“啪!”
一声脆响,巴掌落在脸上。
六岁的儿子站在原地,捂着左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哭?哭什么哭?”张老歪举着巴掌,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老子跟你说多少遍了?不许玩火!不许玩火!你耳朵聋了?”
儿子低着头,不说话。
“问你话呢!”
“没……没聋。”
“没聋不听?欠揍!”
张老歪又是一巴掌,这回打在屁股上,啪的一声,隔着裤子都能听见响。
“滚回屋去!再让我看见你玩火,腿给你打断!”
儿子捂着脸,一溜烟跑进里屋,门关上,闷闷的哭声传出来。
张老歪往院子里一蹲,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抽起来。
他媳妇从厨房探出头:“又打孩子?”
“不打能行?玩火,差点把柴火垛点了!”
“打就打,别打脸。”
“知道了。”
这是三十年前的事。
张老歪那时候三十出头,儿子六岁,皮得跟猴似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他下手也狠,鞋底子、笤帚疙瘩、巴掌,逮着什么用什么。
打完了,儿子哭,他媳妇骂,他自己蹲院子里抽烟,心里想:小子,别怪爹狠,长大了你就知道,这是为你好。
他万万没想到,三十年后的今天,他会说出一句自己当年打死都不信的话:
“我敢揍儿子,不敢碰孙女!”
三十年后的张老歪,六十五了,头发全白,腰也弯了,走路得拄根棍。
可他精神头好,每天乐呵呵的,见人就笑。
为啥?
因为他有个孙女,五岁半,叫小糖果。
这小糖果,长得随她妈,白白净净的,大眼睛双眼皮,一笑俩酒窝。嘴也甜,见人就喊,爷爷长爷爷短,叫得张老歪心都化了。
每天早上,张老歪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儿子屋门口蹲着,等小糖果起床。
门一开,小糖果揉着眼睛出来,看见他,立马扑过来。
“爷爷!”
“哎!”张老歪一把抱起她,“爷爷的乖孙,走,爷爷给你蒸鸡蛋糕吃!”
他媳妇在旁边撇嘴:“我跟你过了四十年,你啥时候给我蒸过鸡蛋糕?”
张老歪理直气壮:“你是你,孙女是孙女,能一样?”
小糖果趴在他肩膀上,咯咯笑。
可这小祖宗,也有不省心的时候。
那天下午,张老歪在院子里晒太阳,小糖果蹲在墙角玩泥巴,玩得好好的。
忽然,她站起来,跑进屋,搬出个小板凳,踩上去,够着桌子上的水壶,要给爷爷倒水。
张老歪看着,心里美滋滋的:“我孙女真懂事!”
然后他就看见小糖果手一滑,水壶掉地上,“嘭”的一声,摔碎了。
滚烫的开水溅了一地,有几滴溅到她脚上,她“哇”的一声哭了。
张老歪腾地站起来,跑过去抱起她:“不哭不哭,爷爷看看,烫哪儿了?”
小糖果哭得撕心裂肺,指着脚背。张老歪一看,红了指甲盖大一块,问题不大,可孩子疼啊,哭得那叫一个惨。
儿媳妇听见动静从屋里冲出来:“咋了咋了?”
“没事没事,烫了一小下。”张老歪抱着小糖果哄,“乖,不哭,爷爷给吹吹。”
儿媳妇看了看,确实不严重,松了口气。可看着地上的碎水壶,心疼了:“这水壶三十多块呢,刚买的……”
张老歪瞪她一眼:“三十多块咋了?孩子重要还是水壶重要?”
儿媳妇不敢吭声了。
张老歪抱着小糖果进屋,拿牙膏给她抹上,又剥了颗糖塞她嘴里。小糖果含着糖,抽抽搭搭的,慢慢不哭了。
张老歪坐在床边,看着她那可怜巴巴的小样,心疼得不行。
这时候,他儿子张建国下班回来了。
一进门,看见地上的碎水壶,又看见小糖果脚上抹着牙膏,脸一下子黑了。
“咋回事?”
儿媳妇小声说:“孩子摔了水壶,烫着了。”
张建国走过来,看了看小糖果的脚,确认不严重,松了口气。然后他转身,脸色阴沉,冲着张老歪就来了。
“爸,您咋看的孩子?”
张老歪一愣:“我咋看了?”
“孩子端水壶,您就让她端?她才五岁,能端动开水吗?”
张老歪火气蹭地上来了:“你啥意思?怪我?”
“我没怪您,我就是说,您得看着点。这幸亏烫得不厉害,要是烫厉害了,咋整?”
“我咋没看着?我就坐院子里!她给我倒水,我高兴还来不及,谁知道会掉?”
“高兴?高兴就能让孩子冒险?爸,您也六十多了,能不能有点安全意识?”
“安全意识?你小子跟我讲安全意识?”张老歪站起来,指着张建国的鼻子,“你六岁的时候玩火,差点把柴火垛点了,我揍你两巴掌,你忘了?”
张建国脸一红:“那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你那时候比她还大!我揍你的时候,你咋不说安全意识?”
张建国被噎住了。
小糖果坐在床上,看看爷爷,看看爸爸,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小嘴一瘪,又要哭。
张老歪一看孙女要哭,火气立马消了一半。他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吵了,吓着孩子。”
张建国深吸一口气,扭头对小糖果说:“糖果,以后不能自己端开水,知道吗?”
小糖果点点头。
张建国又看了一眼张老歪,想说什么,没说出口,转身出去了。
张老歪坐在床边,越想越气。
他气儿子跟他顶嘴。
可他更气自己——确实是他没看住,差点让孙女烫着。
他抱着小糖果,轻轻拍她的背。
“糖果,以后想给爷爷倒水,叫爷爷自己倒,好不好?”
小糖果抬起头,眼睛还红红的:“可是……我想给爷爷倒水……老师说要孝顺……”
张老歪眼眶一热,差点掉泪。
“好孩子,爷爷知道。等糖果长大了再给爷爷倒,好不好?”
小糖果点点头,靠在他怀里。
张老歪抱着她,心里又酸又软。
他想,这就是孙女啊。
儿子他揍得下,孙女,他连根手指头都舍不得碰。
这事儿没过两天,又出事了。
那天是周末,张建国两口子出去办事,把小糖果扔给张老歪带。
张老歪高兴得很,带孙女去公园玩。滑滑梯、荡秋千、喂鸽子,小糖果玩疯了,满头大汗。
中午回来,张老歪给她洗了澡,哄她睡觉。小糖果睡着后,他坐在客厅里,美滋滋地抽烟,想着下午带孙女去哪儿玩。
抽着抽着,忽然听见卧室里“咚”的一声响。
张老歪一愣,跑过去推开门。
一看,魂差点吓飞。
小糖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爬上了窗台,站在那儿,扒着窗户往外看。窗户开着,她半个身子探出去,正朝楼下招手。
“奶奶!奶奶!”
楼下,一个老太太在遛狗,抬头朝她笑。
张老歪腿都软了,冲过去一把抱住她,从窗台上薅下来。
“你干啥!”
小糖果被他吓着了,哇的一声哭了。
张老歪抱着她,手都在抖。他往楼下看了一眼——三楼,水泥地,摔下去必死无疑。
他把小糖果按在床上,想骂,骂不出口。想打,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最后他只是抱着她,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小糖果被他吓着了,哭着说:“爷爷……我看见奶奶……我叫奶奶……”
张老歪这才想起来,楼下那个遛狗的老太太,穿的衣服确实有点像她妈。
他抱着孙女,眼泪差点下来。
“糖果,以后不许爬窗台,听见没有?摔下去就再也见不着爷爷了。”
小糖果点头,还在抽抽。
那天下午,张老歪把家里所有的窗户都检查了一遍,把能开的都锁上,钥匙揣自己兜里。
晚上张建国回来,听说了这事,脸都白了。
他冲进卧室,抱着小糖果看了半天,确认没事,才松了口气。
然后他走出来,看着张老歪,半天没说话。
张老歪等着他骂。
可张建国没骂,只是叹了口气。
“爸,我知道您疼她。可您得看着她啊。”
张老歪低着头,不说话。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儿子面前低头。
以前他揍儿子的时候,从来没低过头。他觉得自己是老子,儿子就该听他的。
可现在,他低头了。
不是因为怕儿子,是因为怕孙女出事。
那种怕,比他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怕加起来都厉害。
晚上,张老歪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事。
想起自己年轻时候,揍儿子下手多重都不心疼。
想起儿子调皮捣蛋,他追着满院子打,鞋底子抽得啪啪响。
想起儿子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拍着儿子肩膀说:“小子,长大了,以后当爹了,别像我那么狠。”
儿子说:“爸,您不狠,我知道您是为我好。”
他当时听了,心里挺美。
可现在他明白了。
儿子说得对,他当年狠,是为儿子好。
可现在对着孙女,他狠不起来。
不是不想为孙女好,是下不去手。
看见孙女哭,他心里疼得像刀割。
看见孙女笑,他觉得天都亮了。
孙女要是出点什么事,他这条老命,也就交代了。
他想,这就是隔代亲吧。
敢揍儿子,不敢碰孙女。
儿子是儿子,孙女是命。
第二天,张老歪做了个决定。
他把张建国叫过来,说:“以后糖果归你俩带,我不带了。”
张建国愣了:“爸,咋了?”
张老歪摆摆手:“我老了,看不住她。这两天差点出事,我吓得够呛。万一真出点啥事,我这条老命赔不起。”
张建国急了:“爸,您别这么说。昨天那事不怪您,是我们没把窗户锁好。”
张老歪摇头:“怪不怪我都一样。我就是看不住。她爬窗台,我连骂都骂不出口。换成你小时候,早挨揍了。”
张建国沉默了。
张老歪继续说:“我就适合隔辈疼,不适合隔辈管。你们管她,该骂骂,该揍揍。我就在旁边疼她,给她买好吃的,带她玩。”
张建国看着他爸,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以前那个抬手就打、张嘴就骂的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头发白了,腰弯了,脾气也没了。
对着孙女,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挨揍的时候,恨过他爸。觉得他爸狠,不讲理。
可现在他懂了。
不是他爸狠,是他爸那辈人,只会这么管孩子。
打骂,是他们唯一会的教育方式。
可到了孙女这辈,他们不会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也舍不得。
这事儿后来传出去了,街坊邻居都知道了。
老李头听了,哈哈大笑:“老张,你也有今天!”
张老歪白他一眼:“咋的?你不一样?你孙子骑你头上拉屎,你舍得打?”
老李头不笑了,叹了口气:“舍不得。”
两人蹲在墙根底下,抽了半天烟。
老李头说:“我年轻时候揍我儿子,往死里揍。现在我儿子揍我孙子,我站旁边看着,心疼得不行。可我不敢拦,怕把他惯坏了。”
张老歪点点头:“一样。我孙女,我连根手指头都舍不得碰。可我儿子要揍她,我肯定拦。拦完还得骂他。”
老李头笑了:“那你是真没出息。”
张老歪也笑了:“没出息就没出息吧。谁让她是我孙女呢。”
阳光照在两个老头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小糖果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
“爷爷!给你吃!”
张老歪接过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爷爷的乖孙,真孝顺。”
老李头在旁边看着,酸溜溜地说:“我孙子咋不给我送糖?”
张老歪嘿嘿乐:“那是你不会疼。”
他抱起小糖果,亲了一口。
小糖果咯咯笑,搂着他的脖子。
那一刻,张老歪觉得,这辈子值了。
小糖果上小学那年,张老歪病了。
也不是啥大病,就是老毛病,气管炎犯了,咳得厉害。
可他死活不去医院,说医院花钱多,扛扛就过去了。
张建国劝不动,急得团团转。
那天放学,小糖果跑回家,书包一扔,跑到张老歪跟前。
“爷爷,你咋不去医院?”
张老歪咳了两声,说:“没事,爷爷扛得住。”
小糖果看着他,忽然哭了。
“爷爷,你死了我咋办?”
张老歪愣住了。
小糖果哭着说:“我同学她爷爷死了,她哭了好久好久。爷爷你别死,我害怕。”
张老歪抱着她,眼眶也红了。
“乖,爷爷不死,爷爷还要看你长大呢。”
那天晚上,张建国回到家,发现他爸不见了。
他正着急,电话响了。是他妈打来的。
“你爸住院了。”
张建国吓了一跳:“咋了?”
“他自己来的。我问他咋想通了,他说,孙女哭了,他怕她害怕。”
张建国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
第二天,他带着小糖果去医院。
病房里,张老歪躺在床上,正在输液。看见小糖果,眼睛立马亮了。
“爷爷的乖孙来了!”
小糖果跑过去,趴在他床边:“爷爷,你疼不疼?”
“不疼,看见你就不疼了。”
小糖果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张画。
画上有两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大人拄着拐杖,小孩举着棒棒糖。
下面歪歪扭扭写着:爷爷和我。
张老歪看着那张画,手都在抖。
“这是你画的?”
小糖果点头:“老师让画最喜欢的人。我画爷爷。”
张老歪眼泪下来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被人夸过,被人骂过,被人打过,也打过人。可从来没被人画过。
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张老歪出院那天,小糖果来接他。
她拉着他的手,一蹦一跳的。
“爷爷,以后你要听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许抽烟,不许咳嗽。”
张老歪笑着点头:“好,爷爷听话。”
“还有,不许怕花钱。我有压岁钱,给你看病。”
张老歪眼眶又热了。
他蹲下来,看着小糖果的眼睛。
“糖果,爷爷问你句话。”
“爷爷你说。”
“你怕不怕爷爷死?”
小糖果愣了一下,然后使劲摇头。
“不怕。爷爷说过,不会死。”
“万一呢?”
小糖果想了想,忽然抱住他的脖子。
“那我就去天上找你。”
张老歪抱着她,眼泪流下来。
这孩子,真是他的命。
回家的路上,张老歪想起一句话。
是他年轻时候在书上看到的,一直没懂,现在好像懂了。
“爱是向下流的。”
当年他揍儿子,是爱。
现在他疼孙女,也是爱。
一样的爱,不一样的流法。
揍儿子的时候,他觉得天经地义。
疼孙女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爱可以这么软,这么甜。
他拉着小糖果的手,慢慢往家走。
阳光照着,暖洋洋的。
小糖果忽然抬头问:“爷爷,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张老歪点头:“会。爷爷陪着你,陪你长大,陪你上大学,陪你结婚。”
“那你结婚了,爷爷还在吗?”
“在,爷爷在底下看着你。”
小糖果想了想,说:“那我也在底下陪着爷爷。”
张老歪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
他想,这辈子,值了。
有一天,张老歪跟老李头蹲墙根底下晒太阳。
老李头问他:“老张,你说为啥咱敢揍儿子,不敢碰孙女?”
张老歪抽了口烟,想了想。
“儿子是咱的,揍坏了也是咱的。孙女不是,孙女是人家家的,咱没资格揍。”
老李头点点头:“有道理。”
张老歪又说:“还有,儿子小时候,咱年轻,有力气,也有脾气。现在老了,没脾气了,只剩下疼了。”
老李头叹了口气:“是啊,老了,只剩下疼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张老歪忽然说:“可这疼,比当年揍儿子的时候,舒服多了。”
老李头笑了:“那可不。揍儿子,是疼在手上,疼在心里。疼孙女,是甜在心里,暖在身上。”
张老歪点点头,看着远处玩耍的小糖果,笑了。
那笑里,有满足,有欣慰,有这辈子没尝过的甜。
小糖果十岁那年,张老歪走了。
走得很安详,睡着的,嘴角还带着笑。
床头放着一张画,画了十年,已经旧得发黄了。可他还留着,压在枕头底下。
画上有两个人,一个拄拐杖的老头,一个举棒棒糖的小女孩。
下面写着:爷爷和我。
那天晚上,小糖果哭了很久。
她妈抱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小糖果哭着哭着,忽然说:“妈妈,爷爷说过,他会在底下看着我。”
她妈愣住了。
小糖果擦干眼泪,站起来。
“爷爷看着呢,我不哭了。我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结婚生宝宝。让爷爷在底下高兴。”
她妈抱着她,眼泪也下来了。
这孩子,长大了。
后来,小糖果真的考上了大学。
开学那天,她一个人去了墓地。
站在爷爷坟前,她蹲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张新的画。
画上还是两个人,一个拄拐杖的老头,一个穿学士服的小姑娘。
下面写着:爷爷,我考上大学了。
她把画烧了,看着青烟升上去。
“爷爷,你收到了吗?”
风呼呼地吹,像是在回答。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上,爷爷的照片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小时候抱着她的时候那样。
她笑了笑,挥挥手。
“爷爷,我走了。下次来看你。”
风又吹过来,暖洋洋的,像爷爷的手。
有句话,是小糖果后来在日记里写的:
“我爷爷说,他敢揍我爸,不敢碰我。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不是他怕我爸,是他把一辈子的狠都用完了,剩下的,全是疼。这份疼,我爸没享着,我享着了。我是爷爷这辈子,最后也是最好的温柔。”
爷爷的那句话,后来在家族群里传开了:
“我敢揍我儿子,不敢碰我孙女!我要揍我孙女,全家都得揍我!”
说的时候,他是笑着的,带着点无奈,带着点得意。
无奈的是,他确实不敢。
得意的是,他不用敢。
因为孙女,值得他这辈子所有的温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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