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华数千年帝制史上,皇帝的称谓历经天子、陛下、圣上、皇上等更迭,唯有“官家”二字,跳出森严礼制,成为特定时代帝王的专属称呼。
很多人以为“官家”是宋朝独创,殊不知这二字早已在正史笔墨中流转数百年,从寻常官府代称,到直指九五之尊,每一步演变都镌刻着时代印记。
最牛的官家
一、溯源:“官家”初现世,与帝王毫无干系
“官家”二字并非为帝王量身打造,其最初诞生时,只是指代官府、公家的普通词汇,与皇权毫无关联。
三国时期的典籍中,已出现“官家”的明确记载,《魏略》中记述“牢狱之中,非养亲之处,且又官家亦不能久为人养老也”,此处的“官家”,直白指代朝廷与官府,意为公家事务与机构,是当时社会对公共权力机构的通俗称呼。
魏晋前期,“官家”的用法延续此义,始终未指向君主。彼时的文献中,“官家”或指代官府政令,或代指公家财物,始终是民间与官场对公共事务主体的泛称,既无专属属性,也无尊崇意味,更未进入宫廷称谓体系,与后世称呼皇帝的“官家”,只是字面相同,内涵天差地别。
这一阶段的“官家”,是扎根于社会日常的普通词汇,静静等待着数百年后的身份蜕变。
二、破界:正史首见“官家”称帝王,始于东晋十六国乱世
帝王与“官家”的第一次绑定,出现在十六国时期的后赵,这是称谓演变的关键节点,被正史明确记录。
《晋书·石季龙载记上》记载,后赵太子石邃私下对亲信说:“官家难称,吾欲行冒顿之事,卿从我乎?”此处的“官家”,不再是官府,而是直指后赵君主石虎,这是权威史籍中,首次将“官家”用于称呼皇帝。
《资治通鉴》在晋成帝咸康三年全文收录这段记载,元代史学家胡三省为此作注:“称天子为官家,始见于此。西汉谓天子为县官,东汉谓天子为国家,故兼而称之。”这段注解清晰敲定,以“官家”称呼皇帝,最早起源于后赵石邃之语,并非凭空出现,而是承袭了汉代对帝王的称谓逻辑,是历史称谓演变的自然延续。
只是这一时期,“官家”称帝王仅为个例,并未普及。
无论是魏晋还是南北朝,官方与民间仍以天子、陛下为正统称谓,“官家”只是乱世之中,少数人对君主的私下称呼,未形成礼制,也未被朝野认可,如同昙花一现,在历史长河中暂时沉寂。
后赵皇帝石虎
三、盛行:五代十国烽烟起,“官家”成帝王通用称谓
沉寂数百年后,“官家”在五代十国时期彻底崛起,成为朝野上下称呼帝王的主流用语,新旧五代史中,这一称谓随处可见,成为时代标配。
彼时政权更迭频繁,帝王多由藩镇武将拥立,皇权神圣性被弱化,“官家”这一通俗且中性的称谓,恰好契合乱世的政治生态,迅速普及开来。
《新五代史·寇彦卿传》记载,后梁时期,有人直言“汝往趣官家来,不可一日留也”,此处“官家”明确指代后梁君主;《旧五代史》中,“官家”一词频繁出现,无论是朝臣奏对,还是宫廷对话,皆以“官家”称呼帝王,成为固定用法。
前蜀花蕊夫人亦有诗句“明朝腊日官家出,随驾先须点内人”,以诗词佐证,当时宫廷内外,皆以“官家”称呼国主,这一称谓已深入民间与宫廷。
五代时期的“官家”,已褪去私下称呼的随意性,成为公认的帝王称谓,上至朝臣百官,下至平民百姓,皆可使用。
与此前不同,这一阶段的“官家”,不再是个例,而是覆盖各个割据政权的通用称呼,为宋代将其定为专属称谓,奠定了坚实的社会基础。
后唐庄宗李存勖
四、定制:赵宋立国,“官家”成为帝王专属正统称谓
陈桥兵变后,北宋建立,宋太祖赵匡胤正式将“官家”定为帝王专属称谓,使其从民间通俗称呼,升级为王朝正统叫法,宋史、续资治通鉴长编中,这一称谓贯穿两宋,成为制度性规范。
宋代君臣共治的政治理念,与“官家”的内涵高度契合,这也是其被确立为专属称谓的核心原因。
《续资治通鉴长编》中,记载了大量宋代君臣对话,皆以“官家”称呼皇帝。
宋太祖暴死后,王继恩私自招来赵光义,宋皇后见状马上惊呼“吾母子之命,皆托于官家”。
宋真宗曾当面问群臣:“何故谓天子为官家?”臣子对答:“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兼三五之德,故曰官家。”这段对话,成为宋代“官家”称谓的官方释义,被宋元笔记广泛收录,成为定论。
两宋三百年间,无论宫廷、官场还是民间,皆以“官家”为皇帝的核心称谓。《宋史·李震传》中,宋人面对金人询问,直言“我官家非尔所当问”,以“官家”代指宋朝皇帝,彰显称谓的专属权。
即便是南宋偏安江南,这一称谓依旧沿用,历代帝王,皆被朝野称为“官家”,成为赵宋王朝最鲜明的称谓符号。
五、定因:两大正史释义,揭开“官家”称帝王的核心逻辑
为何偏偏是“官家”二字,能从普通词汇成为帝王专属?权威典籍给出两大明确答案。
其一为承袭汉制,胡三省在资治通鉴注中明确:“西汉谓天子为县官,东汉谓天子为国家,故兼而称之”,“官家”是取“县官”之“官”、“国家”之“家”,合二为一,是对汉代帝王称谓的继承与整合。
其二为契合治道,三国蒋济《万机论》有言“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宋代臣子以此为据,向帝王阐释:“官天下”是至公无私,传贤不传子;“家天下”是一脉相承,传子以安邦。
“官家”二字,合“官天下”之公与“家天下”之私,寓意帝王兼具三皇五帝之德,以天下为公,以家国为念,既彰显皇权的合法性,又契合儒家治国理念。
宋代帝王认可这一称谓,既是对历史称谓的承袭,也是对自身执政理念的宣示,“官家”二字,不再是简单的称呼,而是承载着王朝政治信仰与文化内核的符号。
宋哲宗
六、余韵:辽宋并立与宋元更迭,“官家”称谓的最终归宿
与北宋并立的辽朝,辽史中极少以“官家”称呼皇帝,辽代帝王仍以“陛下”“天皇帝”为正统称谓,“官家”仅在宋辽交往的民间语境中偶尔出现,未成为辽朝官方称谓。
金朝建立后,沿袭辽制,不以“官家”为帝王称呼,这一称谓始终是宋王朝的专属标识。
南宋灭亡后,元朝建立,蒙古统治者推行自身礼制,“官家”彻底退出帝王称谓体系,回归最初的本义,重新指代官府、公家。宋元笔记中记载,元代以后,“官家”再无帝王之意,仅作为民间对官府的俗称,彻底褪去皇权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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