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7月的河南龙王店,一名满脸尘土的国民党中将举起了双手。

他不仅输掉了一场战役,更输掉了一个时代。

就在16年前的上海,他曾是举国敬仰的抗日名将,胸前挂着青天白日勋章,誓言“宁为玉碎”。

——《壹》——

1932年1月28日,上海的冬天比往年更冷,深夜,闸北的枪声撕裂了和平的假象,日军海军陆战队骄横宣称:“四小时解决战斗,占领上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当时的南京国民政府怕了。

一封封“不抵抗”的密电像雪片一样飞向第十九路军指挥部,如果按照常理,这是一场不用打的仗,撤退、保存实力,才是那个年代军阀生存的“智慧”。

但区寿年是个异类。

身为第78师师长,区寿年此时就在最前线,他手里拿到的命令是撤退,但他看着身后的上海市民,看着那些渴望保护的眼神。

他做了一个违背军令却顺应天道的决定。

他对部下吼道:“我十九路军守土有责,虽牺牲至一卒一弹,决不退缩!”这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用血肉填出来的防线。

日军有着绝对的制空权和装甲优势。

在这个钢铁巨兽面前,78师的装备简陋得令人心酸,没有反坦克炮,士兵们就抱着集束手榴弹往日军坦克底下滚,没有重炮。

他们就利用闸北的断壁残垣打巷战、打夜战。

区寿年把师部设在了离火线最近的地方,他很清楚,师长如果不怕死,士兵就不怕鬼,日军引以为傲的王牌陆战队,在闸北狭窄的弄堂里撞得头破血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四小时?整整三十三天,日军三易主帅。

从盐泽幸一换到野村吉三郎,兵力从几千增加到几万,却始终无法彻底在闸北推进一步,这是中国军队自甲午海战以来,第一次让日本人尝到了“踢到铁板”的滋味。

那一刻,区寿年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军阀将领。

当他站在硝烟散尽的吴淞口,这枚青天白日勋章挂在胸前时,分量重如千钧,这不仅是官方的认可,更是上海市民一人一口唾沫汇成的赞歌。

当时的报纸惊呼:“十九路军,乃中国之劲旅,区寿年,乃铁血之战将。”

谁也没想到,这竟是他军事生涯的巅峰,也是最后的高光。

——《贰》——

英雄的保质期,在那个混乱的年代,短得惊人,1933年,区寿年的命运急转直下,这一年,不满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政策的十九路军。

在福建发动了“福建事变”。

区寿年跟随舅父蔡廷锴,举起了反蒋抗日的大旗,他们甚至与瑞金的红军签订了《反日反蒋初步协定》,这是一个极具理想主义色彩但注定失败的政治豪赌。

蒋介石的嫡系大军压境,十九路军孤立无援。

事变失败后,这支曾在上海血战日军的铁军被肢解、改编,区寿年被迫流亡海外,他在德国待了数年,学习德军的机械化作战理论。

当他在柏林看着德军坦克方阵隆隆驶过时。

内心或许充满了苦涩:他有一身本领,却无处报国,抗战全面爆发后,他回国了,但他发现,自己已经是个“局外人”。

蒋介石的用人哲学从未变过。

黄埔系是亲儿子,其他都是干儿子、甚至仇人,作为曾经“反叛”过的粤系将领,区寿年被长期边缘化,他没有精锐的部队,没有核心的指挥权。

大多数时候,他只能在二线战场徘徊。

直到1948年,国民党军已是强弩之末,精锐部队在东北、华北被大量歼灭,蒋介石的兵力捉襟见肘,无奈之下,蒋介石重新想起了区寿年。

一纸调令,任命他为第七兵团司令官。

这看似是重用,实则是让他去填坑,区寿年上任时的心态极度矛盾,他既想通过打仗证明自己“廉颇未老”,洗刷多年的冷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另一方面,他对这场内战的前景深感悲观。

他受过现代军事教育,看得懂地图,解放军的攻势如水银泻地,而国军内部派系林立,见死不救已成常态,他带着这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宿命感。

走进了河南的战场。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片中原大地上,一个叫粟裕的战术天才,已经为他量身定做了一个巨大的“口袋”。

——《叁》——

1948年6月,豫东大地,杀机四伏,华东野战军代司令员粟裕,正在下一盘大棋,他的目标不是占领城市,而是吃掉国民党的有生力量。

粟裕先是佯攻开封,逼迫蒋介石调兵增援。

蒋介石急了,令邱清泉兵团和区寿年兵团东西对进,企图夹击华野,问题就出在这里,邱清泉是蒋介石的嫡系,装备精良却骄狂冒进。

区寿年是杂牌,小心翼翼,行动迟缓。

两人之间,竟然拉开了整整40公里的空隙,这40公里的无人区,就是死神的通道,粟裕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瞬间,华野主力突然掉头。

像一把利刃插进这道缝隙,将区寿年兵团死死围困在睢县龙王店地区。

6月27日,包围圈形成,区寿年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大难临头,但他并没有立刻崩溃,因为他手里还有整编75师,还有兵团部的直属坦克部队。

他认为,只要坚持几天,西面的邱清泉、东面的黄百韬一旦靠拢。

就是中心开花,反包围粟裕,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战斗的惨烈程度超乎想象,解放军的炮火铺天盖地,龙王店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区寿年试图突围,他爬上了一辆坦克,亲自指挥。

炮声隆隆,邱清泉听得见,但他就是不动。

国民党军队内部“保存实力、坐看友军被歼”的顽疾,在这一刻表现得淋漓尽致,邱清泉在观望,他在等区寿年和粟裕拼个两败俱伤。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区寿年绝望了,他在电台里声嘶力竭地呼叫增援。

得到的只有含糊其辞的答复,此时的龙王店,已成修罗场,兵团部被压缩在一个极小的村庄里,到处是伤兵的哀嚎和燃烧的车辆。

7月2日凌晨,最后的防线崩溃。

解放军冲进了兵团部,区寿年从一辆受损的坦克里爬出来,灰头土脸,几个解放军战士端着枪冲上来,大喊:“缴枪不杀!”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十六年前,他在上海面对日军坦克的炮口没有低头,十六年后,面对同胞的枪口,他举起了手,这不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政治信仰的崩塌。

被俘后,他见到了粟裕。

一个是国军中将,一个是共军战神,区寿年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指挥官,苦笑着说了一句后来被无数史料记载的话:

“粟裕将军,你真大胆,也不怕我黄百韬兵团把你包了饺子。”

这句话里,有不甘,有佩服,更多的是一种对战局无法掌控的无奈,粟裕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给他分析了战场形势:“你们各怀鬼胎,怎么可能包我的饺子?”

一语道破天机,区寿年输的不是战术,而是输给了那个分崩离析的阵营。

——《肆》——

龙王店的硝烟散去,区寿年的人生进入了下半场,他被送往了解放军官教导团,起初,他内心充满了恐惧,按照国民党的宣传,被俘后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做好了被羞辱、被枪毙的准备。

但现实给了他一记“温柔的耳光”,没有打骂,没有侮辱,解放军甚至给他安排了还算不错的伙食,生病了有医生看。

在教导团里,他开始接触那些他曾经视若洪水猛兽的理论。

他开始思考:为什么装备精良的国军会败给小米加步枪的共军?为什么老百姓会推着小推车支援解放军?答案在一次次反思中逐渐清晰。

这期间,一个人的存在对他至关重要,他的舅舅蔡廷锴。

此时的蔡廷锴,已经站在了新中国的一边,成为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民革)的重要领导人,这种血缘与政治的双重纽带。

让区寿年在战犯管理所里有了更多的思考空间。

1950年,新中国成立初期,鉴于区寿年抗战有功,且认罪态度良好,他被提前释放,走出战犯管理所的那一刻,区寿年看着头顶的蓝天,恍如隔世。

他没有选择去台湾,也没有选择隐姓埋名。

他回到了广州,回到了这片他曾经誓死保卫的土地,晚年的区寿年,身份变了,他成为了民革华南临时工委宣传委员、广州市政协常委。

他不再指挥千军万马,而是拿起了笔和话筒。

他利用自己在黄埔系和粤系军队中的旧关系,积极进行统战工作,他常常给在台湾或海外的旧部写信,信中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平实的劝告。

“回来吧,看看新中国,这里和我们以前想的不一样。”

这是发自肺腑的声音,一个亲历了旧军队腐败、见证了新中国生机的人,他的劝说是最有力量的,1957年1月,区寿年在广州病逝,享年55岁。

相比于那些在内战战场上尸骨无存的同僚。

相比于那些逃往台湾终老他乡的将领,区寿年的结局算得上“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