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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谁在喉咙里含着一口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林染秋站在办公室门口,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换了个位置——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袋子里装着刚出炉的枣糕,还热着,是她早上五点起床排的队。

“染秋来啦?”

她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已经挂好了。是后勤科的老张,推着平板车经过,车上堆着几箱A4纸。

“张师傅早。”

“早早早。”老张的车轮轧过地毯,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很快又消失了。

林染秋推开门。办公室里已经有人了,是财务科的沈蔓莉,正对着小镜子描口红。沈蔓莉今年四十三,皮肤保养得好,看起来不过三十五六。她涂口红的动作很慢,上唇,下唇,抿一抿,再用指尖把边缘晕开。

“蔓莉姐。”

“嗯。”沈蔓莉从镜子里看她一眼,“今天来得早。”

“给您带了枣糕。”

沈蔓莉的手顿了顿,把小镜子扣在桌上,转过身来。她接过纸袋,打开,闻了闻,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很浅,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排了很久吧?”

“没有,正好路过。”

沈蔓莉捏起一块枣糕,咬了一小口。她咀嚼的样子很斯文,嘴唇几乎不动。林染秋站在那里,等她吃完这一口。

“小宋那个位子,”沈蔓莉说,“你想不想坐?”

林染秋的心跳漏了半拍。小宋休产假了,她的位子是办公室副主任,多少人盯着。

“我听组织安排。”

沈蔓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像隔着毛玻璃看人,什么都看见了,又什么都看不真切。

“晚上有个饭局,”沈蔓莉说,“你跟我去。”

饭局设在“聚贤阁”,一个听起来很雅致的地方,其实不过是机关食堂的三楼小包间。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烟雾缭绕的。林染秋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男人——五十出头,头顶稀疏,脸却红润,是那种常年坐办公室、偶尔打打高尔夫的红润。

“周局,”沈蔓莉的声音忽然甜了几分,“我们来晚了,自罚三杯。”

周局摆摆手,眼睛却从沈蔓莉脸上滑过去,落在林染秋身上。

“这位是?”

“我们办公室的小林,林染秋。去年考进来的研究生。”

“研究生好啊,”周局说,“坐下坐下。”

林染秋挨着沈蔓莉坐下。服务员来倒酒,她用手虚掩了一下杯口,说不会喝。沈蔓莉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

“少喝点,”沈蔓莉笑着说,“周局又不是外人。”

周局确实不是外人。他是副局长,分管办公室、财务科、后勤科,还有几个林染秋记不住名字的科室。据说他在这个副局长的位子上坐了八年,走不了,也升不上去,像一颗钉在木头里的钉子,锈住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周局开始讲他当年在基层的故事,讲他怎么从乡里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讲的人动情,听的人动容,该笑的时候笑,该叹的时候叹。林染秋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觉得脸上发热,脑子里像灌了浆糊。

“小林啊,”周局忽然把话题转过来,“你是哪里人?”

“江城的。”

“江城好,江城出美女。”周局的眼睛又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有男朋友了吗?”

林染秋还没开口,沈蔓莉已经笑着接话:“我们小林眼光高着呢,一般人看不上。”

“那得找个优秀的,”周局说,“回头我帮你留意留意。”

桌上的人都笑了,笑声很响,像排练过似的。林染秋也跟着笑,笑得脸都酸了。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林染秋站在饭店门口等代驾,秋天的夜风灌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寒颤。沈蔓莉从里面出来,高跟鞋敲在台阶上,哒,哒,哒。

“周局对你印象不错。”

林染秋嗯了一声。

“小宋那个位子,”沈蔓莉压低声音,“周局点头就行。”

代驾来了,骑着一辆折叠电动车。林染秋坐进出租车后座,摇下车窗,想跟沈蔓莉道个别,却发现她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哒,哒,哒,像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

回到家,林染秋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房间里没开灯,只有对面楼的灯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她忽然想起刚到机关那天,也是这样一个秋天的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走廊地毯上,那地毯是暗红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人的舌头上。

她那时候不知道,这条舌头会舔掉多少东西。

一个月后,林染秋坐进了小宋的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不过是个隔间,比外面的大开间多了一扇门。门上贴着她的名字,白底红字,方正宋体。她每天进出的时候,都会在那扇门前停一秒钟,看一眼自己的名字,然后推门进去。

沈蔓莉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还是每天对着小镜子涂口红。但林染秋发现,她涂口红的动作比以前慢了。上唇,下唇,抿一抿,用指尖晕开——每一个步骤都像是被放慢了半拍。

“蔓莉姐,”有一天林染秋端着茶杯经过她的桌前,“要不要我给你带杯咖啡?”

沈蔓莉抬起眼睛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林染秋没来得及看清。

“不用了,”沈蔓莉说,“我自己去。”

她站起来,从林染秋身边走过。她们擦肩的时候,沈蔓莉的袖子碰到林染秋的手背,丝质的,凉凉的,像蛇的皮肤。

冬天来得很快。机关大楼的暖气烧得很足,窗户上永远蒙着一层雾气。有人在窗玻璃上画过一只眼睛,画得很潦草,只有轮廓,但那只眼睛天天都在那里,盯着办公室里的人。

林染秋学会了很多事情。她学会了在周局讲话的时候微微前倾身体,眼睛看着他的鼻尖——不能看眼睛,太直接;不能看嘴巴,太轻浮。她学会了在饭局上恰到好处地脸红,恰到好处地推辞,恰到好处地把酒喝下去。她学会了在沈蔓莉面前偶尔露出一点笨拙,一点依赖,一点“我还需要您指点”的谦卑。

可她还是看不懂沈蔓莉。

有时候沈蔓莉对她很好,好得像亲姐姐。教她怎么看报表,怎么应付上面的检查,怎么在开会的时候既发言又不抢风头。有时候沈蔓莉又对她很冷,冷得像陌生人。迎面走来,眼皮都不抬一下,擦肩而过,连呼吸都不乱。

机关里的人都习惯了这种温度。他们像一群候鸟,聚在一起取暖,又各自保持距离。林染秋以为自己也会习惯,直到那天。

那天是周五,下午没什么事,办公室里的人走了一大半。林染秋在整理文件,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争吵声。声音很轻,隔着一道门,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语调她认得——是沈蔓莉。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尽头,沈蔓莉和周局站在一起。周局的脸色很难看,沈蔓莉的脸上却挂着笑——那种笑林染秋见过,在饭局上,在会议上,在很多场合,那种笑像是焊在脸上的,摘不下来。

“周局,您这话说的,”沈蔓莉的声音飘过来,“我哪敢有什么想法。小林是您看中的人,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周局说了句什么,林染秋没听清。她看见沈蔓莉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背挺得直直的,高跟鞋敲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林染秋知道那节奏——哒,哒,哒。

那天晚上,林染秋加班到很晚。走的时候,整层楼都黑了,只有沈蔓莉的办公桌上还亮着一盏台灯。那盏灯很小,光线只够照亮桌面的一小块。沈蔓莉坐在那小块光亮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染秋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她想走过去,想说点什么,但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后来沈蔓莉抬起头来,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黑暗里,她们的目光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碰在一起。

沈蔓莉没有叫她。她也没有走过去。

春天的时候,局里来了个新副局长。姓陈,比周局年轻十岁,据说上面有人。周局的办公室从走廊这头搬到了走廊那头,门上的牌子从“副局长”变成了“巡视员”。

沈蔓莉的桌子还是那张桌子,但她的口红颜色变淡了,从玫瑰红变成豆沙色,又从豆沙色变成接近唇色的肉粉。她涂口红的动作还是那么慢,只是不再照镜子——或者照了,林染秋没看见。

有一天,沈蔓莉忽然问林染秋:“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林染秋摇摇头。

沈蔓莉笑了笑。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没有焊在脸上的感觉了,像是真的在笑,又像是终于可以不用笑了。

“因为你和年轻时候的我长得像,”她说,“尤其是眼睛。”

她说完就走了。林染秋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背影忽然变得陌生,变得遥远,变得像一张褪了色的照片。

林染秋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三年。三年里,她见过很多女人来来去去。有的升了,有的走了,有的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涂着原来的口红,说着原来的话。

小宋休完产假回来了,没回办公室,调去了工会。据说她每天的工作就是组织离退休老干部旅游,发发洗衣粉和食用油。林染秋在食堂碰见过她几次,她胖了,笑容也多了,见人就问“最近怎么样”,问完就走,不等回答。

沈蔓莉还是财务科的科长。她快五十了,头发里有了白丝,但她不染,就那么任它白着。有人说她这是想通了,有人说她这是放弃了。林染秋不知道哪个对,或许都对,或许都不对。

周局提前退了休。走的那天,他挨个办公室告别,握每个人的手,说“常联系”。他的头顶更稀疏了,脸上的红润也褪了,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退休老头。他握林染秋的手时,多停了一秒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又是一个秋天的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走廊的暗红色地毯上。林染秋站在饮水机旁边,看着杯子里的水慢慢满起来。

“染秋。”

她转过身。是沈蔓莉。

“晚上有个饭局,”沈蔓莉说,“新来的局长点名要你去。”

林染秋看着沈蔓莉。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细小的皱纹无所遁形。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像隔着毛玻璃看人。

“好。”林染秋说。

沈蔓莉点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还是那样,背挺得直直的,高跟鞋敲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林染秋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水满了,溢出来,流到她手指上,温的。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跟沈蔓莉去饭局的晚上。想起那个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的夜晚。想起那扇贴着名字的门,想起窗玻璃上那只眼睛,想起很多很多。

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了一声,停了。

林染秋端着杯子往办公室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看着门上自己的名字。白底红字,方正宋体。

她推开门,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