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离婚登记那天,我和沈若薇站在西湖区民政局门口,她平静地说了一句:“走吧,季阳在等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心虚,也没有一点躲闪,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比如去超市买点菜,或者去接个朋友。可我手里那本刚到手的绿色小本子却烫得厉害,明明是纸,却像一块热铁,贴着掌心往里烙。
我们的婚姻走到第七个年头,沈若薇通知我,该去办离婚了。理由也简单得离谱:她那位大学男闺蜜季阳,收到了晚期肝癌的诊断书。医生说时间不多了,他最后的执念,是想跟沈若薇办一场正式婚礼,成为法律意义上的夫妻。
“他就这一个愿望了。”沈若薇当时坐在客厅,膝盖并拢,手指捏着杯沿,声音稳定得像录音,“顾新远,我不想他带着遗憾走。我们只是暂时分开,等他走完……我们马上复婚。”
她说“复婚”的时候还点了下头,像是在给自己盖章。我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忽然生出一种错位感——这张脸我看了七年,她皱眉我知道她烦,她笑我知道她开心,她发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可偏偏就是那天,我突然看不懂她了。
我说不行。
婚姻不是可以按暂停键的电视剧。签了字就是签了字,离了就是离了,法律不会因为你一句“暂时”就把它当成闹着玩。更何况,所谓“圆梦”,为什么偏偏要用别人的婚姻去垫?
沈若薇听完,眼神里第一时间不是愧疚,而是不耐烦。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哒”一声,“你怎么这么死板?人都要没了,你还在纠结这些形式?”
她用了“形式”这个词。像在强调,我和她的婚姻也不过是一层形式,可以撕下来,贴到别人身上,再撕回来,重新贴到我这边。
我没吵,也没摔门。因为我知道,跟沈若薇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她一旦认定自己站在“善良”和“道义”那边,所有反对的声音都会被她自动归类为冷血、自私、不够格局。
果然,从那天起,事情就像开了闸。
先是她妈妈给我打电话,说我从来都是个懂事的孩子,让我体谅沈若薇的心软。接着是她父亲,语气更直接,说男人得有气度,别在这种时候计较。然后是一圈共同朋友,轮番上阵——有的讲情分,有的讲因果,有的干脆说:你就当帮个忙,他都晚期了。
我一开始还能解释,后来就懒得解释了。你说离婚不是暂停,他们回你:“怎么不能?事情结束就复婚啊。”你说这对我不公平,他们回你:“人命关天,还讲公平?”你说季阳真的晚期吗,他们回你:“你怎么能怀疑病人?你太恶毒了。”
这种话听多了,会让人怀疑自己。不是怀疑判断,而是怀疑情绪——你难过是不是就等于你不够善良?你愤怒是不是就等于你小气?
沈若薇也不再劝我,她改了策略:开始“安排”我。
她在朋友圈发长文,配图是她在病房里握着季阳的手,季阳穿病号服,脸色苍白,眼神柔弱得像随时会散。文案写得很煽情,什么年少遗憾、什么一生知己、什么生命最后的愿望。她还特地提了一句:“谢谢顾新远愿意成全。”
成全。她替我做了决定。
那条朋友圈评论区简直像办慈善晚会。有人夸她人间天使,有人说季阳可怜,有人说“前夫要是不同意就不是人”。只有极少数人问:“那顾新远怎么办?”但那些声音很快被“共情”二字盖住,像被潮水冲走的石子,连个回声都没留下。
我那段时间几乎不怎么睡。晚上回到家,看着墙上婚纱照,照片里沈若薇笑得眼睛弯弯,我却只觉得刺眼。她在现实里用另一种笑,把我推到风口浪尖,然后转身去做她的“善举”。
后来我还是妥协了。
不是因为我认可,而是因为我扛不住——扛不住电话轰炸,扛不住亲戚朋友的围剿,扛不住所有人把“道德”扛在肩上往我头上砸。我那时真有一种感觉:如果我不签字,我就不是在守婚姻,我是在“杀人”。
签完字那天,十一月的冷风刮得人脖子生疼。沈若薇站在我旁边,手里捏着那本新证,眼神却越过我,直直看向马路对面的白色宝马。
季阳就靠在车门上。隔着车流和距离,我都能看见他嘴角的那一点笑,淡淡的,却很扎眼。那笑不像一个命不久矣的人,倒像一个得偿所愿的赢家。
沈若薇转过头对我说:“顾新远,这次真的谢谢你。”
她说谢谢的时候语气很克制,像是在给我留体面。可她眼睛亮得厉害,那种亮我很熟悉——是她每次要去做一件自己期待很久的事时的光。以前那光是冲着我来的,比如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说要一起攒钱换大房子。现在那光,落在季阳身上。
我说:“不用谢。我只是成全了你的选择。”
她愣了一下,像没料到我会这么说,然后皱眉:“你别这样。我们说好的,等他走完,我们立刻复婚。你最清楚,我心里的人一直是你。”
我听着这句“心里的人一直是你”,竟然有点想笑。因为一个人的心到底能多大,才能同时放着丈夫,又放着“知己”,还能把两段关系切成时间段轮流上演?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手机里全是消息。有人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有人发来沈若薇朋友圈的截图,说她写得太感人了,问我能不能别那么“冷血”。还有人直接劝:“你忍一忍,半年而已。”
半年。所有人都觉得半年很短。可没人问过我:这半年里,我算什么?备用吗?暂存吗?还是看门的?
一周后,沈若薇发了三亚的照片。
九宫格,海、婚纱、落日、拥抱。季阳穿着西装,虽然瘦,但精神很好,脸上甚至带点得意。沈若薇笑得温柔,像终于把那个学生时代的遗憾补上了。
配文是:“真爱无关时间长短。”
真爱。她用这个词定义他们,也顺手把我七年婚姻挤成一段无聊的前奏。
热度很快起来了。微博上甚至冒出词条,标题跟看戏一样:为绝症男闺蜜离婚。底下的评论一边倒,说沈若薇善良,说季阳可怜,说我应该配合,说我不配拥有她。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站在阳台吹风。桂花味很甜,可我只觉得呛。
没过多久,沈若薇给我发信息,说季阳要手术,费用还差二十万,让我先借她。她说得很理所当然,仿佛我这边只要还有一丝情分,就该出这笔钱。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最后把她的备注从“老婆”改成“沈若薇”。
第二天她打电话过来,语气很急:“顾新远,你看到信息了吗?季阳必须马上手术。”
我说:“沈若薇,我们已经离婚了。法律上我没义务给你的现任丈夫付医药费。”
她当场炸了:“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就算是陌生人也应该帮一把!更何况我们之间还有情分在!”
情分。她还在用这个词。可她嘴里的情分,听起来更像一张可以随时拿出来兑换的卡——你曾经爱过我,所以你得继续为我买单。
我最后还是借了,但我要求签借条,钱打医院对公账户,她签字按手印。她听完沉默了好几秒,冷笑说我算计,说我不信任她,说我变了。
我没跟她争,照流程把钱转了。她发来借条照片,红指印清晰得刺眼。
之后的日子更荒唐。
媒体开始找我,说要请我上节目,说要“呈现完整故事”。公司也受影响,公关部门做舆情报告,建议我暂时离岗。郑经理把两周带薪假批给我,让我先避一避风头。
我那时才意识到,原来这不是我们三个人的事,而是一场被围观、被包装、被商业化的流量盛宴。沈若薇和季阳像站在舞台中央的男女主角,灯光打在他们身上,掌声如潮。我成了台下那个不识抬举的观众——不鼓掌就是罪。
更离谱的是,沈若薇还问我能不能去参加他们的婚礼,说场面大,需要我这个“前夫”露面,免得别人说闲话。
我问她:“前夫去参加前妻婚礼,你觉得合适吗?”
她说:“你怎么又这么死板?这不就是形式吗?等季阳稳定了我们就复婚。”
她说“复婚”像说“下次一起吃饭”。她一直以为,只要她愿意回来,我就必须在原地等,像她家门口那盏感应灯——她一靠近我就亮。
我没去。
然后她父母上门了,还带了个记者。门口一阵吵,指责我不懂事、没良心、不顾大局。记者在旁边记笔记,眼睛亮得像捡到金矿。我当时就明白了:他们不是来谈事的,是来取材的。我的任何反应,都能被剪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我把门关上。
紧接着,婚礼宣布全网直播,赞助商、婚庆公司、平台都来了,主题夸张到像年度公益大典:献给生命的盛典。沈若薇写长文感谢所有人,最后还特地感谢我,说我“成全”。
我看到那句“成全”时,差点把手机捏碎。她一句话就把我从一个被逼离婚的人,改写成一个自愿退出的高尚角色——这样她就更干净,季阳就更可怜,他们就更伟大。
婚礼那天,我不在三亚。我把自己丢到外地,想躲清净。可清净没躲到,现实还是追来了——我妈给我发语音,说小区楼下来了一群人拉横幅,喊口号,说要为沈若薇讨公道,我爸被气得高血压发作,送进了市一医院急诊。
那一瞬间,我浑身都凉了。
我连夜赶回杭州,在急诊走廊看到我妈蹲在墙角哭,看到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我心里那根线“啪”一下断了。
我一直忍,是因为我觉得离婚是我和沈若薇的事,舆论是虚的,时间会过去。可他们把手伸到我父母身上了。他们用最肮脏的方式逼我低头,用陌生人的怒火去捅我最软的地方。
我坐在医院走廊一夜没合眼。凌晨,沈若薇用新号码发信息过来,还是那副颠倒黑白的语气:“你闹够了没有?你就不能成全我和季阳吗?”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特别平静。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平静,而是真的冷下来,像冬天的水泥地。
我回她:“我爸因为你们找人来闹,进了急诊。沈若薇,从今天起,我们没得谈。”
然后我开始整理证据。离婚那天她说“等他走完就复婚”的聊天记录;我转账二十万到医院的凭证;她签字按手印的借条;她在网上发文引导舆论的截图;还有那些跑到我家楼下闹事的视频。我不写煽情文字,也不骂人,就按时间线把事实摆出来。
我把所有东西发到网上的时候,标题只写了一句:事情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自己看。
我原本没指望有人信,毕竟情绪比真相更有市场。可证据链一旦完整,风向翻得比谁都快。
之前骂我冷血的人开始问:为什么一定要领证?为什么“晚期”还跑去三亚办婚礼?为什么需要前夫借手术费?为什么有人去小区拉横幅?
很快,沈若薇那边删动态、关评论、发声明,说我恶意报复,说我造谣。可这时候,事情已经不是她想控就能控的了。平台、品牌、婚庆公司都怕被牵连,开始撇清关系。连之前热衷转发“感人故事”的大V都连夜删文道歉。
沈若薇给我打电话,哭得声嘶力竭:“顾新远,你为什么要毁了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把东西删了好不好?我们复婚,我们回到以前……”
我听着她哭,忽然想起七年前我们领证那天,她素面朝天,拉着我手说:“以后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别松开。”
当时我信了。
可现在我只觉得讽刺。她不是想回到以前,她只是想回到那个她还能继续享受掌声的位置。她怕的是骂声,不是失去我。
我说:“沈若薇,我们早就结束了。那天在民政局门口就结束了。”
挂断电话后,我没再接她任何信息。
后面的事不复杂:借款她要还,造谣她要承担后果,闹事的人警方会查,法院会判。只是这些都不是我最在意的了。我最在意的是,我爸需要静养,我妈需要安心,我需要把这个家从这场闹剧里捞出来。
我把所有关于沈若薇和季阳的号码都删了,群聊退了,社交软件清空。那只装着离婚证、借条、打印材料的文件袋,我塞进柜子最深处,像把一段烂掉的过去锁起来。
杭州的冬天还是冷,西湖边的风照样钻脖子。可我后来再站在那扇民政局的大门口,竟然没有当初那种刺骨的疼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最痛的不是失去,而是被逼着配合表演,还要被要求感恩。
沈若薇说她善良,说她不忍心看季阳带着遗憾走。可她从头到尾都没问过我一句:你愿不愿意,你扛不扛得住,你的父母怎么办,你的尊严怎么办。
所以我也终于学会一件事——别人的故事再感人,只要是踩着你的生活写出来的,你就别当配角,更别当垫脚石。
我们的婚姻走到第七个年头,沈若薇平静地通知我,是时候去办个离婚手续了。现在回头看,那句话其实也挺准确。
是时候了。
只不过她以为我只是去办手续,我却是去把自己从她的人生里彻底摘出来。以后她爱当谁的天使都行,爱圆谁的梦也行,爱用多少掌声给自己镀金也行——前提是,别再来动我的家,别再来借我的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