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拿着。”

她的手很凉,硬塞进我掌心的东西却烫得吓人。

我看着那把沾上了我手心机油的黄铜钥匙,下意识想缩手:

“林军医,这不合规矩……”“去他的规矩。”林婉突然逼近一步,将我堵在散发着热气的车头前,眼里的光比车大灯还要刺眼,“陈锋,我要转业了。你给我听好——别让我等太久,这把锁,全天下只有你能开。”1992年的西南边陲,我是一个满身油污的卡车兵,她是用后半生做赌注的高干子女。

那一天我并未意识到,这把钥匙将在随后的漫长岁月里,成为我穿越生死、涉过洪流时,唯一的路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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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的春天,西南边陲的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后勤运输连的车库里,充斥着柴油燃烧不充分的辛辣味和汗水发酵的酸臭味。

陈锋正躺在三号车的底盘下,手里那把用了三年的扳手被他捏得咯吱作响。这辆“老解放”又犯了驴脾气,化油器堵得死死的,怎么捅都不通。

“陈锋!你他娘的到底行不行?这车明天要是趴窝,连长能把你皮扒了做坐垫!”班长马大炮那破锣嗓子在车头炸开,伴随着一只大皮鞋狠狠踹在轮胎上的闷响。

陈锋从车底滑出来一半,露出一张只有牙齿是白色的脸,手里还抓着那个满是黑油的零件,像是抓着一颗心脏。

“班长,这车岁数比我爹都大,零件磨损得跟老太太牙似的,能动就不错了。”陈锋把扳手往地上一扔,金属撞击水泥地,发出一声脆响,“要不您来?我给您递钳子?”

“少跟老子贫嘴!那是你的伙计,它不走你也别想吃饭!”马大炮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还往地上啐了一口痰。

陈锋叹了口气,刚想缩回车底,一双极其干净、白得有些刺眼的布鞋停在了他的视线里。那是那种只有大院里出来的姑娘才会穿的千层底,一点泥星子都不沾。

他愣了一下,视线顺着那尘不染的裤管往上移,直到看到那个挂着听诊器的身影。

“林军医?”陈锋的声音有点劈叉,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试图用满是油污的工作服遮住自己。

林婉站在那儿,手里抱着一摞病历夹,眉头微皱,看着地上那滩黑乎乎的油渍和躺在里面的陈锋。

“怎么每次见你,你都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一样?”林婉的声音不大,清冷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和这车库里的粗野格格不入。

“干粗活的命,洗干净了也得脏,不如省点水。”陈锋尴尬地笑了笑,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结果把那块本来还算干净的皮肤也抹黑了。

周围几个正在修车的战友发出一阵哄笑。

“锋哥,林军医那是嫌你脏呢!还不赶紧去洗洗,别熏着人家!” “就是,那一身汗味,蚊子都不敢落脚!”

陈锋脸上一热,瞪了那帮人一眼:“滚滚滚!干活去!再废话晚上把你们内裤都偷了!”

林婉没有笑,也没有走。她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淡蓝色的,折得方方正正。她往前走了一步,递到陈锋面前。

“擦擦。”

陈锋像是看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车底盘上,“咚”的一声闷响。

“哎哟……林军医,别,真不用。您这手帕是好东西,丝绸的吧?我这脸跟砂纸似的,给您擦坏了赔不起。再说,我这手全是油,碰都不能碰。”

“我让你拿着。”林婉的手没有收回去,语气加重了几分,“陈锋,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递个手帕,就是施舍你?还是觉得你那点自尊心比这张脸还重要?”

这话有点重,周围的哄笑声瞬间停了。

陈锋愣在那儿,看着林婉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我没那个意思……”陈锋嘟囔着,声音低了下去。

“那就接着。”林婉把手帕往前送了送,几乎贴到了陈锋的鼻尖,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瞬间钻进他的肺里,把他脑子里的机油味冲得七零八落。

陈锋咽了口唾沫,伸出两根手指,像是夹排雷引信一样,小心翼翼地捏住了手帕的一个角。

“那个……林军医,我洗干净了还你?”

“不用洗得太干净,留点味道,省得你忘了自己是谁。”林婉淡淡地抛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陈锋傻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块手帕,听着身后战友们再一次爆发出的口哨声,心里却像是揣了一只兔子,跳得他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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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次该死的运输任务。雨季提前来了,通往边境哨所的山路变成了烂泥潭。

陈锋驾驶着解放卡车,副驾驶坐着刚下连队的新兵小吴。小吴脸色煞白,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指节都泛了青。

“班……班长,咱们能不能慢点?我看前面那路基好像都要塌了。”小吴的声音带着哭腔。

“慢?慢了车轮陷进泥里就彻底出不来了!这种路就得一口气冲过去,油门松一下就是个死!”陈锋咬着牙,双臂肌肉紧绷,死死控制着疯狂跳动的方向盘。

“可是……”

“闭嘴!盯着右边,看有没有落石!”陈锋吼断了他。

话音未落,一辆满载木材的拖拉机突然从弯道对面冲了出来,车身横在路中间,显然是失控了。

“抓稳!”陈锋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思考,本能地猛打方向盘。

卡车发出一声惨叫,车头堪堪避开了拖拉机,但右侧车身为了避让,狠狠地蹭在了崖壁上。

“滋啦——砰!”

巨大的冲击力让驾驶室剧烈震动,右侧车窗玻璃瞬间炸裂,无数碎玻璃碴子像子弹一样飞进来。陈锋只觉得右臂一阵剧痛,像是被火钳烫了一下。

车停稳后,惊魂未定的小吴看过来,吓得尖叫:“班长!你流血了!”

陈锋低头看了一眼,作训服的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里面的皮肉翻卷着,鲜血正顺着手腕往下滴,染红了变速杆。

“叫魂呢!死不了!”陈锋骂了一句,从储物格里掏出一块破毛巾胡乱缠了两圈,“下车!检查车况!只要轮子没掉,就得把货送到!”

晚上回到营地时,陈锋的半个身子都麻了。他本来想回宿舍自己处理一下,但被小吴硬拽到了医务室。

值班室里,林婉正在低头写报告。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瞬间锁定了陈锋那条还在渗血的胳膊。

“这是怎么搞的?”她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平日里少见的急切。

“没事,蹭破点皮。”陈锋试图把胳膊藏到身后,脸上的表情极不自然,“林军医,拿点红药水就行,不用麻烦。”

“蹭破皮能流这么多血?你是属喷泉的?”林婉冷着脸,一把拽过他的胳膊,动作却出奇的轻柔,“坐下!”

陈锋乖乖坐下,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剪开袖子,揭开那块已经和血肉粘连在一起的破毛巾时,陈锋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眉毛拧成了疙瘩。

“疼?”林婉拿着镊子,抬眼看了他一眼。

“不疼。这点伤算个球。”陈锋咬着后槽牙,硬撑着面子,“以前在老家修拖拉机,指甲盖掀翻了我都没吭声。”

“你就嘴硬吧。”林婉用沾满酒精的棉球狠狠按在伤口上。

“嘶——”陈锋终于没忍住,叫出了声。

“不是不疼吗?”林婉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陈锋,你在我面前装什么英雄?你以为你不喊疼,我就不知道这是肉长的?”

“不是装……”陈锋看着林婉低垂的睫毛,声音软了下来,“我是个大老爷们,怕疼说出去让人笑话。再说,你是城里来的,没见过我们这种糙人的活法。”

“我是城里来的,但我不是瞎子。”林婉手上的动作没停,开始缝针,“我见过很多人,有怕死的,有怕疼的。但没见过像你这样,明明疼得发抖,还非要把自己包在壳里的。你那个壳,就那么金贵?”

陈锋沉默了。他看着林婉熟练地穿针引线,针尖刺穿皮肤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林军医,听说你要回省城了?”陈锋突然岔开了话题。

林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缝合:“嗯,家里安排了,下个月。”

“那挺好。省城好,大医院,干净,不像这儿,到处都是泥。”陈锋的声音有些干涩,“回去找个好人家,咱们这种地方,不适合你。”

“适不适合,你说了不算。”林婉剪断线头,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陈锋,“还有,陈锋,你上次还给我的书里夹的那张照片,剪得挺有水平。把我剪下来了,那你自己呢?扔垃圾桶了?”

陈锋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他没想到林婉早就发现了。

“我……我那是手滑剪坏了……”

“撒谎都不会。”林婉扔掉镊子,“陈锋,你就是个胆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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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的边境,冷得连空气都像是被冻住了。

连部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十号人闷着头抽烟,没人说话。桌上放着一份急电:边境哨所断粮三天,两名战士高烧昏迷,急需物资和医疗救援。

但窗外,大雪封山,那条唯一的盘山路已经被冰雪覆盖成了鬼门关。

“说话啊!平时一个个不是挺能吹吗?说自己车技天下第一,现在怎么都哑巴了?”连长把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吼得震天响。

还是没人吭声。老兵们都知道,这种天气上山,十辆车能回来五辆就是烧高香。

“我去。”

一个声音打破了死寂。陈锋站了起来,正在慢条斯理地扣风纪扣。

“你?”连长皱眉,“陈锋,你想立功想疯了?那路现在全是暗冰,你那辆破车能爬上去?”

“车是破了点,但人没破。”陈锋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光棍一条,没老婆没孩子,死了也不给组织添麻烦。这活儿我不去,谁去?”

“我也去。”

门口传来一个清脆却坚定的声音。众人回头,看见林婉背着红十字急救箱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股决绝。

会议室里瞬间炸了锅。

“林军医!你别闹!”连长急了,“这是玩命的任务,不是去春游!那是冰山,不是省城的马路!”

“哨所有重病号,没有医生上去,送再多粮食也没用。”林婉走到陈锋身边,居然比陈锋显得还要镇定,“我是医生,这是我的职责。再说了,陈锋敢开车,我就敢坐。除非连长你觉得陈锋的技术是个笑话。”

这一顶高帽子扣下来,连长没话说了,陈锋也愣住了。

他把林婉拉到走廊角落,压低声音吼道:“林婉,你疯了?你知道那上面多少度吗?零下三十度!要是车坏半道上,咱们都得冻成冰棍!你那些家里人要是知道你这么玩命,还不把我们连队给拆了?”

“我家里人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林婉看着陈锋急红的眼,突然笑了,“陈锋,你是在担心任务,还是在担心我?”

“我……”陈锋被噎住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我是怕你死我车上,我没法交代!”

“那就别让我死。”林婉把急救箱往肩上一提,“你不是说你车技好吗?把你那本事都拿出来,把我活着带回来。做得到吗?”

陈锋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最后狠狠地锤了一下墙壁,掉下一层石灰。

“行!你要是敢哭,我就把你扔下车!”

出发的时候,陈锋在驾驶室里反复检查防滑链。林婉坐上副驾驶,从怀里掏出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递给陈锋一个。

“干嘛?”陈锋没好气地问。

“吃了暖和。这是炊事班老王刚烤的,我偷出来的。”林婉剥开皮,热气腾腾的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冰冷的车厢。

陈锋看着手里那块烫手的红薯,心里那种被压抑的情绪像是决堤的水。

他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

“林婉,这趟要是回不来,你那省城的对象可就便宜别人了。”

“吃你的吧,废话真多。”林婉看着窗外的飞雪,轻声说道,“也许,我不稀罕那个对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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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雪山上爬行,像一只濒死的甲虫。

天已经黑透了,车灯只能照亮前方十几米的雪雾。陈锋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寒气顺着裤管往上钻,直透骨髓。

“林军医,别睡。”陈锋大声喊着,试图盖过发动机的轰鸣声,“跟我说话!说说你们省城,说说大医院长什么样!”

林婉缩在军大衣里,声音有些发抖:“省城……省城很吵,到处都是车。医院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我不喜欢。我喜欢这里,虽然冷,但是干净。”

“你就是没吃过苦。”陈锋打着方向盘,避开一块突出的岩石,“等你真在这儿待一辈子,每天面对这些石头和烂泥,你就不会觉得干净了。你会觉得绝望,觉得这辈子就被困在山沟里了。”

“那你呢?你也觉得绝望吗?”林婉问。

“我?”陈锋自嘲地笑了笑,“我是烂命一条,在哪儿都一样。我不怕苦,我怕的是……”

话没说完,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头顶传来,像是闷雷滚过。

“不好!”陈锋脸色骤变,一脚刹车踩死。

紧接着,巨大的白色浪潮从天而降。

“轰——”

世界瞬间颠倒。卡车像个玩具盒子一样被推着横移,撞击,翻滚。陈锋在最后一刻扑向副驾驶,死死护住了林婉的头。

当一切静止下来时,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死寂。

“林婉?林婉!”陈锋的声音在颤抖。

“我……咳咳……我在。”身下传来林婉微弱的回应。

陈锋摸索着找到了手电筒,打开。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变形的驾驶室。挡风玻璃碎了,积雪堵死了一半的空间,寒风呼啸着灌进来。

“受伤没?”陈锋紧张地检查她的身体。

“腿卡了一下,没断。”林婉挣扎着坐起来,牙齿在打架,“陈锋,我们是不是……被埋了?”

“没事,埋得不深,还有空气。”陈锋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不由分说地裹在林婉身上,“把这个穿好。”

“那你呢?你会冻死的!”林婉推拒着。

“我是男的,火气大,抗冻。”陈锋嘴硬,身体却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里的气温正在极速下降,如果不做点什么,两个人都会在半小时内失温而死。

“陈锋,过来。”林婉突然拉开大衣的一角,眼神坚定。

“干什么?不合规矩。”陈锋缩着身子。

“都什么时候了还规矩!你想让我们两个都死在这儿吗?”林婉吼了一声,带着哭腔,“抱团取暖懂不懂?这是医学常识!”

她一把将陈锋拽了过来。狭窄的空间里,两具身体紧紧挤在一起,裹在同一件大衣里。

陈锋浑身僵硬,不敢动弹。林婉却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冰冷的胸口。

“陈锋,你心跳好快。”

“废话,吓的。”陈锋嘴硬。

过了好久,体温终于在两人之间流转。

“陈锋,其实我不想转业。”林婉突然开口,声音闷在他怀里,“回去就要结婚,跟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我爸说那是为我好,但我不想过那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生活。”

“那种生活是多少人做梦都想要的。”陈锋看着车顶的铁皮,“你有好工作,有好丈夫,住大房子。不像我,退伍了回去修地球,一身机油味。”

“我不嫌弃机油味。”林婉抬起头,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陈锋,如果我说我想留下,你会要我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颗炸弹,炸得陈锋脑子嗡嗡响。

“林婉,别说傻话。”陈锋闭上眼,掩饰着内心的痛苦,“这里不是童话世界。你是凤凰,我是土鸡。凤凰落在鸡窝里,早晚会被熏跑的。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如果我不后悔呢?”

“我会后悔。”陈锋咬着牙,说出了最违心的话,“我不想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说我毁了林首长的女儿。”

林婉沉默了。她重新把头埋回他的怀里,不再说话。但陈锋感觉到,胸前的衣服湿了一片。那是热的泪,烫得他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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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救后的一个月,是陈锋这辈子最煎熬的日子。

林婉申请推迟了离队,理由是整理完哨所的医疗档案。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是想等某个人开口。

陈锋却像个缩头乌龟。他在医院躺了两天就跑回了连队,开始像发疯一样干活。他抢着出车,抢着修车,甚至主动申请去帮炊事班喂猪,就是为了避开医务室那条路。

但该来的总会来。

战友聚餐给林婉送行。食堂里热闹非凡,大家都在起哄,只有陈锋坐在角落里,闷头剥花生,剥了一桌子的壳。

“林军医,听说回去就要办喜事了?到时候别忘了给我们寄喜糖啊!”指导员举着杯子开玩笑。

林婉没接话,她穿着便装,显得格外清瘦。她手里捏着酒杯,目光越过人群,死死钉在陈锋身上。

“陈锋!”有人喊,“你可是救过林军医命的大英雄,你不去敬一杯?”

“就是,锋哥,别装怂啊!”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陈锋不得不站起来。他端着满满一杯白酒,脚下有点发飘,走到了林婉面前。

两人对视。林婉的眼里是期待,是质问,是最后的一丝火苗。

陈锋看着她,手在抖,但他脸上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林军医,”陈锋大声说道,生怕别人听不见,“感谢你这段时间对我们连队的照顾。听说你要回去享福了,兄弟我真心替你高兴。那是好地方,适合你。祝你……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钉子,扎在林婉的心上,也扎在他自己心上。

林婉眼里的光,在那一瞬间彻底灭了。她看着陈锋,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林婉的声音冷得掉渣。

“对,这就是我想说的。”陈锋仰头,把那杯烈酒灌进喉咙,辣得眼泪差点出来,“干了!”

林婉没有喝酒。她把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酒液溅了出来。

“好一个白头偕老。”林婉冷笑一声,“陈锋,你真行。你比那晚的大雪还让人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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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充满了喧闹和酒气的食堂。

陈锋站在原地,听着周围不明所以的欢呼声,觉得自己像个刚杀了人的凶手。

离别的前一天,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压塌房顶。

陈锋独自一人在车库里,检修明天要送林婉去车站的那辆卡车。他把每一个零件都擦得锃亮,仿佛在做一件艺术品。

车库门开了,风卷着雨丝吹进来。林婉走了进来。

她没穿那身白大褂,换上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散下来,美得让陈锋不敢直视。

“林军医,你怎么来了?这儿脏。”陈锋背对着她,手还在忙活,不敢停,怕一停手就会发抖。

“陈锋,你看着我。”林婉走到他身后,声音颤抖却坚定。

陈锋慢慢转过身,满手油污,脸上也蹭着黑灰,狼狈不堪。

“林军医,有什么指示?”

“你就这么希望我走?”林婉盯着他的眼睛,步步紧逼。

“这是好事……”

“好个屁!”林婉突然爆发了,她一把抓住陈锋那只满是油污的手,根本不在乎那会弄脏她的风衣,“陈锋,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那天在雪山上,你抱着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你敢发誓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林婉!你冷静点!”陈锋想挣脱,却发现林婉的力气大得惊人,“我们不可能!你是天上飞的,我是地上爬的,我们不是一路人!”

“去你的天上地下!”林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狠狠拍在陈锋的掌心,“我不信命,我只信我自己!陈锋,我也信你,可你为什么就不敢信一次?”

陈锋摊开手掌,那是一把黄铜钥匙,还带着她的体温。

“这是什么?”

“省城建设路102号,那是我的房子。我自己租的,没用家里的钱。”林婉的眼泪流了下来,“我不去相亲,我不回那个笼子一样的家。这把钥匙只有一把,现在在你手里。”

“你疯了……”陈锋感觉手心烫得厉害。

“对,我就是疯了。我林婉长这么大,就为你陈锋疯这一次。”林婉踮起脚尖,双手捧住陈锋那张脏兮兮的脸,眼神里全是决绝,“陈锋,你听好了。你退伍了就来找我。这把锁,只有你能开。别让我等太久。”

说完,她闭上眼,吻上了陈锋干裂的嘴唇。

那个吻带着苦涩的咸味,混杂着机油和泥土的气息。陈锋僵硬了片刻,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崩塌。他猛地反抱住林婉,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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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两人分开。

林婉擦干眼泪,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跑进了雨里。

陈锋孤零零地站在昏暗的车库中,手里死死攥着那把钥匙。那是他这辈子最沉重的负担,也是最耀眼的希望。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扇从未见过的门。

然而,老天爷似乎总喜欢跟苦命人开玩笑。

就在陈锋办理退伍手续的前三天,边境爆发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暴雨如注,江河决堤。

连长把退伍命令拍在桌上:“陈锋,你运气不好。这命令刚下来,但现在情况紧急,全连都要上一线。你是老兵,又是最好的司机,你走得了吗?”

“走不了。”陈锋把那把钥匙用红绳穿好,贴身挂在脖子上,冰凉的黄铜贴着滚烫的胸口,“连长,把我的名字加上。等水退了,我再去省城,爬也爬过去。”

洪水比想象中更恐怖。浑浊的浪头高达数米,吞噬了村庄和农田。

陈锋驾驶着卡车,在洪水中一次次往返,运送被困的群众。

“快!上车!别拿东西了!保命要紧!”陈锋在暴雨中嘶吼,嗓子已经哑了。

最后一趟,车上挤满了老人和孩子。路基已经被冲垮了一半,卡车像是在钢丝上跳舞。

“轰!”

一股巨大的侧向洪峰袭来,卡车瞬间失去了平衡,向一侧翻滚。

“跳车!快跳!”陈锋猛打方向盘,试图稳住车身,给后车厢的人争取时间。

当所有人都跳上赶来的冲锋舟时,陈锋却因为脚被卡住,随着卡车一起卷入了激流。

“锋哥!”战友的惊呼声被洪水淹没。

冰冷刺骨的河水灌入鼻腔,巨大的冲击力让陈锋瞬间失去了方向。他在水中翻滚,被断木撞击,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

黑暗袭来。意识开始涣散。

“就这样了吗?陈锋,你就这点本事?”

脑海里闪过林婉在车库里的脸,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画面。

不行……不能死……还有人在等钥匙……

他在窒息的边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那只满是伤痕的手死死抓住了胸口的那把钥匙。那尖锐的棱角刺破了掌心,剧痛让他保持了最后一丝清醒。

那不是一把钥匙,那是他的命。

失联的第六个月,省城入冬了。

比起前三个月的撕心裂肺,这后三个月安静得可怕。

建设路102号的那个房间里,空气像是凝固了。

陈锋在下游渔村死里逃生、艰难康复的消息被洪水冲断的通讯线阻隔,没人知道他还活着。而在省城,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个事实:陈锋牺牲了。

那天下午,林婉的母亲来了。

她没像以前那样哭闹,而是带着两个搬家工人,还有几个红色的请柬。

“婉儿,半年了。”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着形容枯槁的女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部队那边虽然还没发烈士证,但那只是流程问题。你还要疯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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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张有些泛黄的驾驶证照片,没说话。她太累了,累到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张副院长的儿子下周回国。两家大人已经吃过饭了,日子定在元旦。”母亲把一张请柬放在茶几上,那红色的封面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这是通知,不是商量。你爸说了,这个房子租期到月底。到时候,你必须搬回去。”

林婉的睫毛颤了一下。

“搬回去?”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

“对,搬回去,结婚。”母亲站起来,指了指周围,“这些破烂家具,扔了也就扔了。你那把备用钥匙也别留着了,没用。人死不能复生,你得活下去。”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搬家工人在门口探头探脑,等待着指令。

林婉慢慢转过头,看着那扇深红色的防盗门。看了很久,久到母亲以为她又要爆发。

但这一次,她没有。

“妈。”林婉开口了,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慌,“再给我几天。”

“什么?”

“这个月底。”林婉站起身,把那张照片反扣在桌子上,仿佛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告别,“如果月底那个晚上……他还没敲这扇门。我就搬走,听你们的安排。”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松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她以为女儿终于想通了,终于被现实压垮了。

“好!这可是你说的!说话算话!”母亲生怕她反悔,“今天是28号,还有三天。三天后,我来接你。”

母亲带着工人走了,留下了那张刺眼的请柬。

林婉走到门口,看着那把一直放在鞋柜上的备用钥匙。她伸出手,似乎想把它扔进垃圾桶,但在半空中停滞了许久,最终,她只是颤抖着把它收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咔哒。”

抽屉关上的声音,像是一声叹息。

某日深夜,一场大雪覆盖了省城。

陈锋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用背包,站在了建设路102号的楼下。

他不知道什么“最后通牒”,也不知道楼上那个女人此刻正坐在打包好的行李箱旁,做着最后的挣扎。他只知道,自己回来的太晚了。

他在路上耽误了太久——伤势反复、在大雪封路的火车站滞留了两天。现在的他,满身疲惫,脸上那道伤疤在寒风中隐隐作痛。

楼道里很黑。陈锋抬起手腕看了看表:23点55分。

他一步步往上走。每走一步,心里的恐惧就增加一分。

如果她已经走了呢?

如果门锁已经换了呢?

如果屋里已经住进了别人,或者……如果她已经接受了别人的戒指呢?

走到三楼那扇熟悉的深红防盗门前,陈锋停住了脚步。

门口干干净净,那双他以前见过的男士拖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放在门口的垃圾袋,里面装着一些旧东西。

陈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冰窟。

来晚了吗?人去楼空了吗?

他颤抖着手,从领口拽出那把挂在红绳上的黄铜钥匙。

这把钥匙在风雪中冻得冰凉,此刻握在手里,却像是一块烙铁。

他深吸一口气,在黑暗中摸索着锁孔,颤抖着将那把黄铜钥匙插了进去。

钥匙尖端触碰到金属锁芯,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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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陈锋的手在抖。

一定要打开。求你了。

他咬紧牙关,手腕猛地用力一转。

“咔哒。”锁舌弹开的声音。

门开了。

屋里没有开灯,黑得像是个黑洞。

陈锋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出声。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陈锋看到了客厅里的景象,心凉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