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跟往常一样,蹲在流水线边上包装。我们厂是做玩具的,塑胶娃娃,装箱之前得把每个娃娃身上的线头剪干净,装进塑料袋,再搁进纸箱。活儿不重,就是得坐着蹲着换着来,腰受不了。我那会儿怀孕七个月,肚子挺得老高,蹲下去费劲,就搬了个小马扎坐着。

旁边工友小刘说你歇会儿吧,都七个月了还这么干。我说不干咋整,产假没工资,多干一天是一天。她说那你别蹲着,坐高点儿。我说没事儿,习惯了。

正说着,车间门口进来几个人。我抬头瞟了一眼,没当回事,继续剪线头。厂里领导经常来,走一圈就走,跟我们没啥关系。剪完一个娃娃,装袋,搁箱子里,再拿下一个。

那几个人越走越近,我听见有人说话,声儿不大,听不清说的啥。小刘捅了捅我胳膊,说哎,老板来了。我说来就来呗。她说冲你来的吧,一直往这边看。我抬起头,正好跟那人对上眼。

老板姓周,五十来岁,平时不怎么来车间,我总共见过他两回。他穿件深蓝色夹克,站在那儿,看着我。旁边跟着车间主任,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像是管事的。

老板冲我招了招手。

我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过去。肚子挡着,走得不快。走到跟前,老板看了看我的肚子,又看了看我,说几个月了?我说七个月。他说还干活呢?我说嗯。

他扭脸看车间主任,说这咋回事?车间主任赶紧说,她自个儿愿意干的,我们没让。老板说没让你们不会劝?车间主任不吭声了。

老板又看我,说你别干了,回家歇着吧。我说产假没工资。他说工资照发。我说那不行,我不能白拿钱。他笑了一下,说你这人还挺犟。

我不知道说啥,站那儿,手攥着裤缝。旁边那几个人都看着我,我脸上发烫。

老板说,你是哪年来的?我说前年。他说干得咋样?我说还行。他说行啥行,都七个月了还蹲地上干活,这叫还行?我没接话。

他回头跟旁边一个人说了几句什么,那人点点头,拿本记上了。老板又对我说,这样吧,你明天开始去仓库,坐着记记账,不用干体力活,工资按原来的发。我说那产假呢?他说产假照休,休完回来,活儿给你留着。

我站在那儿,嗓子里堵着个东西,半天没说出话来。

车间主任说,还不谢谢周总。我说谢谢周总。老板摆摆手,说谢啥谢,应该的。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家住哪儿?我说城北,八里庄那边。他说那不远,上下班咋来?我说骑电动车。他说天冷了,慢点骑,别着急。

我说嗯。

他们走了。我站那儿,看着那几个人走远,拐过货架,看不见了。小刘跑过来,说咋啦咋啦,老板跟你说啥了?我说让我去仓库。她说去仓库干啥?我说记账。她说那不累,好事儿啊。我说嗯。

她看我眼眶有点红,说咋了?我说没咋,眼睛里进东西了。她说那你揉揉。我揉了揉,手背上是湿的。

晚上回家跟我老公说这事,他正做饭,锅里炒着菜,油烟机轰轰响。他扭脸看我一眼,说真的假的?我说真的。他说工资照发?我说嗯。他说那你运气好,遇上好人了。我说嗯。

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那老板,是不是认识你?我说不认识。他说那咋对你这么好?我说不知道,可能就是看着过意不去吧。他夹了一筷子菜,嚼着,没再说话。

过了几天我去仓库上班,活儿确实轻省,就坐那儿记记数字,来货了点个数。管仓库的老张五十多了,人挺好,跟我说你坐那儿就行,有事儿我叫你。我说谢谢张叔。他说谢啥,你大着肚子还来上班,不容易。

年前发工资,我卡里多了一千。我问会计是不是发错了,会计说没错,老板说给你添个过年钱。我拿着手机看了半天,那数字就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大年三十那天,我包饺子的时候跟我妈说起这事,我妈擀着皮,说这世上还是好人多。我说嗯。她说那你明年去上班,好好干。我说嗯。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咋了,心不在焉的。我说没咋,就是想着,也不知道咋报答人家。我妈说好好干活就是报答,人家不缺你那点东西。

我说知道了。

外头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窗户震得嗡嗡响。我低头包饺子,手里那个饺子皮,我捏了又捏,捏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