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两巴掌
我打她那晚,月亮很圆。
那年我四十八,身子骨还硬朗,嗓门也大。建军把周敏带回家的时候,我是不大满意的——城南乡下的,家里三个弟弟,爹死得早,娘改嫁了,她一个人把弟弟们拉扯大。这样的姑娘,骨头硬,不好拿捏。
但建军喜欢。他说周敏能干,在厂里年年是先进,一个人顶三个男人。我嘴上没说,心里想:能干有什么用?能生儿子才是正经。
后来她果然怀了,和玉芬前后脚。玉芬是我闺女,嫁去了城东,女婿家开了个修车铺,日子过得紧巴。但玉芬是我亲生的,她怀孕,我得管。
周敏也是那时候住进来的。建军说家里没人照顾,让我帮衬着。我答应了,但也只是答应着。
那天傍晚,我炖了一只老母鸡。鸡是乡下亲戚送的,土鸡,油黄黄的,闻着就香。我想着玉芬这几天害喜厉害,吃不下东西,得给她送点儿补补。
周敏那时候已经快生了,肚子大得吓人,走路都费劲。她坐在厨房门槛上择菜,看见我捞鸡,小声问了一句:“妈,这汤能给我留一碗吗?我最近腿肿得厉害,大夫说得多喝点汤水。”
我手上的勺子顿了顿。
“这鸡是给玉芬的。”我说,“她那边条件不好,买只鸡都费劲。你在这儿住着,天天有口热乎饭吃,还不知足?”
周敏没吭声,低下头继续择菜。厨房里只有灶火噼啪的声音,还有她手里豆角折断的脆响。
我把鸡汤装进保温桶,又往里面塞了两个馒头,拎着出了门。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月亮刚升起来,又大又圆。我心里还想着周敏那句话,有点儿堵,但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玉芬家离得不远,走过去二十分钟。她看见鸡汤,眼圈都红了,说还是妈疼我。我坐在她床边,看她喝汤,心里那点堵也就散了。
等我回到家,已经快九点。
推开门,我看见周敏站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个碗。灶上架着锅,锅里是我留着明天吃的鸡架子——肉都剃干净了,只剩骨头。她在喝汤,汤是白的,是用那副鸡架子又煮了一遍的汤。
我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干什么?”我冲过去,一把抢过她的碗,“偷吃?我前脚走,你后脚就翻锅?”
周敏被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手扶着灶台稳住身子。她的脸很白,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本来就白。
“妈,我就是煮了点骨头汤……”她说,声音很轻,“我饿得慌,孩子踢得厉害……”
“饿?”我把碗往地上一摔,碎瓷片溅起来,划在她小腿上,渗出一道血痕,“我亏你吃了?早上不是给你喝了粥?中午不是吃了面?一天三顿供着你,你还饿?”
周敏不说话了。她低着头,手捂着肚子,肩膀轻轻发抖。
但我没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停不下来。
“你摸着良心说,我对你怎么样?你住我的,吃我的,我伺候你坐月子,你还偷吃?你是饿死鬼投胎啊?”
说着说着,我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很响。
她的头偏过去,半天没动。我看见她脸上慢慢浮起五道红印子,心里有什么东西颤了一下,但很快又被那口气压下去了。
“妈……”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很黑,没有眼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看得我有点儿发毛。
“你还瞪我?”我抬起手,又一巴掌扇过去,“我打你,你还不服?”
这一下比刚才更重,她的嘴角渗出血来。她踉跄了一步,扶着灶台,另一只手死死捂着肚子。
建军就是这时候冲进来的。
他一把推开我,把周敏抱在怀里,声音都在抖:“妈,你疯了?”
“我疯了?”我指着周敏,“她偷吃!偷吃你懂不懂?我炖的鸡,那是给你姐的,她凭什么吃?”
建军没理我,他低头看周敏的脸,看见她嘴角的血,小腿上的血,还有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他的手在抖,眼眶都红了。
“建军……”周敏抓着他的袖子,声音弱得像蚊子,“肚子……疼……”
那天晚上,周敏提前发作了。
建军抱着她往外跑,我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巷子里的石板路发白。周敏的血滴在地上,一点一点,黑红的。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听见产房里她的叫声,一声接一声,跟刀子似的往耳朵里钻。
建军蹲在墙角,一句话也不说。我走过去想拉他,他躲开了。
凌晨三点,护士出来说,生了个闺女,大人孩子平安。建军冲进去,我还站在走廊里,脚底下像生了根。
后来我去看孩子,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在周敏身边睡着。周敏的脸白得跟纸一样,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睁眼。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那之后,周敏再没跟我说过话。
她出了月子,就带着孩子搬去了厂里分的宿舍。建军也跟着搬走了。家里一下子空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有时候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玉芬倒是常来,带着孩子,坐一会儿就走。她问我,妈,你后悔不?
我没吭声。
后悔什么?我自己的儿媳妇,我还不能管教了?
可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起周敏那晚看我的眼神。很黑,很直,没有眼泪。那个眼神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时不时疼一下。
一疼就是十八年。
第二章 敲门
十八年后,我又站在了周敏家门口。
不是当年那间破平房了。这是城东新开的别墅区,一栋挨着一栋,门口都有小花园。周敏家的那栋最大,三层,米白色的墙,红瓦屋顶,院子里种着桂花树,正是秋天,香得呛人。
我拎着个破行李袋,站在铁门外头,脚底下像灌了铅。
袋子里是我所有的东西:两身换洗衣服,一双棉鞋,一个搪瓷缸子,还有三千二百块钱——玉芬塞给我的,说妈你拿着,到了那边别空着手。
玉芬自己也难。女婿五年前出车祸走了,她一个人在超市打工,供孩子上大学。她不是不想管我,是管不了。她那间出租屋就一张床,孩子放假回来都没地方睡。
我来这儿之前,在她那儿挤了三个月。每天她上班,我就坐在屋里发呆,听着隔壁夫妻吵架,听着楼下小孩哭,听着墙上挂钟一秒一秒地走。
有一天玉芬回来,跟我说:“妈,我打电话给建军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周敏同意了。”
我愣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十八年,建军逢年过节给我打个电话,从没提过让我去他家。我知道他还在怨我。周敏更不可能提,那两巴掌,她怕是记了一辈子。
可现在,她同意了。
我没问为什么。不敢问。
这会儿站在她家门口,太阳正往西沉,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过来。我抬手想按门铃,手指头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您就是奶奶吧?我妈说您今天到,让我出来迎迎。”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儿像堵了团棉花。
这是彤彤。周敏生的那个闺女。那年我去医院看的时候,她小小一团,这会儿都长这么大了。
“奶奶,进来吧。”她接过我的行李袋,挽着我的胳膊往里走,“我妈在做饭,我爸还没下班。”
我被她拉着进了门。玄关很大,摆着一盆绿植,叶子油亮亮的。地上铺着地暖,脚底下暖烘烘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鞋帮子上还沾着泥。
“妈,奶奶来了!”彤彤朝屋里喊了一声。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锅铲碰着锅,刺啦刺啦响。过了一会儿,周敏出来了。
她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十八年没见,她老了一些,头发剪短了,鬓角有几根白的,但腰板还是直直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很黑,很静。
我们隔着客厅对视。
锅里的菜还在响,油烟味儿飘过来。她看了我几秒钟,然后把锅铲放下,擦了擦手。
“来了?”
就两个字。
我点了点头。
“房间在二楼,让彤彤带你去。”她转身回了厨房,炒菜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站在原地,脚底下还是暖烘烘的,背上却出了一层汗。
彤彤拉着我上楼,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说着话。她说她大学毕业两年了,在城里一家设计公司上班,最近刚接了个大项目。她说她爸每天下班回来都要喝一盅,她妈嫌他喝酒,但每次都给他备好下酒菜。
我听她说着,心里却一直在想刚才周敏的眼神。
她看我的那几秒钟,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假装的热络。就像看一个陌生人,或者看一件刚到的快递。
我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窗户,窗帘是淡蓝色的。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水,还放了一盒点心,用保鲜膜盖着。
“我妈说您路上累,让您先歇歇,晚饭好了叫您。”彤彤把我的行李袋放在床边,“奶奶您有事就喊我,我住隔壁。”
她走了,门轻轻关上。
我在床边坐了会儿,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子对着后院,院子里种着菜,几垄小白菜,几垄葱,边上搭了个架子,爬着丝瓜藤。周敏在底下忙活,拿着把剪子,剪了几根葱,又摘了两个丝瓜。
她直起腰来的时候,抬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她看见我没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天晚上,建军回来了。他比我想的老得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也有了褶子。他看见我,叫了一声“妈”,就再没别的话。
晚饭是周敏做的,丝瓜炒鸡蛋,葱爆羊肉,还有一个排骨汤。彤彤话多,一顿饭都是她在说,说公司的事,说朋友的事,说最近想养只猫。建军偶尔接一句,让她别光说不练。周敏一直没吭声,低着头吃饭,时不时给彤彤夹菜。
我也没吭声,埋头吃着碗里的饭。
丝瓜炒得嫩,羊肉也不膻,可我尝不出什么味儿。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一碗饭吃了一个钟头。
吃完饭,彤彤抢着洗碗,建军去客厅看电视,我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干什么。周敏在擦灶台,擦完灶台擦油烟机,擦完油烟机擦台面,一下一下,擦得很慢。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楼。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床很软,被子很轻,还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可我就是睡不着。眼睛闭上又睁开,睁开又闭上,窗外的月亮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白光,正好落在地上。
我盯着那道白光,想起十八年前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月亮,又大又圆。周敏的血滴在石板路上,一滴一滴,往医院的方向延伸。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门外有动静。
很轻,像是脚步,又像是别的什么。我侧着耳朵听,那声音停了。过了会儿,又响起来,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门边站着。
我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就这么躺着,盯着那道门缝。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光,很暗,不是走廊灯的光,倒像是手机屏幕的那种冷白色。那光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光消失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松了口气,发现后背的睡衣都湿透了。
第二天早上吃饭,我偷偷看周敏。她和昨天一样,低着头吃饭,给彤彤夹菜,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进厨房,我跟进去,想说点什么。
“我……”
她回过头,看着我。
“昨晚……你起来了?”
她愣了一下,说:“没有。我一觉睡到天亮。”
她低下头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信什么。
第三章 日记本
那天之后,每晚都有动静。
有时候是脚步,有时候是轻轻的敲门声,笃、笃、笃,三下,很慢。有时候什么声音也没有,就是那道白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停很久,然后消失。
我越来越睡不着。每天天一黑,心就开始悬着。我把房门反锁了,还用椅子抵住,可那些声音还是能传进来。它们像是直接钻进脑子里,压都压不住。
白天我照常吃饭、坐着、看电视。周敏从来不提晚上的事,建军也不提。彤彤偶尔问我睡得好不好,我说好,都好。
但我知道自己看起来什么样。有天我路过玄关的镜子,吓了一跳——镜子里那个人,眼窝凹进去,眼袋耷拉着,头发乱糟糟的,活像个鬼。
我开始想是不是该走了。
可走哪儿去?玉芬那儿挤不下,老家的房子早就卖了。我那三千二百块钱,租个地下室都撑不了几个月。
我只能待着,然后等着天黑,等着那些声音。
一个月后的一天下午,太阳很好,家里没人。建军上班,彤彤加班,周敏出门买菜了。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发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晒得人犯困。
我靠在床头,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碰到床沿底下什么东西。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床底下,黑乎乎的,隐约露出一个角。
我伸手进去掏,掏出一个本子来。
是个日记本,挺旧的,封皮上印着花,落了厚厚一层灰。我翻了翻,里面是手写的字,有些页面发黄了,有些还新。
我翻开第一页。
“今天是我嫁进这个家的第一天。婆婆不怎么说话,但我看得出来,她不喜欢我。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件买亏了的东西。没关系,我会好好干,让她慢慢接受我。”
我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周敏的字。
“今天建军说,他姐也怀孕了,和我差不多时间。婆婆很高兴,这几天都在念叨,说要给姐多补补。她没说给我补。我知道我不该计较这些,但心里还是有点难受。”
一页一页往下翻。
“怀孕七个月了,腿肿得厉害,大夫说得多喝汤水。今天婆婆炖了鸡,我问能不能给我留一碗,她说这鸡是给姐的。我知道姐那边条件不好,可是……算了,不想了。”
“晚上饿得睡不着,孩子踢得厉害。我去厨房,看见灶上还有鸡架子,就煮了点汤喝。婆婆突然回来了,她很生气,把碗摔了,打了我两巴掌。建军冲进来的时候,我肚子已经开始疼了。我不知道孩子能不能保住,很害怕,但又哭不出来。”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翻页的动作都变得笨拙。
“今天出院。建军说搬出去住,我说好。走的时候婆婆站在门口,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回来。我只记得她那两巴掌,还有那个眼神。”
“彤彤满月了。很乖,不爱哭,眼睛像我。建军说以后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我说好。过去的就过去吧,我不想再想了。”
后面的日记断断续续,写的都是些日常。彤彤会走路了,彤彤上幼儿园了,彤彤考了第一名。建军升职了,家里换了大房子,周敏开始学做菜。
我以为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可是翻到后面,又出现新的字迹,日期是最近。
“今天建军跟我说,他妈想来住。我愣了一下。十八年了,我没想过还会再见到她。建军说他姐那边实在没办法,他妈没地方去了。我没说话。他问我是不是不同意,我说没有,让她来吧。”
“她来了。拎着个破袋子,站在门口,头发白了很多,背也驼了。我看着她的脸,想起那天晚上的两巴掌,想起滴在地上的血。我以为我会恨她,可是我没有。我只是觉得陌生。”
“她住了一个月了。每天晚上我都能听见她在房间里翻身,一夜一夜睡不着。有时候我半夜起来喝水,经过她门口,会站一会儿。我不知道我想干什么,就是站一会儿。”
“今天她问我,晚上是不是起来过。我说没有。她看起来很害怕。我不知道她在怕什么。”
我的手停在那里,翻不下去了。
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是周敏买菜回来了。我慌忙把日记本塞回床底,坐直身子,心咚咚跳着。
那天晚饭,我一句话也没说。
周敏还是那个样子,低着头吃饭,给彤彤夹菜。我看着她的侧脸,想起日记里那些字。
“过去的就过去吧,我不想再想了。”
可她真的过去了吗?
那天晚上,那些声音又来了。
脚步,敲门,门缝底下的白光。
我躺在床上,盯着那道白光,忽然坐起来。
我下了床,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没有人。
走廊空荡荡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白。楼梯口传来很轻的声音,我走过去,往下看了一眼。
厨房的灯亮着。
周敏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不知道在干什么。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弓着,手在台面上慢慢移动。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
她突然回过头来。
我们对视了几秒钟。
“饿不饿?”她问,“锅里还有粥。”
我摇了摇头。
她没再说话,转过身,继续忙她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我转身上楼,回到房间,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我终于睡着了。
第四章 粥
从那天晚上起,我开始在厨房遇见周敏。
不是每天,但隔三差五,凌晨两三点,我下楼,就能看见她。有时候她在煮粥,有时候在切菜,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坐在餐桌边发呆。灶上的灯开着,照着她的侧脸,看起来很静,又很累。
我第一次看见她切菜那晚,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她听见动静,头也没回,说:“坐吧,一会儿就好。”
我坐下来,看她把萝卜切成丝,细细的,均匀匀的。切完萝卜切葱,切完葱又拍了两瓣蒜。然后起锅烧油,刺啦一声,香味飘出来。
她把炒好的菜端到我面前,还有一碗热粥,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吃吧。”
我拿起筷子,低着头吃。她坐在我对面,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吃了半碗,我抬起头,想说什么。她站起来,把碗收走,放进水池里,水龙头哗哗响着。
“回去睡吧。”她说。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洗碗,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弓着。灶上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口,落在我的脚边。
这样的夜晚多了,我开始慢慢习惯。有时候睡不着,反而会等着那个时刻,等着下楼,等着那碗粥。
但我们之间的话还是很少。她问一句,我答一句。不问,我就沉默。
有一天晚上,她端粥给我,忽然问:“你当年,为什么打我?”
我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粥的热气往上飘,模糊了我的眼睛。
“就因为一碗鸡汤?”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儿像堵着东西,半天发不出声。
她把那碗粥往我面前推了推,没再追问,转身去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一下一下,很慢。
我低头看着那碗粥,黄澄澄的小米粥,上面飘着几粒红枣。热气升起来,扑在我脸上,眼睛发酸。
“我……”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不知道。”
她没回头,刀还在切。
“我真不知道。”我又说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那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是……就是控制不住。你那句话,其实没什么,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我说不下去了。
她停下刀,转过身看着我。
灶上的灯照着她的脸,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那样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切菜。
“吃完早点睡。”她说。
那之后,晚上的粥还是照常有。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喝着那粥,总觉得比以前更烫嘴。
又过了一段时间,有天晚上我下楼,没看见她。
厨房的灯亮着,灶上坐着锅,锅里温着粥。餐桌上有菜,用碗扣着,还冒着热气。但她不在。
我站在厨房门口,等了一会儿。她没来。
我自己盛了粥,自己夹了菜,一个人吃完。然后把碗洗了,把锅刷了,把灶台擦干净。上楼的时候,我经过她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我站在门口,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
第二天早上吃饭,她坐在我对面,脸上有点疲惫。彤彤问她昨晚没睡好?她说嗯,做了个梦。
“什么梦?”彤彤问。
她看了我一眼,说:“梦见那年的事了。”
我低头喝粥,手微微抖了一下。
那之后,晚上的粥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有粥的时候,她不一定在;没粥的时候,厨房的灯也不一定亮。
我开始摸不清规律,也不知道该不该等。有时候等到两三点,她没来,我就回去睡。有时候刚躺下,又听见楼下有动静,再下去,灯亮着,粥热着,人不在。
有天晚上,我等到三点,她没来。我回房间躺下,刚闭上眼,就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我门口。
我屏住呼吸。
门外没有动静,也没有白光。就那么静静地停着。
过了很久,脚步声又响了,渐渐远了。
我下了床,打开门。走廊空荡荡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周敏站在楼梯口,背对着我,瘦瘦的身影,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她没回头,看着楼下黑乎乎的客厅,忽然开口:“那晚在医院,我一直在想,要是孩子没了,我该怎么办。”
我没说话。
“后来彤彤生下来,小小的,皱巴巴的,躺在我身边。我看着她的脸,跟自己说,过去就过去吧,别再想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静。
“可是有些事,过不去。”
她说完,转身下楼。我站在那儿,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厨房的门轻轻关上。
那晚,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第五章 过不去
彤彤要订婚了。
那天晚饭,她把男朋友带回来,高高瘦瘦的一个小伙子,戴副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建军很高兴,开了一瓶酒,拉着小伙子喝。周敏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油焖大虾,摆得满满当当。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桌子热闹。彤彤挨着那个小伙子,时不时给他夹菜,笑着说:“我妈做的红烧肉最好吃了,你快尝尝。”小伙子吃了,点头说好吃,然后也给彤彤夹菜。
周敏坐在对面,脸上带着笑,眼睛一直看着彤彤。那眼神,我认得。
那是当妈的眼神。
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我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一口一口,慢慢嚼。
吃完饭,彤彤拉着小伙子去看电影。建军喝多了,躺在沙发上打呼噜。周敏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
我走进去,站在她身边。
“我帮你。”
她没说话,让出半个水池。我拿起抹布,开始擦碗。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洗,一个擦,谁也没说话。
擦完碗,她又开始擦灶台。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彤彤那对象,看着不错。”我开口。
她嗯了一声。
“人老实,有礼貌,对彤彤也好。”
她又嗯了一声。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对彤彤,真好。”
她停下擦灶台的手,直起腰来,看着我。
“当妈的,不都这样?”
我愣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低下头,继续擦灶台,一下一下,很慢。
“我那会儿,对你不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没吭声。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会儿……那会儿就跟鬼迷了心窍似的,总觉得……总觉得你是外人,怎么都对不起来。”
擦灶台的手停了。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晚了。”我说,“可我还是想说。那两巴掌……我对不住你。”
她站在那儿,背对着我,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转过身来。
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十八年了。”她说,“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不是害怕,是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起很多事。想起那年她刚进门,怯生生的样子;想起她在院子里择菜,我在屋里看电视;想起那碗鸡汤,那两巴掌,还有那些滴在路上的血。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脚步声。
我下了床,打开门。周敏站在走廊里,月光照在她身上。
“睡不着?”她问。
我点点头。
“下去坐坐?”
厨房的灯开着,灶上坐着锅,锅里温着粥。她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我们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就慢慢喝粥。
喝完了,她把碗收走,放回水池。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我来洗。”
她愣了一下,然后让开。
我站在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她站在我身后,没走。
洗着洗着,我忽然说:“那年你问我,为什么打你。我说不知道。”
她在身后嗯了一声。
“其实我知道。”我说,“我就是……就是觉得你不配。觉得你一个乡下丫头,能嫁到我们家,是烧了高香了,就该听话,就该懂事,就不该有要求。”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的声音混在水声里,有点儿模糊。
“我那会儿,心里头有个账本,记着谁该得多少。玉芬是我生的,她得十分;建军是我儿子,他得八分;你……你能得个三分就不错了。”
我停下来,看着手上的碗,泡沫慢慢滑下去。
“我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把心掰成一块一块,该给谁多少,算计得清清楚楚。可我不知道,人心不是这么算的。”
身后没有声音。
我转过身,周敏站在那儿,眼眶红红的,脸上湿湿的,不知道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妈。”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我愣住。
十八年了,她第一次这么叫我。
她走过来,站到我面前。我们离得很近,近得我能看见她眼角的细纹,鬓角的白发。
“那年的事,我记了十八年。”她说,“我记着那两巴掌,记着那些血,记着你怎么看我的眼神。我以为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
“可这一个月,看着你每天晚上睡不着,看着你偷偷摸摸怕这怕那,看着你今天晚上站在这儿洗碗,跟我说这些话……我忽然觉得,那些事,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糙,有茧子,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但那双手很热,热得烫人。
“妈,以后,咱们好好过。”
我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掉在她手上,掉在水池里,掉在那堆洗干净的碗上。
我活了六十六年,从没这么哭过。
那天晚上,我们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白。
后来的日子,就顺了。
我不再害怕晚上的动静。有时候睡不着,我就下楼,周敏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我们就坐着说会儿话,不在的时候我就自己盛碗粥,喝完上楼接着睡。
我开始学着帮她干活。择菜、扫地、擦桌子,能干多少干多少。她也不拦着,就让我干。
彤彤订婚那天,我给她包了个红包。钱不多,八百块,是我从那三千二百块钱里拿出来的。彤彤不要,我硬塞给她,说:“奶奶的一点心意,拿着。”
彤彤看了周敏一眼,周敏点点头。彤彤接过去,笑着说:“谢谢奶奶。”
那天晚上,周敏又做了很多菜。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说话,笑。建军喝了点酒,又开始打呼噜。彤彤和那个小伙子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头靠着头。周敏在厨房洗碗,我在旁边擦碗。
擦着擦着,我忽然说:“我想回老家一趟。”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
“回去看看。”我说,“老房子卖了,可还有些老亲戚,想去看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陪你去。”
我摇摇头:“不用,我自己行。”
她把碗放进碗架,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我。
“妈,这儿就是你家。”
我看着她,眼睛又有点发酸。
“我知道。”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又是十五,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桂花快落完了,但香味还留着,一丝一丝往鼻子里钻。
我站了很久,直到身上起了凉意。
转身上楼的时候,我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往下看了一眼。客厅里黑乎乎的,厨房的灯亮着,周敏还在里面忙活。
我忽然想起十八年前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月亮。那时候我站在巷子口,看着月亮,心里想的是那碗鸡汤。
而现在,我站在这儿,心里想的是那碗粥。
小米粥,黄澄澄的,上面飘着几粒红枣。
热气腾腾的。
我上了楼,推开房门。床上铺得整整齐齐,窗帘拉着,台灯开着,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压着一张字条。
我拿起来看。
“妈,明天降温,多穿点。粥在锅里,早上热一下再喝。——敏”
我把字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
关灯躺下,闭上眼睛。
门外没有声音。门缝底下也没有白光。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落在地上。
我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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