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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首万年心

总觉得这“年”过得有些奇巧。

明明是冬意最深、寒气最重的当口,朔风正呼啸着扫过旷野,万物都瑟缩着,仿佛还没从沉睡中醒来。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我们却要燃起最旺的炉火,点起最红的灯笼,穿上最鲜艳的衣裳,用一种近乎执拗的热闹,去迎一个“春”字。这哪里是季节的馈赠,分明是人心底里迸发出的一团火,硬生生要在那时间的长河里,照亮一个全新的起点。

这光亮,是几千年不熄的。

我们的先祖,原是匍匐在土地上的一群。他们看天,看地,看庄稼从青变黄,又从黄变青。在他们眼里,“年”不是钟表上冷冰冰的刻度,而是谷物的一次成熟,是生命的一场轮回。 春种,夏长,秋收,冬藏。当日历翻到最后几页,仓廪殷实,农事已毕,他们便怀着一种巨大的敬畏与感恩,要举行一场盛大的祭祀了。那便是“年”的最初模样——一头猎物,一炷心香,敬天地,拜先祖。 这不是节日的欢庆,而是对养育之恩的虔诚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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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到了汉武帝的时代,那些仰望星空的智者,终于将正月初一这个日子,像钉子一样,牢牢地敲进了两千多年的时光里。 从此,无论朝代如何更迭,山河怎样易色,天下中国人的心里,都有了一个统一的号令: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所以,你若问我“年”是什么?我说,它是一种被唤醒的记忆。

闭上眼,我仿佛能看见汉代的深宅里,家主正率领妻儿,洁祀祖祢,那一杯椒柏酒,敬给长辈,也敬给缓缓到来的春天。 能听见魏晋的庭院里,爆竹在山臊恶鬼的传说中噼啪作响,守岁的人们围炉夜话,等着新年的第一缕曙光。 能闻到唐宋的街巷里,屠苏酒的醇香、胶牙饧的甜腻,混着元宵灯会上那一串串火树银花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到了明清,那热闹便从深宅大院漫延到市井街衢,庙会的锣鼓、社火的喧阗,一直要闹到正月十五的灯月交辉,才算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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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代人来了,一代代人又走了。可这“年”就像一条无形的河,把所有的日子都串在了一起。我们今天贴的春联,不就是古人悬在门首的桃符么? 我们今天发的红包,不就是那贯穿千年的压岁钱么?我们今天不远万里、跋山涉水也要回家吃的那顿年夜饭,不正是汉代《四民月令》里那“子妇孙曾,各上椒酒于其家长,称觞举寿,欣欣如也”的遥远回响么?

这便是我要说的“大气”。这大气,不在于场面的恢弘,而在于胸怀的悠远。它是一种文明的底气,让你在举起酒杯的刹那,知道这杯中之酒,汇聚了千百年来无数个家庭的欢声笑语。它是一种生命的自信,让你在除夕的夜晚,不仅与眼前的亲人同在,也与那些早已化作星辰的列祖列宗同在。这阖家团圆的暖意,便从那小小的方桌,蔓延至整个家族,乃至天下的家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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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那窗外的鞭炮声,一阵紧似一阵。它炸响的不是噪音,是一种精神的释放。中国人平日里是含蓄的,是内敛的,是把万般情绪都压在心底的。可到了年关,这股子情绪便如地底的熔岩,非要找一个出口喷涌而出不可。于是便有了这震耳欲聋的喧嚣,有了这铺天盖地的红。那红,是春联的红,是灯笼的红,是中国结的红,更是每个人脸上那层喜气洋洋的红。 这红,驱散了一年的疲惫,也照亮了来年的希望。

“一年更比一年甜。” 这是最朴素的民谚,也是最深刻的哲学。中国人是信奉循环更新的。时间并非一去不回头的利箭,而是周而复始的圆。冬去春会来,花落花会开。即便日子再苦再难,只要熬过了这寒冬腊月,到了年关上,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年前那场彻彻底底的大扫除,扫走的是一年的尘土,更是心里的积郁。换上的那身新衣,包裹的不仅是一副皮囊,更是一颗想要焕然一新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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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想,究竟是什么力量,能让这地球上近四分之一的人口,在同一个时刻,心甘情愿地完成一次如此壮观的迁徙与聚合?答案,或许就藏在那顿年夜饭里。

那顿饭,不在于菜式的珍稀,而在于“齐”。全家老少,围坐一堂,杯盘碗盏,热气腾腾。平日里再多的龃龉,再深的隔阂,在这蒸腾的热气里,似乎都融化了。大家举起杯,道一声“新年好”,过往的一切便都揭过去了。这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也是春节最伟大的治愈力。它用一种温柔的仪式,把个体重新嵌入家族的结构,把游子的心,重新拉回故土的怀抱。这便是“家”,不仅是身体的居所,更是精神的皈依。

一代代中国人,就是这样在鞭炮声中长大,又在鞭炮声中老去。他们从那个等着穿新衣、拿压岁钱的孩子,变成了那个站在厨房里忙进忙出、张罗年夜饭的大人。角色在变,但那份对年的期盼,对家的眷恋,却像基因一样,刻进了骨子里,又通过一次次春节的仪式,传递给下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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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春节了。它不是某一天,也不是某一道菜,更不是某一种固定的形式。它是一段流动的历史,一种活着的传统,一份深沉的情感。它从远古的祭祀中走来,带着泥土的芬芳与敬畏;它路过汉唐的盛世,染上了人间的烟火与繁华;它行至今日,依然在以新的方式,书写着关于家国、关于生命、关于希望的永恒主题。

窗外,夜色正浓,而灯火璀璨。远远近近的鞭炮声,像是大地的呼吸,一阵阵,一声声,把旧的日子送走,又把新的日子迎来。我推开门,一股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在这无边的夜色里,在这千家万户的灯火中,我仿佛看见了那条奔流了数千年的文明之河,正载着所有的过去,浩浩荡荡,奔赴一个永恒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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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手记:写这篇散文时,我刻意避开了对春节习俗的简单罗列,而试图在时间与空间的双重维度上,勾勒出春节作为“活态传承”的宏大气象。文章中引用了大量历史细节,从汉代的祭祖到唐宋的灯会,再到明清的庙会,旨在展现这看似寻常的节日背后,那深不可测的历史景深。我想传达的“大气”,并非磅礴的排场,而是一种文明的纵深感——当你坐在除夕的饭桌前,你不仅是与家人共聚,也是与成百上千年的先人共聚。那副春联、那串鞭炮、那枚饺子,皆是历史的信使。

哲思结语:春节,是时间之河上的一座码头。它让人在奔流不息的生命长途中,得以片刻停泊,回望来路,确认坐标,然后带着整个家族乃至整个文明的记忆与祝福,再次启航。所谓“一元复始”,并非简单的重复,而是在每一次循环中,赋予生命以新的重量与希望。它教会我们,无论走得多远,“根”始终是牵引我们归来的那根无形的线;而“家”,则是我们用一生去奔赴的、那个最温暖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