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在《战犯改造所见闻》中有两章专门写他在秦城农场过新年,题目分别叫“秦城农场过春节,最是伤心除夕夜”和“秦城农场迎新岁,好戏连场共开怀”:“我在战犯所过了十个旧历年,也就是现在被称为春节的佳节。十次春节中,我认为值得专门写一章的,是1958年在北京秦城农场劳动锻炼中度过的一次春节。自从由功德林监狱搬到农场之后,大家的心情比过去都舒畅得多,因为抬头看不到窗子上面的铁栅栏,也看不到高高的围墙,仅仅这一点就使人的精神减去不少压力。何况伙食比过去好,特别是有一定范围内的自由,有时甚至会使人暂时忘记自己是犯人。(本文黑体字,除特别注明外,均出自沈醉回忆录)”
秦城农场就是秦城监狱,只不过是不同时期、不同人员对那个地方的不同称呼而已,邱行湘的外甥黄济人在《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也有相关描述:“(战犯)关押的地点也从市内德胜门外的功德林,迁至京郊以北燕山脚下的秦城农场,战犯们曾经分期分批参加体力劳动的地方,现在成了取代功德林集中关押战犯的秦城监狱。”
以徐州“剿总”前进指挥部中将副参谋长身份被俘的文强(军统少数几个中将之一),在《口述自传》和《新生之路》中,把功德林和秦城都称为“监狱”。
不管是农场还是监狱,待特赦战犯们在秦城的日子过得都挺“滋润”,尤其是过年的时候,他们的伙食应该超过很多人,“娱乐节目”也是丰富多彩,甚至还可以进行一些带“彩头”的棋牌游戏,“文娱委员”宋希濂和缝纫小组副组长沈醉,更是“收获颇丰”——沈醉进入功德林后,在杜聿明当组长的缝纫小组当了组长,杜聿明特赦后,沈醉“转正”,沈醉特赦后谁当了组长,史料中没有记载,但徐远举之死,似乎跟缝纫小组的新组长有点关系。
徐远举如何因缝纫成品不合格又拒绝返工直至气得心脑血管病发作,那是另外一个话题,大过年的,咱们说点开心的事情,还是回到正题来聊聊宋希濂和沈醉的“战果”。
功德林战犯也是有穷有富,那是他们在被俘前的“准备工作”做得不同,被俘后有没有人送东西也很重要。
沈醉去参加卢汉召开的起义会议之前,是有所察觉的,他没有带手枪,却在口袋里装了一根金条:“根据卢汉扣留飞机、调动军队等情况看,他起义是完全可能的。于是我把身上的手枪、证件、钢笔等物都一一掏出来,交给胥光辅(保密局云南站副站长、云南绥靖公署保防处副处长)保存,自己只带了十两黄金在身上。”
沈醉随身带着十两黄金,被关进云南陆军模范监狱后,还有很多商人给他送钱送物,而徐远举和周养浩被抓的时候,口袋比脸还干净,所以后来不得不“捐弃前嫌”在沈醉那里蹭吃蹭喝,同样是保密局将军级特务,在沈醉之后担任保密局总务处处长的成希超就比较精明——他在鞋子袜子里藏了两千一百美元。
其实成希超根本不用那么费心思,他们被移交给解放军后,所有的私人财产都会受到保护,大笔“公款”才会被没收:“按规定,除了像四川省主席王陵基的八万两黄金,宋希濂、马励武等的几千上万两黄金,郭旭一手提箱美钞等,属于公款,应予没收外,凡带在自己身上的,即使也有些是公款,只要为数不太多,照样是归自己所有,虽由管理单位代为保管,自己要用时,仍可请求兑换一些使用。这些大官被俘时,身上往往带有大量美钞、黄金,所以花起钱来满不在乎。每逢年节,管理所同意买些香烟糖果食物时,有的一开口便是香烟十条、糖果十斤。有个别临逃走时,把身上的钱财和手表等全部抛弃。”
徐远举、周养浩、董益三等特务把钱财丢得干干净净,所以徐远举周养浩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软,不得不跟沈醉握手言和,董益三(军统局电讯处少将副处长、第十五绥靖区情报处处长)只好捡烟头抽。
徐远举周养浩在战犯管理所的人缘儿不太好,文强写诗相劝,徐远举也不听(文强和徐远举都当过军统北方区区长,文在徐前),过年的时候,估计也没人和他们玩儿,而沈醉就不同了,他和“白白胖胖受人喜欢(文强在《新生之路》中对宋希濂的评价)”的宋希濂一样,都是1958年春节娱乐活动的大赢家:“我们这次一连痛痛快快玩了三天,除演出外,还有各种棋赛和克郎球赛以及打桥牌、猜灯谜等。这次下棋等准许以糖果、香烟作为赌注。宋希濂的棋艺高,围棋、象棋都赢得不少糖果;杜聿明的桥牌打得好,也是常胜将军;我过去会打弹子(台球),所以打克郎球也赢了。”
黄济人在《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中的描述更是妙趣横生:“胜利了的宋希濂来不及脱去鞋袜,像一只熊猫在大通铺上打滚,然后用衣角兜着战利品,边走边叫:‘吃糖,吃糖!’他特意走到王耀武跟前,用山东泰安话说:‘起床,起床!(王耀武有口音,经常把起床喊成吃糖)’”
宋希濂和沈醉都是功德林“开心果”,但他们也不是瞧得起所有人,杜聿明更是功德林里带过最多蒋军的,所以像徐远举周养浩那样的特务,他根本就不会放在眼里,自己赢的糖果,一般特务是沾不着边儿的,只有文强例外——文强虽然在蒋家王朝大部分时间干的都是特务行当,但却跟杜聿明私交甚笃:杜聿明当东北保安司令长官的时候,文强就是军统局东北办事处(后来改为军统东北区,最后一任区长就是吴景中,也就是《潜伏》里的那个保密局天津站站长吴敬中)处长兼东北行辕督察处处长、东北保安司令部督察处处长,文强原本已经离开军统,到长沙绥署当了中将办公室主任,是在杜聿明力邀下才来到徐州。
文强被俘后,杜聿明也没有忘了他这个老朋友,文强在《口述自传》中回忆:“有一天,门口的卫兵忽然送给我十包美国的骆驼牌香烟,我觉得奇怪,问:‘这个香烟是什么人送我的?’卫兵说:‘就是你那个头头。’我想我哪个头头,他说:‘就是杜聿明,他就关在你的隔壁,他也知道你就关在他的隔壁。’”
杜聿明在山东学习改造期间哪来的骆驼牌香烟,这个问题其实不难解答,沈醉的回忆录中已经说清楚:杜聿明再穷,那也是个中将,身上的“零花钱”,也够他买香烟抽一辈子了。
其实在功德林战犯管理所也有“朋友圈”,杜聿明和文强那个圈子,沈醉能进去,徐远举周养浩董益三进不去,宋希濂最好的朋友是钟彬,他们和杜聿明都是黄埔一期生, “黄埔圈”都比较排斥特务,所以杜聿明、王耀武、宋希濂可以“互通有无”,而出身黄埔却当了特务的康泽(三期)、徐远举(武汉分校七期)却往往会被排除在圈外。
蒋军内部派系林立,到了功德林也是,而且还有完整的鄙视链:黄埔的瞧不起杂牌的、杂牌的瞧不起特务,所有人都痛恨汉奸,作为鄙视链的“底层”,能像沈醉文强那样“朋友众多”的真没几个。
杜聿明有好吃的肯定先给文强,宋希濂有好吃的肯定先给钟彬,沈醉赢了糖果,肯定不会分给“老同事”董益三,至于徐远举周养浩能不能分一杯羹,那就得看他们的“态度”了。
不管是谁赢了糖果,估计都少不了王耀武那一份,因为学习委员王耀武在功德林比文娱委员宋希濂人缘儿还好:“每次学习完,各学习小组便向他汇报各组学习的情况,由他汇总向管理所汇报,管理所有什么事也由他向各小组去传达。这样做,首先消除了大家的顾虑,大家对王也很信任,有什么思想问题不愿和小组长讲的,便和他去谈,这就比向管理人员去谈少了许多顾忌。他的确是认真负责如实地反映问题,不仅得到领导上的信任,也得到所有的‘同学(战犯在管理所互称)’的信任。”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人情世故,汇聚了数百被俘将领的功德林更是一个大江湖,大圈子里有小圈子,小圈子还互相交叉,只有少数人连一个圈子都挤不进去,1958年的秦城农场春节热闹非凡,但也有人独自向隅,黄百韬兵团的二十五军军长就是其中之一:“在大除夕夜,大伙玩到半夜才去睡觉。我平日一上床,便和电灯一样,电门一闭,一会儿就昏昏入睡,蒙着头睡在我左边的陈同学,竟在被子里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来。”
陈士章应该不是电视剧《特赦1959》中陈士章的历史原型,他这个正规军人直到1975年才最后一批特赦,那就很说明问题了,陈士章也是颇有恶搞天赋的,第二天小组长问他为什么半夜偷着哭,他的回答够噎人,但组长却拿他无可奈何:“我昨夜做梦,梦见你死了,我舍不得你,所以哭了起来。”
说都知道陈士章是在变着法儿骂人,但他说得“情真意切”,说明他平时的心态,也是比较放松的,于是更有意思的问题的问题就留给了读者诸君:杜聿明和宋希濂在功德林都有“铁哥们儿”,好东西自然先给好哥们儿分享,沈醉赢了的糖果,会最先送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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