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在我家住了三个月零四天。
她来的那天下着雨,拖着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头发湿了一半。我给她开门时,她说,就住几天,找到房子就搬。
我说,不急。
那时我刚离婚,一个人住三室一厅,空房间锁着也是锁着。林悦和我认识十二年,大学同寝室,毕业后各自忙,一年见不了几次面,但有些关系就是这样,不用天天联系,需要的时候对方一定在。
她失恋了。三十二岁,感情谈了五年,男人最后娶了别人。她在电话里声音很平,说想换个环境住几天。我听出她的疲惫,那种藏在冷静下面的碎裂感。
头一个星期,她几乎不出房间。我上班前会在餐桌上留早饭,回来时东西原封不动。我敲她的门,她说吃过了,声音闷闷的。我也不多问,只是煮面的时候多煮一份,放在她门口。
第二个星期,她开始出来了。早上会坐在客厅喝咖啡,看着窗外发呆。我们不太说话,各自忙各自的,偶尔聊几句无关紧要的事。她说她辞职了,我说那正好休息一阵。
慢慢地,她开始做饭。我下班回家,能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她做菜很好,我们就一起吃晚饭,像两个普通的合租室友。她不提那个男人,我也不提我的前夫。
第一个月过去,她还没找房子。我说不急,她说再住一阵。
其实我挺习惯她在的。一个人住久了,家里有另一个人的气息,会让这个空间显得没那么冷。她会把我乱丢的衣服叠好,会在我加班回来很晚的时候留一盏灯。我也会帮她收快递,会在她情绪不好的时候默默陪着她看电影。
两个月的时候,她开始找工作。每天西装革履地出门,晚上回来卸了妆,整个人又软下来。她说面试官问她为什么辞职,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说,那就说想换个方向。她看着我,笑了笑,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点酒。她说,你离婚后好像也没什么变化。我说,该过还得过。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为自己会嫁给他。
我知道这种感觉。你以为人生会按照某个剧本走,结果发现那只是你以为。
第三个月,她拿到了一个offer。公司在另一个城市,薪水不错,发展空间也好。她问我,你觉得我该去吗。我说,你想去就去。
她说,我是不是该离开这里了。
我没回答。其实我知道她说的"这里"不只是我家,是这个城市,这段过去,那些让她疼的回忆。
她决定去。订了一周后的高铁票,开始收拾东西。那几天家里很安静,我们都不太说话,好像说多了就会舍不得。
她走的那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她说不用送,我也就没送。临出门前她抱了我一下,很用力,我感觉到她在发抖。她说,谢谢你。我说,客气什么。
下班回家,屋子里空荡荡的。她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洗过叠好放在床上,桌上没有一点痕迹。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这个家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餐桌上有个信封,我的名字写在上面。
我以为是感谢信之类的,拆开时手很随意。里面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封手写的信。
信很短:
"这三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密码你生日。别拒绝,我过意不去。
另外,其实我早找到房子了,在第一个月就找到了。我知道你也知道,但你什么都没说。我也知道你其实不习惯有人住,你只是不想让我一个人待着。
我们都在装,装得很辛苦。
我走了,你也该好好生活了。别一个人硬撑,累了就哭,没什么丢人的。
我在新城市安顿好了给你打电话。"
我拿着信,愣了很久。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知道我睡眠很浅,有人在家我会睡不好,所以她总是很轻地走路。知道我不喜欢厨房有油烟味,所以她每次做完饭都会开很久的排风扇。知道我习惯一个人待着,所以即使在家,她也尽量待在房间里。
我以为我在照顾她,原来她也在小心翼翼地照顾我。
两个人,各自带着伤,在这个屋子里互相取暖,又假装什么都不需要。
我把卡放回信封,走到阳台,给她发了条消息:卡我不要,改天还你。钱的事以后再说。
她很快回:不许还。我现在上车了,等到了给你报平安。
我说:好。
手机震了一下,她又发来:对了,冰箱里有我做的酱,能吃一个月。记得按时吃饭。
我看着那条消息,突然就哭了。
不是难过,也不是不舍,就是觉得,有些人真的很好。她们陪你走过最难的那段路,然后在你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的时候,转身离开。不是不在乎,恰恰是因为太在乎,所以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
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天快黑了,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我想起林悦第一天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黄昏,她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说,就住几天。
现在她走了,带走了她的行李,也带走了这三个月的陪伴。
但有些东西留下了。冰箱里的酱,叠好的床单,还有那个信封。它们提醒我,我不是一个人熬过来的,也不需要永远一个人熬下去。
我擦了擦眼泪,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她做的辣椒酱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贴着标签,写着日期。我突然笑了。
这个人啊,连走都走得这么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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