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兰心,今年四十三,四川山沟沟里出来的。二十岁嫁人,二十五岁男人在矿上出事死了,赔了八万块,婆家拿走五万,给我三万把我打发了。没文化没手艺,只能出来打工,干过饭店、清洁、工厂流水线,最后干了保姆,一干十几年。
我现在照顾的这个主家,姓谢,叫谢云深,今年三十八,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智商就跟七八岁孩子差不多。他不会自己吃饭穿衣上厕所,出门得牵着,不牵着就走丢。他会说的话没几句,叫得最多的就是“兰心”,一天能叫几十遍。
我来这家两年多了。东家是他妈,退休教授,后来身体不行了,雇了我。一周干六天,早八点到晚八点,工资六千五。我干得挺满意,就是想儿子,儿子在老家上高中,我得给他攒学费。
谢云深人高马大,长得不难看,不说话跟正常人一样。他爱笑,见谁都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照顾他:早上叫他起床穿衣服,带他遛弯,回来给他开电视看《熊出没》,做饭,哄午觉,下午再遛弯,晚上吃饭看电视,到八点下班。
就这么过了两年多。
后来他妈病倒了,把谢云深的监护权转给了我。她说这两年多,我比他家人对他还好。我成了他的监护人,从那以后,晚上也不走了,就住在他家。
刚开始我睡楼下保姆房,他睡楼上。可他半夜老起来,光着脚在走廊里晃,一晚上折腾三四回。他妈说,他从小就这样,需要人陪着。让我搬他房间去,旁边有张小床。
我搬进去了。他睡大床,我睡小床。他半夜醒了要喝水要上厕所,我就起来伺候。他做噩梦哼哼,我就过去拍拍他,像哄小孩。慢慢的,他半夜不折腾了,我睡那张小床也习惯了。
可奇怪的是,他也开始“照顾”我了。
有一天我发高烧,浑身没劲,给他穿衣服手都在抖。他看着我,说“兰心,不舒服”。我说没事。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出去翻了个药箱回来,笨手笨脚拿出体温计递给我,又翻出退烧药。我吃了药躺下,他就坐在小床边,一直坐着。我睡醒一觉天都黑了,他还坐那儿。我说你没吃饭?他摇头。我说我给你做饭去,他说“兰心病了,不做”。那天晚上,他非要让我睡他的大床,自己睡小床。
从那以后,这种事儿越来越多。我累了,他让我躺大床。我不舒服,他守在旁边。我给他穿衣服,他也想给我穿衣服。我喂他吃饭,他也想喂我吃饭。他做不好,可他做。他拿着水杯递给我,说“兰心,喝水”。他看着我,说“兰心好看”。
邻居来串门,看见他给我递水,愣了,说他会照顾人?我说会一点。邻居说真是难得。
是啊,真是难得。他是傻子,他不懂什么是照顾人。可他确实在照顾我,用他的方式。他不会说话,可他陪着。他不会做事,可他学着做。他不知道什么是好,可他对我好。
晚上我躺小床上,看着他睡在大床上的样子,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白天我照顾他,晚上他照顾我。这话听着奇怪,可仔细想想,就是这样。我给他穿衣服喂饭带他遛弯,他陪着我守着我学着对我好。我们俩,谁也离不开谁。
有一回他半夜又坐起来看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他安安静静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月亮好看”,又说“兰心好看”。我说你知道好看是什么意思?他说不知道。我说那你为什么说好看?他说就是好看。
他什么都不懂,可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现在他老了,头发白了,我也老了,头发也白了。他还是见谁都笑,还是叫我“兰心”。有时候他走不动了,我扶着他。有时候他病了,我守着他。他照顾我的时候少了,我照顾他的时候多了。可他还是那样,看见我就笑,叫我的名字。
那天他忽然问我,“兰心,你累吗”。我说不累。他说“我累”。我说你累什么,你什么都不干。他说“我累,你累我就累”。我愣了一下,说你知道什么叫累?他说不知道。我说那你怎么说你累?他说“你累我就累”。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这辈子,值了。有人让你牵挂,也有人牵挂你,不管他是傻子还是正常人,这日子就有滋味。他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他。
你说这算啥?是爱情?是亲情?还是搭伙过日子?我说不清楚,也不想去弄清楚。反正日子就这么过着,他在,我在,月亮还在窗外头挂着,这就挺好。
白天我照顾他,晚上他照顾我。这话,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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