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朱棣出生时天显奇象满城风雨,医者看了摇头,却被老和尚拦住说:龙凤呈祥,他将坐拥天下
洪武元年,应天府。紫禁城的琉璃瓦被泼天墨色笼罩,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天穹,将朱元璋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映得如同地府判官。产房内,皇后马氏的呼痛声被滚滚雷鸣吞噬。他负手立于廊下,雨水溅湿了他明黄的龙袍,那双看过尸山血海的眼睛,此刻却只死死盯着产房紧闭的门。突然,一声惊雷炸响,伴随着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万籁俱寂。太医院院使李怀素连滚带爬地出来,面如金纸,“噗通”一声跪倒,声音抖得不成调:“陛下……皇子……皇子他……”他不敢说下去,只是绝望地摇着头,仿佛看到了大明江山崩塌的预兆。
第一章 风雨降龙
至正二十年,庚子。应天府的夏日,本该是暑气蒸腾,流金铄石。然而,当吴王府后宅传出马氏即将临盆的消息时,整个金陵城的天,说变就变。
起初,只是天边堆积起几团不起眼的铅云,如同被墨汁滴染的宣纸。不过半个时辰,风起了。不是拂面杨柳的柔风,而是带着水腥气的、从地底深处钻出的阴风,卷起街巷的尘土,吹得店铺的幌子猎猎作响,如同招魂幡。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惨白的水花。
吴王朱元璋,彼时还未称帝,但眉宇间的杀伐与威严,已让整个江南为之侧目。他站在王府最高的观星楼上,凭栏远眺。黑云压城,电蛇在云层中乱窜,每一次闪光,都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手,紧紧攥着冰冷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不是寻常的雷雨。他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淮西布衣,半生戎马,什么阵仗没见过?可眼前的天象,却让他心中升起一股久违的、近乎本能的悸动与不安。这雨,下得太邪乎,太大了。仿佛要把整个金陵城都淹没,要把他刚刚打下的这点基业,连根拔起,冲刷得干干净净。
“天命……天命……”他喃喃自语,声音被风雨声撕扯得破碎。他一生最信的,也最怕的,就是这两个字。
楼下,脚步声杂乱。亲兵统领周德兴冒着大雨冲上楼,全身湿透,甲胄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声响。“王爷!”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城中四门已闭,巡逻加倍。只是……这雨势太过诡异,城南有几处民房已经塌了,百姓们都说,是有妖孽降世……”
“妖孽?”朱元璋猛地回头,眼中凶光一闪,吓得周德兴一个哆嗦。那眼神,如同饿狼,仿佛随时能将人撕碎。“给咱把这些嚼舌根的都看住了!谁敢妖言惑众,杀无赦!”
“是!”周德兴不敢多言,领命退下。
朱元璋再次望向那片电闪雷鸣的苍穹,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划过他脸颊上刀疤的印记。他不是怕什么妖孽,他是怕这天象,是对他吴王府的某种警示。他这一路走来,脚下踩着多少白骨,手上沾了多少鲜血,他自己都数不清。他怕的是老天爷不肯把那最后一步的“天命”,交到他的手上。
“报——”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跑来,声音尖利,“王爷,王妃……王妃发动了!”
朱元璋心头一震,仿佛一道闪电直接劈进了他的天灵盖。他所有的不安、所有的猜忌,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这个孩子,他偏偏要在这个时候降生!
他大步流星地走下观星楼,龙行虎步,雨水在他身后溅起一串串水花。他没有去产房外等候,那不是他的风格。他径直走向了王府的书房,那里供奉着他最敬畏的东西——天地牌位。
他点上三炷香,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他盯着那“天地君亲师”的牌位,一字一句,像是在发誓,又像是在与看不见的鬼神谈判:“你老天爷要是真有眼,就看清楚了!咱朱元璋是为天下百姓打江山!若这孩子是来辅佐咱的,就让他顺顺当当下来!若他是个不祥之物……”
他的话没说完,但那股子狠戾的劲儿,让整个书房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与此同时,后宅产房内,灯火通明,人影晃动。马氏躺在床上,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一张秀丽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稳婆和侍女们进进出出,端着一盆盆血水,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太医院最好的大夫李怀素,此刻正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胎,太凶险了。王妃的胎位本就有些不正,又恰逢这等惊天动地的雷雨,内外夹攻,让他这行医半生的人,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能做的,只是不断地用金针为王妃稳住心脉,嘴里念叨着:“王妃,稳住,吸气,用力……”
窗外,一道雷光落下,几乎是擦着房檐过去的,巨大的轰鸣声震得整个屋子都在颤抖。马氏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随即,一声清脆响亮的婴儿啼哭,如同一把利剑,刺破了无边的风雨和雷鸣,响彻整个吴王府。
孩子,生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李怀素更是长吁一声,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软了。他定了定神,上前接过稳婆递来的婴儿,准备做最常规的检查。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婴儿身上时,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第二章 龙体之谜
婴儿被包裹在明黄色的襁褓中,许是刚离开母体的缘故,皮肤泛着一层健康的红色。他不哭不闹,一双眼睛紧闭着,小小的拳头却攥得死死的,仿佛天生就握着什么东西。那声划破风雨的啼哭之后,他便异常安静,与窗外狂暴的天地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李怀素是太医院的院使,侍奉过前元权贵,也医治过无数将士,什么样的病症、什么样的奇形怪状没有见过?他自诩心如古井,波澜不惊。可此刻,他的手却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看到了。
在婴儿的左肩到后背处,有一片巴掌大小的胎记。那胎记并非寻常的红色或褐色,而是一种近乎墨色的深青,边缘参差,形状诡异。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那片胎记的皮肤,并非婴儿该有的光滑细嫩,而是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蛇鳞一般的纹路,摸上去,有一种粗糙而冰冷的质感。
在昏黄的烛光下,那片“鳞”,仿佛在微微翕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这……这是……”旁边的稳婆也瞥见了,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手中的铜盆打翻。她接生了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景象。这哪里是人的皮肤,分明是蛇蟒之皮!
“闭嘴!”李怀素低声呵斥,眼神凌厉如刀。他迅速用襁褓将婴儿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
稳婆吓得立刻噤声,低下头不敢再看。产房内的气氛,瞬间从喜悦的顶峰,跌入了冰冷的深渊。侍女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作声,只有马氏虚弱的声音传来:“李院使,孩子……我的孩子怎么样?”
李怀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恭喜王妃,贺喜王妃,是位小王爷。身子骨……很硬朗。”他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心虚。那片诡异的蛇鳞,在他看来,绝非“硬朗”二字可以形容,而是典型的“天生异禀”,往坏了说,就是“妖孽之兆”。
自古以来,圣人降世,或有祥云绕体,或有异香满室。可这等风雨大作,电闪雷鸣,再加上这身负蛇鳞的怪诞之象,怎么看,都与“祥瑞”二字沾不上边。
李怀素的脑子飞速运转。这件事,该如何向吴王禀报?
朱元璋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这位主子,出身草莽,最是信奉天命鬼神之说。他能从一个沿街乞讨的和尚,走到今天裂土封王的地步,靠的就是一股“天命在我”的信念。也正因如此,他对任何可能动摇他“天命”根基的事物,都怀有极端的猜忌和警惕。
如果照实说,告诉他四王子生而带鳞,乃不祥之兆。以朱元璋的狠戾,这个刚刚降生的婴儿,恐怕活不过今夜。他朱元璋的儿子,岂能是妖孽?为了稳固军心,为了他那虚无缥缈的“天命”,他绝对下得去这个手。
可如果不说,就是欺君。一旦日后这胎记被人发现,他李怀素九族之人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这是一个死局。
他抱着婴儿,感觉手中托着的不是一个新生的生命,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胆俱裂。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行医的宗旨是“医者仁心”,救死扶伤是他的天职。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婴儿,因为一个无法解释的胎记而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杀死。
“李院使?”马氏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
“王妃您躺好。”李怀素连忙走过去,将婴儿放在马氏身边,“小王爷只是有些……有些奇特。许是……许是天降异象,对他有所感应罢了。”他只能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来搪塞。
马氏怜爱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轻轻抚摸着他柔嫩的脸颊。婴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温暖,小嘴微微动了动。母性的光辉让她暂时忽略了周遭的诡异,她只觉得,这是她的骨肉,是她十月怀胎的辛苦结晶。
李怀素退到一旁,内心天人交战。他必须去向朱元璋复命。他想了无数种说辞,却发现每一种都充满了破绽。他最终决定,只说吉利话,将那胎记之事,暂时压下。能瞒多久是多久,或许等孩子长大些,那胎记会自行消退也未可知。
打定主意,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强作镇定地走出产房。
门外,廊下。朱元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他没有进书房,也没有回寝宫,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风雨中,像一尊沉默的石像。雨水已经打湿了他的半边身子,可他浑然不觉。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
看到李怀素出来,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李怀素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噗通”一声跪下,将早已想好的说辞说了出来:“恭喜王爷,贺喜王爷!是位小王爷,母子平安!小王爷哭声洪亮,气冲霄汉,乃是大吉之兆啊!”
他把头深深地埋下,不敢去看朱元 的表情。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雨声和风声。时间仿佛过了几个世纪那么漫长,李怀素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终于,朱元璋那如同磨盘碾压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吗?”
仅仅两个字,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压得李怀素几乎窒息。
“只是……吉兆?”朱元璋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喜悦,反而充满了冰冷的质疑。“那你……为何发抖?”
第三章 医官之言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精准地刺入李怀素最脆弱的神经。
李怀素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能感觉到,朱元璋的目光像实质一样,落在他不住颤抖的肩膀上。他想控制,却发现肌肉完全不听使唤。这是源于内心深处的恐惧,是面对一个能随时决定你生死的上位者时,最本能的反应。
“回……回王爷……”李怀素的牙齿在打颤,磕磕巴巴地解释道,“臣……臣是激动,是为王爷喜得龙子而……而激动不已。况且,今夜风雨大作,雷电交加,臣……臣有些受了寒。”
这个解释,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朱元 冷笑一声,那笑声在风雨中显得格外阴森。他从泥腿子一路拼杀到吴王,见过的魑魅魍魉比李怀素读过的医书还多。察言观色,洞悉人心,早已是他的本能。李怀素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眼神中的闪躲,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
“受了寒?”朱元璋缓缓踱步,走到李怀素面前,靴子上的泥水溅到了他的脸上。他蹲下身,与跪在地上的李怀素平视。一股浓重的、混杂着雨水和杀气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院使,”朱元璋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悄悄话,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压,“咱问你,你跟了咱多少年了?”
“回王爷,五年零三个月。”李怀素不敢有丝毫犹豫。
“五年了……”朱元璋点了点头,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李怀素的脸颊。那动作,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是一种警告。“咱的脾气,你应该清楚。咱最恨的,就是别人骗咱。尤其是咱信得过的人。”
李怀素的冷汗流得更凶了,他感觉朱元璋的手掌像烙铁一样烫。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咱再问你一遍,”朱元璋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鹰,“咱的孩儿,到底怎么了?”
这一次,李怀素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知道,任何的隐瞒和狡辩,都只会招致更可怕的后果。朱元璋的耐心是有限的,而试探这耐心的代价,他付不起。
“王爷……饶命!”李怀素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臣……臣不敢欺瞒王爷!四王子他……他的身体……有一处异样。”
“说!”朱元璋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火。
“四王子的背上……有一片……有一片鳞状的胎记。”李怀素闭上眼睛,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把这句话挤出喉咙。说完,他便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朱元璋的瞳孔,在听到“鳞状”二字时,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鳞!
他首先想到的,不是龙,而是蛇。是那些阴冷、狡诈、潜伏在暗处的毒物。
再联想到今夜这反常的风雨,城中关于“妖孽降世”的流言……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在他脑中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结论。
他的儿子,他的第四个儿子,是个不祥的妖孽!
一股狂暴的怒意,如同火山爆发般从他心底喷涌而出。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在旁边的廊柱上,那坚实的木柱竟被他踹得嗡嗡作响。
“妖孽!果然是妖孽!”他咬牙切齿,额上青筋暴起,“咱朱元璋替天行道,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自问无愧于天,无愧于地!老天爷为何要降下这么个怪物来羞辱咱!来动摇咱的根基!”
他的声音,在雷声的间隙里,充满了不甘与暴戾。他一生都在与“命”斗,他不能容忍自己的血脉中,出现一个会成为他“污点”的存在。
李怀素匍匐在地,抖如筛糠。他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朱元璋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还要激烈。他甚至能想象到,下一刻,朱元璋就会下令,将那个刚出生的婴儿,连同自己这个“报丧”的信使,一同处理掉。
“王爷……”李怀素用最后的力气,发出微弱的哀求,“小王爷尚在襁褓,他……他是无辜的。那胎记,或许只是……只是一种罕见的皮癣,并非……并非什么妖孽之兆。假以时日,臣有把握能将其治愈……”
“治愈?”朱元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怀素,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杀机。“李怀素,你当咱是三岁孩童吗?天象示警,妖兆附体,这是病吗?这是命!是咱朱家的劫数!”
他越说越是激动,胸口剧烈起伏。他不能让这个消息传出去,绝不能!一旦军中将士和城中百姓知道,他朱元璋生了个“蛇娃”,那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威信和“天命所归”的形象,将毁于一旦。人心一散,队伍就不好带了。
杀!必须杀掉!
一个念头,如同毒草般在他心中疯狂滋长。不仅仅是那个孩子,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稳婆、侍女,还有眼前这个多嘴的李怀素,一个都不能留!
他缓缓抬起手,眼中杀机毕现。
李怀素看到了那个手势,那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朱元璋要下令杀人时的前兆。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平静而苍老的声音,如同古刹钟鸣,穿透了喧嚣的雨幕,清晰地传了过来。
“吴王殿下,且慢。”
第四章 黑衣宰相
这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朱元璋那即将挥下的手,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朱元璋和李怀素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游廊拐角,风雨之中,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削瘦的身影。
那人身穿一件半旧的黑色僧袍,在电光下显得格外深沉。他身材不高,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一撮山羊胡,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看透人心,洞悉世事。他没有打伞,但奇怪的是,那泼天的大雨落在他周身三尺之外,便像是被一层无形的气罩隔开,竟丝毫不能沾湿他的衣角。
他手中持着一串念珠,神态自若,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与周遭的狂风暴雨和肃杀气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朱元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王府,守卫森严,尤其是在王妃临盆的这个节骨眼上,更是外松内紧,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此人是谁?是如何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的?
“你是何人?”朱元璋的声音充满了警惕,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那黑衣僧人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走了过来,每一步都踩得极为平稳,溅不起一丝水花。他走到朱元璋面前三步远处,停下脚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贫僧道衍,见过吴王殿下。”
道衍!
朱元璋在脑中迅速搜索着这个名字。他想起来了,此人是金陵城外鸡鸣寺的一个挂单僧人,据说精通佛法、阴阳、兵戈之术,在城中士大夫之间颇有些名气。皇后马氏信佛,曾几次召他入府讲经,对他颇为推崇。
原来是皇后请来的人。朱元璋的警惕稍稍放下,但疑心更重。一个和尚,不在佛堂里念经,深更半夜,跑到这产房外的杀机之地,意欲何为?
“道衍大师,”朱元璋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这深更半夜,风雨交加,大师不在禅房悟道,跑到咱这后宅来,所为何事?”
道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朱元璋的审视,缓缓说道:“贫僧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杀星乍现,帝星蒙尘,血光冲天。贫僧知王府必有大事发生,故特来为殿下解惑,为小王爷消灾。”
他说话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仿佛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朱元璋心中一凛。这和尚,好大的口气!竟敢妄谈帝星、杀星!更可怕的是,他似乎对这里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解惑?消灾?”朱元璋冷哼一声,“咱这里只有喜事,何来惑?何来灾?大师怕是看错天象了吧!”
他依旧不肯承认。
道衍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朱元璋,落在了瘫倒在地的李怀素身上,又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产房内的那个婴儿。
“殿下,天机不可泄露,但天意却有迹可循。”他的声音变得缥缈起来,“今夜的风,不是凡风,是洗尘之风;今夜的雨,不是凡雨,是甘霖之雨;今夜的雷,不是凡雷,是天鼓之雷。此三者,皆为迎接一位非凡之人降世而鸣。”
他顿了顿,一双深邃的眼睛再次直视朱元璋:“殿下之所以困惑,是因为殿下用凡人之眼,去看天神之事。李院使之所以惊恐,是因为他用医者之术,去断神龙之体。皆是只见其表,未见其里。”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朱元璋和李怀素的心上。
李怀素惊恐地抬起头,看着这个神秘的僧人。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朱元璋的脸色更是阴晴不定。这和尚,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仿佛亲眼所见一般。他到底是神棍,还是真正的高人?
“一派胡言!”朱元璋厉声喝道,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什么神龙之体!你若再说这等妖言,咱现在就让你去见佛祖!”
然而,道衍却丝毫不为所动。他只是淡淡一笑,说出了一句让朱元璋无法反驳的话。
“殿下若真不信,为何不让贫僧亲眼看一看小王爷?”他迎着朱元璋杀人般的目光,平静地说道,“是真是假,是龙是蛇,一看便知。若贫僧说错了,甘愿领死。若贫僧说对了,或许,能为殿下解开一个天大的心结,也为大明的未来,指出一条真正的龙脉所在。”
“龙脉所在”四个字,像一道魔咒,瞬间击中了朱元璋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野心。
他死死地盯着道衍。这个和尚,太不简单了。他的出现,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步算计好的棋。他似乎知道自己所有的顾虑和恐惧,并且精准地抛出了一个自己无法拒绝的诱饵。
是让他进来,听听他究竟能说出什么花样来,还是现在就将他和李怀素一起杀了,永绝后患?
朱元璋的脑子里,两个小人正在疯狂打架。理智告诉他,知道秘密的人越少越好。但他的直觉,他那从尸山血海中磨练出的野兽般的直觉,却告诉他,眼前这个黑衣僧人,或许真的能给他一个想要的答案。
最终,那股赌徒般的狠劲占了上风。他赌了一辈子,不在乎再多赌一次。
“好!”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你跟咱进来。但咱警告你,你的舌头,最好比你的眼睛更可靠。否则,咱不介意让它换个地方待着!”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推开了产房的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草药味扑面而来。
道衍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整了整僧袍,迈步跟了进去。那背影,在昏暗的烛光映衬下,竟有几分后世“黑衣宰相”的影子。
第五章 龙凤呈祥
产房内,烛火摇曳,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马氏半躺在床上,看到朱元璋带着一个黑衣僧人进来,脸上满是煞气,不由得心头一紧,挣扎着想要起身:“重八……”
“你躺着别动!”朱元璋头也不回地喝了一声,语气生硬。他径直走到床边,目光落在了那个被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身上。他的眼神复杂至极,有厌恶,有恐惧,也有一丝血脉相连的挣扎。
李怀素连滚带爬地跟了进来,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稳婆和侍女们更是吓得缩在角落,噤若寒蝉。
道衍则像个没事人一样,环顾了一下四周,最后目光也落在了婴儿身上。他的眼神,与朱元璋的复杂不同,充满了好奇与一种近乎狂热的探究。
“把孩子抱过来。”朱元璋对稳婆命令道。
稳婆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抱起,递了过去。朱元璋却没有接,而是示意她抱给道衍看。
道衍也不客气,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婴儿。他抱孩子的姿势很标准,完全不像一个方外之人。他低头看着婴儿熟睡的脸庞,那张脸轮廓分明,眉宇间竟隐隐有一股英武之气。
“好根骨。”道衍赞了一句,随即,他的手指轻轻地、熟练地解开了襁褓。
当那片深青色的、布满细密鳞状纹路的胎记,完全暴露在烛光下时,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马氏更是惊呼一声,用手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担忧。
朱元璋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他死死盯着那片胎记,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事实就摆在眼前,容不得半点侥幸。这就是一个怪物!
然而,道衍的反应,却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非但没有露出惊恐或厌恶的表情,反而双目放光,脸上浮现出一种如获至宝的狂喜。他伸出手指,轻轻地在那片“鳞”上抚摸着,口中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天意昭昭,诚不欺我!”
“和尚!”朱元璋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他低吼道,“你看出了什么名堂?少在咱面前装神弄鬼!”
道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朱元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说道:“殿下,这哪里是什么不祥的蛇鳞!这分明是……真龙之鳞啊!”
“什么?”朱元璋一愣。
“殿下请看,”道衍指着那片胎记,声音陡然拔高,“寻常蛇蟒之鳞,性阴,色暗而无光。但这片胎记,色呈玄青,乃是北方壬癸水之正色,主帝王之尊。其纹路看似细密,实则暗合周天星数,潜藏八卦之形。最关键的是,殿下您仔细感受,此鳞虽冷,却不阴寒,反而透着一股生生不息的阳刚之气。这是潜龙在渊,鳞甲未张之象!”
他的一番话,说得玄之又玄,却又似乎头头是道,让原本认定这是“妖孽”的朱元璋,也不由得怔住了。
道衍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殿下再看小王爷的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此为贵相。双耳贴脑,鼻直口方,此为王侯之相。而最奇特的,是他的眉宇。看似疏朗,却藏着一股杀伐之气;眼神闭合,却隐有风雷之声。此乃典型的‘龙凤之姿’!”
“龙凤之姿?”朱元璋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没错!”道衍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的力量,“龙者,阳刚之至,主杀伐,定天下;凤者,阴柔之美,主祥瑞,安社稷。小王爷身负龙鳞,面呈凤姿,此乃阴阳合济,刚柔并蓄的至尊之相!所谓‘龙凤呈祥’,指的便是如此!”
他抱着婴儿,转向窗外,那里的风雨不知何时已经小了许多。他高声道:“殿下以为今夜风雨是妖孽作祟,实则大谬!此乃‘风从虎,云从龙’,是小王爷这位天生龙凤,引动了天地元气,为他洗去凡尘,涤荡神州!此等异象,非但不是凶兆,反而是大明朝开国以来,最大的祥瑞!”
说到最后,他猛地转身,双目炯炯地逼视着朱元璋,用一种近乎预言的口吻,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贫僧敢断言,这位身负龙鳞、面呈凤姿的四王子,他日,必将——”
“夺!得!天!下!”
最后四个字,如同四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朱元璋的心坎上。
夺得天下?
朱元璋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自己还在为这天下拼死拼活,这个刚出生的儿子,竟然就有了“夺得天下”的预言?
这预言,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兴奋与激动,仿佛自己的野心得到了上天的印证。但同时,一股更深的寒意,从他的脊梁骨升起。
他的太子,是朱标!他最钟爱、最器重的长子,才是他未来的继承人!
这个老四,如果真有“夺得天下”的命,那他要夺的,是谁的天下?
一瞬间,朱元璋的脑中闪过无数念头。猜忌、野心、父爱、杀机,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疯狂交织。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不再看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婴儿,也不再看那个口出狂言的和尚,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跪在地上,几乎被人遗忘的太医院院使——李怀素。
朱元璋的脸上,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怀素,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产房内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李怀素,你看的是‘妖兆’,道衍大师看的,却是‘祥瑞’。”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们二人,必有一人,在蒙骗咱。”
他突然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抖如筛糠的李怀素,对左右的侍卫厉声喝道:
“拖出去!他那双眼睛,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割了!他那张嘴,也差点说了不该说的话,他那颗只会摇的头,咱也不想再看到了!”
第六章 帝王心术
“陛下,手下留情!”
就在侍卫如狼似虎地扑向李怀素时,一个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响起。
是马氏。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撑着刚刚生产完的虚弱身体,半坐了起来。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显得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闪烁着智慧与慈悲的光芒。
“重八,”她看着朱元璋,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李院使侍奉我们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夜若非他尽心竭力,臣妾与孩儿,恐怕已是凶多吉少。你怎能因他一句失言,便要取他性命?”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眼中的暴戾稍稍收敛了一些,但语气依旧冰冷:“妇人之仁!此人妖言惑众,动摇军心,咱不杀他,如何服众?”
“陛下此言差矣。”马氏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扫过道衍,又落回到朱元璋身上,一针见血地说道:“若道衍大师所言为真,四郎乃是天降祥瑞,身负真龙之鳞。那这祥瑞,就该是光明正大,不惧任何人看的。李院使看到的,不过是凡夫俗子肉眼所见的表象,何罪之有?陛下若在此刻杀了他,岂不正好坐实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反倒让外人觉得,我们是在刻意掩盖什么不祥之兆。”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智慧:“真正的祥瑞,是杀不死,也藏不住的。陛下若信大师之言,就该放了李院使,以此彰显殿下的胸襟与自信。若是不信……那更不该杀一个说‘实话’的医官了。”
这番话,有理有据,滴水不漏。既点出了利害关系,又给足了朱元璋台阶下。
朱元璋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马氏说得对。他刚才之所以动杀心,正是因为内心深处,对道衍的话将信将疑。他想用李怀素的血,来强行“确认”道衍的“祥瑞”之说,堵住所有可能的悠悠之口。这是一种心虚的表现。
而马氏,则点醒了他。一个真正的帝王,应该有掌控一切的自信,而不是用屠杀来掩盖未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马氏,这个女人,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拉住他那匹脱缰的野马。
“哼。”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算是默认了马氏的说法。他对侍卫挥了挥手:“罢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李怀素身为太医院院使,有眼无珠,识不得真龙,罚俸三年,闭门思过。没有咱的旨意,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这看似是惩罚,实则是一种变相的软禁。朱元璋的心思缜密如发,他不会杀了李怀素,但他也不会让他有机会出去乱说话。这个人,必须在他的掌控之中。
“谢……谢王爷不杀之恩!谢王妃救命之恩!”李怀素如蒙大赦,瘫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劫后余生的泪水和冷汗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处理完李怀素,朱元璋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道衍身上。此刻,他眼中的狂热和杀机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
他挥退了房内所有的侍女和稳婆,只留下马氏和道衍。
“道衍大师,”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暴怒更具压迫感,“你今夜这番话,可谓是石破天惊。咱想知道,你究竟是何居心?”
他死死盯着道衍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你是想借咱的四儿子,在你身上押一番宝,图一个从龙之功,日后封侯拜相吗?还是说,你是受了谁的指使,故意来捧杀咱的儿子,乱咱的家事,动摇咱的太子之位?”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直插人心。这才是朱元璋的本来面目,一个多疑、冷酷、精于权谋的枭雄。他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这种主动送上门来的“祥瑞”。
面对如此露骨的质问,道衍却依旧平静如水。他将婴儿轻轻放回马氏的身边,然后转身,对朱元璋行了一个佛礼。
“殿下之心,贫僧明白。”他坦然地迎着朱元璋的目光,“贫僧一介方外之人,于功名利禄,早已视若浮云。之所以今夜前来,只因三件事。”
“其一,贫僧不忍见真龙蒙尘,明珠暗投。小王爷此等天命,若因凡夫俗子的误解而遭夭折,实乃天下之大不幸。”
“其二,贫僧观殿下之相,乃是开天辟地之主。然创业易,守成难,传承更难。殿下诸位王子之中,太子殿下仁厚有余,威严不足,是守成之君,却非开拓之主。而这位四王子,杀伐果决,天生将才,恰能弥补太子之短。他日,必为大明朝最锋利的一把剑,最坚固的一面盾。”
这番话,既捧了朱棣,又没有贬低太子朱标,反而将朱棣定位为辅佐太子的“剑与盾”,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朱元璋心中的警惕,又消减了几分。
“那第三呢?”朱元璋追问。
道衍微微一笑,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其三,贫僧是在为自己寻一位知己,一位能与贫僧共论天下,共谋大事的知己。贫僧此生所学,若不能付与真龙,岂非明珠投暗,抱憾终身?”
他的话,说得坦荡无比。他承认自己有私心,但这私心,却是为了实现自己抱负的“阳谋”,而非构陷太子的“阴谋”。
朱元璋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和尚,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可能无法完全看透一个人。道衍的身上,有一种超越了世俗权力的自信和淡然。这种人,要么是真正的疯子,要么,就是真正的大才。
“好一个‘剑与盾’,好一个‘寻知己’。”朱元璋沉吟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大师今日之言,咱记下了。是真是假,日后自有分晓。”
他没有完全相信,但道衍的“祥瑞”之说,无疑给了他一个最好的台阶,也给了他一个保留这个“特殊”儿子的最好理由。
他转身对马氏说道:“既然大师说是‘龙凤呈祥’,那这孩子,就不能等闲视之。你好生照看。”
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决定。这个身负“龙鳞”的儿子,就像一把双刃剑。他要用,但也要防。他要看看,这到底是上天赐予他的武器,还是一个会反噬自身的诅咒。
而这一切,都将从这个孩子的名字,和未来的封号开始。
第七章 燕王之名
洪武三年,朱元璋定鼎天下,登基称帝。金陵城,也改名应天府,成为了大明王朝的心脏。
当年那个在风雨夜降生的四王子,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十岁的少年。他被赐名“棣”,朱棣。
这个名字,是朱元璋亲自取的。“棣”者,常棣之华,象征兄弟和睦。这其中,寄托了朱元璋希望他能像《诗经》中所唱的那样,与太子朱标及其他兄弟友爱互助,共同拱卫大明江山的美好愿景。
然而,在这美好的愿景之下,却潜藏着朱元璋从未放松过的警惕与试探。
朱棣自小就与其他皇子不同。他不好文墨,却痴迷于弓马骑射;他不喜与文臣交往,却总爱缠着徐达、常遇春这些开国武将,听他们讲战场上的故事。他的性格,也随了他的父亲,坚毅、果敢,甚至有些冷酷。小小年纪,眼神中就透着一股同龄人没有的沉稳与锐利。
而那片从出生起就伴随着他的“龙鳞”,也成了宫中一个讳莫如深的秘密。除了皇帝、皇后、道衍和被软禁的李怀素,无人知晓。朱棣自己,也只当那是一个与众不同的胎记,并未放在心上。
这一日,朱元璋在武英殿召集诸位皇子,考校他们的功课。
太子朱标,温文尔雅,引经据典,对答如流,将儒家的仁政爱民之道阐述得头头是道,引得几位大儒师傅频频点头,朱元璋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秦王朱樉、晋王朱棡,也都中规中矩,虽无太多亮点,却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轮到朱棣时,画风突变。
太傅问他:“何为治国之本?”
朱棣朗声答道:“强兵!”
太傅一愣,皱眉道:“何解?”
朱棣站得笔直,毫不怯场:“国无兵,则民无安,商无利,士无尊。所谓仁政,所谓教化,皆为空谈。蒙元之祸,殷鉴不远。唯有兵强马壮,方能慑服四夷,保境安民。兵者,国之根本,不可一日无备!”
这番话,充满了金戈铁马之气,与殿上崇尚的“文治”之风格格不入。几个大儒听得连连摇头,觉得四皇子杀气太重,偏离了圣人之道。
朱元璋却听得眼神一亮。他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太傅继续问。
太傅又问:“若边关有警,敌寇来犯,当如何处之?”
朱棣毫不犹豫地答道:“战!敌强,我诱而歼之;敌弱,我聚而围之。守土之责,寸步不让!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好一个“虽远必诛”!
朱元璋再也忍不住,抚掌大笑:“好!说得好!像咱!咱朱家的儿子,就该有这股子气魄!”
他看向朱棣的眼神,充满了欣赏,但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这孩子的性格,太像年轻时的自己了。一样的狠,一样的野。这样的性格,做一把“剑”,自然是锋利无比,可若是这把剑有了自己的想法……
考校结束后,朱元璋单独留下了朱棣。
“棣儿,”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快到自己肩膀高的儿子,沉声问道,“你可知,咱大明的北边,是什么地方?”
“知道。”朱棣答道,“是故元都城大都,如今的北平府。那里,依旧有蒙元残余势力,时常骚扰我大明边境。”
“说得对。”朱元璋点了点头,“那是个苦寒之地,是个龙蛇混杂的是非之地,是个需要用刀和剑说话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朱棣:“咱现在,要给你一个封号,封你为王。你可愿意,去那片最艰苦,也最需要强者的地方,替咱,替太子,守我大明国门?”
朱棣心头一热,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儿臣,万死不辞!”
朱元璋看着他,缓缓吐出了两个字:“好。从今日起,你就是——燕王!”
燕!
战国七雄之一,地处北疆,千百年来,一直是对抗北方游牧民族的第一线。这是一个充满了战争与鲜血的封号,是一个远离中原繁华,被放逐到边疆的封号。
朱元璋的用心,可谓深远。
其一,是考验。他要将这头“幼龙”扔到最恶劣的环境中去磨砺,看看他到底是真的龙,还是一条会冻死的蛇。
其二,是疏离。他要将这个对自己太子之位构成潜在威胁的儿子,远远地打发出去,让他远离权力的中心,以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其三,也是最隐秘的一点,是暗合。道衍当年说,朱棣的“龙鳞”色呈玄青,乃北方壬癸水之正色。而燕地,正是我大明龙脉的北方。他要用这块最硬的骨头,去镇守大明最关键的方位。这既是利用,也是一种顺应“天命”的尝试。
他将道衍的预言,变成了一道强加在朱棣身上的枷锁,也是一道通往未来的试炼。
“去吧。”朱元璋亲自将他扶起,“不要让咱失望,也不要让你大哥失望。做一把好剑,一把能为大明斩断一切敌人的好剑。”
“儿臣,遵旨!”朱棣重重叩首。
他并不知道父亲心中那百转千回的帝王心术,他只知道,自己终于可以离开这四四方方的紫禁城,去往一个可以让他施展抱负的广阔天地。
而就在朱棣受封燕王的当晚,鸡鸣寺的一间禅房内,道衍和尚在一盏青灯下,落下了一枚黑色的棋子。
他对面空无一人,棋盘上,黑子已经对白子形成了一道绝杀之势。
他看着棋盘,喃喃自语:“龙入北海,风云将起。贫僧这盘棋,也该开始收官了。”
他站起身,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吹灭了油灯,走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他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北平,燕王府。
第八章 暗流涌动
岁月如梭,转眼又是十数年过去。
大明王朝在朱元璋的铁腕统治下,国力蒸蒸日上,海晏河清。太子朱标也日益成熟,他仁德宽厚,在朝中深得文官集团的拥护,被誉为“史上最稳太子”。他时常监国,处理政务井井有条,将大明这艘巨轮,稳稳地行驶在既定的航道上。
在应天府的百姓和官员看来,大明的未来,已经清晰可见。等到太祖皇帝百年之后,仁厚的太子殿下登基,必将开创一个更加宽和的盛世。
然而,在千里之外的北平,却生长着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燕王朱棣的封地,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残破的故元都城。经过他十几年的经营,北平已经成为大明北方最坚固的军事重镇。城墙高耸,兵甲林立,一派肃杀之气。
朱棣本人,也从一个英武少年,成长为了一位威震漠北的塞王。他的脸,被边疆的风沙雕刻得棱角分明,眼神比年轻时更加深沉锐利。常年的军旅生涯,让他身上再也看不到一丝皇子的娇气,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铁血煞气。
他屡次率军出塞,与北元残余势力作战,大小数十战,未尝一败。他的“燕”字王旗,在蒙古人眼中,就是死神的镰刀。漠北的部落,甚至用他的名字来吓唬啼哭的孩子。
他的身边,也聚集了一批能征善战的猛将,如张玉、朱能,以及无数在战斗中成长起来的彪悍老兵。这些人,不认应天府的圣旨,只认燕王的将令。
而在他的王府深处,住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衣僧人——道衍。
这些年,道衍早已不再是单纯的僧人,他成为了燕王朱棣最信任的谋士,被王府众人私下里敬畏地称为“黑衣宰相”。他从不参与具体的军政事务,但他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为朱棣指点迷津。
“王爷,太子仁厚,是福,也是祸。”一个月色如水的夜晚,道衍与朱棣在王府后花园对弈。
朱棣执黑子,落子如飞,充满了侵略性。他头也不回地说道:“大哥是国之储君,他的仁厚,是天下百姓的福气。”
“对天下百姓是福,对王爷您,却是祸。”道衍慢悠悠地落下一子,瞬间截断了朱棣的一条大龙。“太子殿下亲近儒臣,而儒臣们,最忌惮的就是手握重兵的藩王。尤其是像王爷您这样,功高盖主、威震北疆的藩王。”
朱棣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道衍:“大师何意?”
“太子在,王爷您是他的四弟,是他最能干的‘剑与盾’。可一旦太子不在了呢?”道衍的声音,像花园里的晚风一样,清冷而又直接。
朱棣的心猛地一沉。太子不在了?这是他从未想过,也不敢想的事情。
“大师慎言!”他低声喝道。
道衍却笑了笑,指着棋盘说:“王爷,下棋,要看三步,五步,甚至十步之后。为人处世,治理国家,亦是如此。太子殿下身体一向不算康健,常年为国事操劳,心力交瘁。而皇上……年事已高,脾气也越发……难以捉摸。”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朱棣全听懂了。
父亲朱元璋晚年,猜忌心越来越重,为了给仁厚的太子朱标铺路,他举起了屠刀,将那些开国功臣屠戮殆尽。蓝玉案、胡惟庸案,牵连数万人,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父亲这么做,都是为了大哥。可万一,大哥这棵大树,先倒了呢?
那父亲会怎么做?他会立谁为新的继承人?是秦王?是晋王?还是……大哥的儿子,自己的亲侄子朱允炆?
无论立谁,他这个手握大明最精锐兵马、功劳最大、性格最像父皇的燕王,都将成为新君最大的威胁。
到那时,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下场?是被一杯毒酒赐死,还是被一道圣旨,削去所有兵权,圈禁在应天府,做一个富贵闲人?
朱棣不敢想下去。他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一直以为,自己只要忠心耿耿地为大明镇守国门,就能换来一世安稳。可道衍的话,却像一把刀,剖开了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底下最残酷的政治逻辑。
“贫僧知道,王爷对太子殿下兄弟情深。”道衍看着朱棣变幻的脸色,缓缓说道,“但身在帝王家,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王爷,您要早做准备。”
“做什么准备?”朱棣的声音有些沙哑。
道衍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朱棣后背的衣衫,那个被“龙鳞”覆盖的地方。
“王爷,您忘了吗?您生来,就与众不同。”他的声音充满了暗示性,“有些东西,是天命。您躲不掉,也逃不掉。您不是要做选择,而是要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然后,顺应天命。”
朱棣沉默了。他看着棋盘上,自己那条被截断的大龙,久久无语。
而就在此时,一匹快马,八百里加急,从应天府的方向,疯了一般地冲向北平城。
马上的信使,怀中揣着一封盖着内廷朱印的密信。
信中,只有短短几个字。
太子朱标,薨。
第九章 龙鳞之证
太子薨逝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大明看似稳固的天空。
整个王朝都陷入了巨大的悲痛和迷茫之中。朱元璋一夜白头,他耗尽心血培养的继承人,他为之铺平了所有道路的爱子,竟然走在了他的前头。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几乎将这个铁血帝王彻底击垮。
应天府,皇宫大内,愁云惨淡。
而在这片愁云之下,一场决定大明未来走向的暗战,已然拉开序幕。
国不可一日无储。太子新丧,皇太孙朱允炆,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以齐泰、黄子澄为首的文官集团,极力拥护这位仁厚好儒的皇孙,认为他最能继承太子朱标的遗志,实行仁政。
但朱元璋却犹豫了。
朱允炆的性格,比他父亲朱标还要柔弱。在如今这个功臣屠戮殆尽,藩王拥兵自重的复杂局势下,他能坐得稳这江山吗?
朱元璋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儿子的身影——那个远在北平,手握重兵,性格最像自己的燕王朱棣。
一道圣旨,急召所有藩王回京奔丧。
燕王朱棣,在接到圣旨的那一刻,就明白了此行的凶险。道衍的预言,竟一语成谶。大哥这棵为他遮风挡雨的大树,真的倒了。
“王爷,此去应天,危机四伏。”道衍的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皇上召您回去,一为奔丧,二为……试探。文官集团,必会借机发难,削夺您的兵权,甚至将您软禁在京。”
朱棣一身素缟,站在王府的点将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燕山三卫精锐,眼神坚定:“父皇有召,为人子者,不能不回。大哥去世,为人弟者,不能不拜。”
“可一旦您被困在京城,北平群龙无首,这数十万大军,这十几年的基业,就都完了!”道衍急道。
“那依大师之见,当如何?”
道衍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朱棣听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点了点头。
数日后,燕王朱棣轻车简从,只带了数百亲兵,抵达应天府。他一入城,便直奔东宫灵堂,见到朱标的灵柩,竟当场痛哭失声,几度昏厥,其状之惨,闻者无不落泪。兄弟情深,溢于言表。
然而,在灵堂之外,一场针对他的风暴,正在酝酿。
朝会之上,兵部尚书齐泰率先发难:“陛下,如今太子薨逝,国本动摇。燕王拥北平精兵数十万,久镇边关,骄兵悍将,只知有燕王,不知有朝廷。臣以为,当此之时,应收回燕王兵权,命其留驻京城,以安天下人心。”
御史黄子澄紧随其后:“臣附议。燕王功高,然藩王势大,终非国家之福。昔日汉有七国之乱,晋有八王之乱,皆是前车之鉴。请陛下早做决断!”
文官们纷纷附和,矛头直指朱棣。
御座之上,朱元璋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他只是淡淡地说道:“传燕王上殿。”
朱棣一身孝服,走进奉天殿。他一言不发,只是跪倒在地,向朱元璋请安。
“棣儿,”朱元璋的声音听起来苍老而疲惫,“他们都说,你的兵权太重,会威胁到咱的孙儿,威胁到咱的大明江山。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棣身上。这是一个生死考验。回答得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朱棣抬起头,没有看那些对他虎视眈眈的文官,而是直视着自己的父亲,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父皇,儿臣手中的兵权,不是儿臣的,是大明的。儿臣麾下的将士,守的不是北平,是大明的国门。这些年,儿臣率军北伐,驱逐鞑虏,收复的每一寸土地,都写着我大明的名字!”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儿臣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这些文臣大人,安坐于庙堂之上,夸夸其谈,可知边疆之苦?可知与鞑虏作战,九死一生?他们只看到了儿臣的兵权,却没看到儿臣和将士们为这江山流过的血,死去的兄弟!”
“放肆!”齐泰厉声喝道,“燕王,你这是在指责我等大臣吗?”
“我不是在指责谁!”朱棣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殿上所有文官,“我只是想问一句,我朱棣,究竟哪里对不起大明了!”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是当年那个被软禁的太医院院使,李怀素。他不知何时被放了出来,此刻正颤巍巍地站在那里。
“燕王殿下,您的忠心或许不假。但……但您的出身,却一直是个谜啊。”他用尖利的声音说道,“当年您出生之夜,天降异象,风雨满城,人人皆言有妖孽降世。您身上……更是天生异相,此事,陛下与道衍大师,都是亲眼所见。这样的您,手握重兵,怎能不让人……不让人担忧呢?”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朱棣。他们只知道燕王能征善战,却从未听过这等骇人听闻的秘辛。
齐泰和黄子澄更是如获至宝,立刻跪下:“陛下!原来竟有此事!妖孽之身,岂可执掌兵权!请陛下明察!”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没想到,李怀素这个他刻意遗忘的棋子,会在这个时刻,跳出来说出这番话。
所有的压力,瞬间都压在了朱棣身上。这是对他最恶毒的攻击,直接从根子上否定了他存在的合法性。
只见朱棣,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不怒反笑。
他仰天长笑,笑声中充满了悲愤与不屈。
“妖孽?异相?”他笑声一收,眼神变得无比凌厉。“好!今日,我就让你们看个清楚!”
说罢,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猛地伸出双手,抓住自己身上的孝服,用力一撕!
“刺啦——”一声,华贵的布料应声而裂。他赤裸出自己的左肩和后背,将那片深青色的、布满鳞状纹路的胎记,完完整整地暴露在奉天殿的光天化日之下!
“看清楚了!”他如同受伤的雄狮一般咆哮道,“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妖孽之兆’!”
他转身,面向御座上的朱元璋,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父皇!当年道衍大师曾言,此非蛇鳞,乃真龙之鳞!此非妖兆,乃龙凤呈祥!这些年,儿臣镇守北平,正是这片龙鳞,替大明挡住了漠北的风霜!正是这片龙鳞,让鞑虏闻风丧胆!儿臣敢问父皇,敢问满朝文武——”
“我朱棣身上的这片鳞,护的是谁家的天下!它究竟是祥瑞,还是妖孽,难道不是由我大明的江山来证明吗!”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整个奉天殿,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朱棣这股睥睨天下的气势所震慑。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儿子背上那片在阳光下泛着幽光的“龙鳞”,看着他那双不屈的眼睛,尘封多年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看到了那个抱着婴儿,口出狂言的黑衣僧人。
“他将,夺得天下……”
第十章 天命昭昭
朱棣的当众亮“鳞”,如同一场政治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应天府。
那片诡异而又充满力量感的胎记,非但没有成为他“妖孽”的罪证,反而在他那番慷慨陈词的渲染下,化作了一道天命的图腾。军中的将士们私下议论,说燕王是真龙转世,天生龙鳞,是上天派来守护大明的战神。民间的百姓更是添油加醋,将他出生的故事编成了评书,说他降世之时,有神龙绕梁,风雨相随。
舆论,在一夜之间,发生了惊天的逆转。
齐泰和黄子澄等人,本想借此机会彻底扳倒朱棣,却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为朱棣的传奇增添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们看着朝堂内外对朱棣的敬畏与崇拜,心中又惊又怕。
而这一切的最终裁决者,朱元璋,则陷入了更深的矛盾与痛苦之中。
他将自己关在乾清宫里,三天三夜,不见任何人。
他反复回想着朱棣在奉天殿上的那番话,回想着他背上那片“龙鳞”。他不得不承认,朱棣用十几年的战功,完美地诠释了道衍当年的预言。这片“鳞”,确实在为大明江山遮风挡雨。
可是,他越是认可朱棣的功绩和能力,心中的恐惧就越深。
这把剑,太锋利了。锋利到他担心自己那个仁厚的孙儿朱允炆,根本握不住。一旦自己撒手人寰,这把剑会不会反过来,伤了新的主人?
道衍当年的那句“夺得天下”,如同魔咒一般,在他耳边日夜回响。
第四天,他终于走出了乾清宫。他的背,似乎更驼了,眼神也更加浑浊,但其中,却透着一股做出最终决定后的决绝。
他下了两道旨意。
第一道,召见了燕王朱棣。
父子二人在一间密室中,整整谈了一个时和。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朱棣出来的时候,眼眶泛红,神情复杂。第二天,他便领旨,即刻返回北平,继续镇守边疆。他的兵权,没有被削减分毫。
第二道,他召见了那个早已被世人遗忘的李怀素。
李怀素被带到朱元璋面前时,已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多年的软禁生活,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
“李怀素,”朱元璋看着他,声音平静,“咱最后问你一次。当年,你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李怀素浑身一颤,他知道,这是决定他最终命运的时刻。他可以选择顺着道衍和燕王的话,说自己当年有眼无珠,看到的是祥瑞。这样,或许能换来一个安逸的晚年。
但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抬起头,用一种医者最后的执着,沙哑地说道:“回……回陛下。老臣……老臣看到的,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皮癣。从医理上说,它……它确实是一种病兆,非……非祥瑞。”
他说出了实话。在生命的尽头,他选择忠于自己的眼睛和医术。
朱元璋听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挥了挥手:“送他回乡吧。给他一笔钱,让他安度晚年。”
李怀素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老泪纵横地退了下去。
朱元璋没有杀他,因为到了现在,那片胎记究竟是“病兆”还是“祥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人心信什么。
最后,他召见了皇太孙朱允炆。
他拉着自己这个唯一嫡孙的手,将传国玉玺,交到了他的手上。
“允炆,皇爷爷能为你做的,都做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那些骄兵悍将,那些开国功臣,皇爷爷都替你扫干净了。只剩下你的那些叔叔们……尤其是你四叔。他是一头猛虎,你要用好他,更要防着他。这天下,终究是你的。”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血脉的传承,选择了自己对爱子朱标的承诺。他明知朱棣更适合做皇帝,却还是将皇位,传给了更为“安全”的朱允炆。
这或许是他作为一个父亲,最后的私心。也是他作为一个帝王,对那个可怕的预言,做的最后一次抗争。
洪武三十一年,明太祖朱元璋驾崩。皇太孙朱允炆继位,改元建文。
新帝登基,在齐泰、黄子澄等人的辅佐下,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削藩”。一道道圣旨,将周王、代王、齐王等藩王,或废为庶人,或流放边疆。
矛头,最终指向了北平。
建文元年,朱棣在北平王府,接到了朝廷命他入京的圣旨。他知道,这趟有去无回。
那一夜,道衍再次找到了他。
“王爷,时机已到。”道衍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皇上已经举起了屠刀,您若不反,就是坐以待毙。”
朱棣看着南方,久久不语。
道衍从怀中,取出了一件东西。那是一件小小的、用金丝楠木做的盒子。
“这是太祖皇帝驾崩前,托贫僧转交给您的。”
朱棣疑惑地打开盒子,里面没有兵符,没有密诏,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
纸上,是朱元璋亲笔写下的四个字,笔力遒劲,入木三分:
“顺天应命。”
朱棣浑身一震,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终于明白了。父亲临终前,已经预见到了今天的一切。他将皇位传给允炆,是尽一个父亲的责任。而留下这四个字,却是对他这个最像自己的儿子,最后的默许与祝福。
他让他去争,去夺,去顺应那个从他出生之日,就笼罩在他身上的“天命”。
第二日,燕王朱棣在北平起兵,以“清君侧”为名,史称“靖难之役”。
四年后,燕军攻破应天府,建文帝朱允炆在宫中大火里不知所踪。
朱棣身披黄金甲,手持天子剑,在文武百官的朝拜下,登上了奉天殿的至尊宝座,改元永乐。
他实现了那个风雨夜中,老和尚的预言。
他,夺得了天下。
历史升华
历史的洪流,往往由无数个偶然的瞬间所决定。朱棣的出生,究竟是天降祥瑞,还是仅仅一场巧合的雷雨与罕见的皮肤病?道衍的预言,是洞悉天机的谶语,还是一个野心家精心策划的政治豪赌?
或许,真相早已湮没在时间的尘埃里。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龙凤呈祥”的传说,如同一颗被投下的石子,在朱元璋多疑的帝王心术中,在朱棣压抑的成长环境中,在那个时代波诡云谲的政治格局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它成为了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
传说给了朱棣与众不同的心理暗示,父亲的猜忌将他磨砺成最强的藩王,而道衍则为他的野心指明了方向。最终,是时势,是人性,共同将他推上了那张龙椅。所谓的“天命”,或许并非虚无缥缈的注定,而是当一个人的能力、野心与历史的机遇完美契合时,所迸发出的必然光芒。永乐大帝的传奇,始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也成就于一场长达数十年的,关于人心与权力的漫长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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