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汉宫,宣室殿。
鎏金铜鹤香炉里,最后一缕甜腻的龙涎香,被窗缝挤入的夜风绞得粉碎。
皇后窦漪房素服跪坐,面前是一盏盛着琥珀色酒液的青玉卮。
酒是御赐的鸩酒。
她抬起眼,眸光平静如古井,望向御座上那个身着玄色帝袍的男人。
那是她的夫君,大汉天子,刘恒。
“陛下。”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殿宇之内。
“臣妾自入代王府,至君临天下,为您荡平诸吕,稳固朝堂,未有一日敢忘‘忠贞’二字。”
“为何要杀我?”
御座上的刘恒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九重丹陛,从袖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绢帛。
那封密信,被他亲手递到了她的眼前。
第一章 风起未央
建元伊始,长安城的天,乍看是晴的。
吕氏一族的滔天权焰,已随血色与尘埃,尽数被扫入史册的灰烬之中。
新帝刘恒自代国入主未央宫,以宽仁之风,抚慰着这座历经动荡的帝都。
然而,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是暗流。
是那些曾戮力同心、共诛诸吕的功臣元老们,眼中深藏的警惕与审视。
他们的目光,如无形的利剑,时常落在长乐宫那位新晋的皇后,窦漪房身上。
今日的朝会,便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议题,是关于南军都尉的人选。
一个看似寻常的武官职位,却因其扼守宫城之要,变得异常微妙。
太尉周勃出列,声如洪钟。
“启奏陛下,臣举荐郎中令张武,其人忠勇,堪当大任。”
话音刚落,丞相陈平随即附议。
“太尉所言极是,张将军乃百战之将,由他掌管南军,京师可安。”
御座上的刘恒,面色温和,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着龙椅扶手,未置可否。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阶下百官。
他看见了那些功臣集团脸上心照不宣的神情。
张武,是周勃的旧部。
让他执掌南军,无异于将皇城的半条性命,交到了太尉手中。
这哪里是举荐,分明是逼宫。
就在殿中气氛凝滞之际,一个清越的女声自侧殿珠帘后响起。
“陛下,臣妾有几句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闻声侧目。
是皇后窦漪房。
按照汉宫仪制,后宫不得干政,但新帝感念皇后同甘共苦之情,特许其在重要朝议时旁听。
刘恒的眼神柔和了几分。
“皇后但说无妨。”
珠帘轻晃,窦漪房的身影若隐若现。
“张将军之忠勇,天下共知。”
她先是肯定了周勃与陈平的提议,语气不急不缓。
“然,南军之责,非只在勇武,更在‘慎’字。”
“张将军性如烈火,用之于疆场,可开疆拓土,用之于宫闱,恐有毫厘之失。”
周勃的眉头,微微皱起。
窦漪房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臣妾听闻,北军中有一校尉,名曰宋昌,乃陛下在代国时的旧臣。”
“此人虽无赫赫战功,但治军严谨,为人谨慎,十数年未尝有半分差池。”
“陛下初登大宝,宫城禁卫,用旧人,或比用名将,更为稳妥。”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全了周勃等功臣的颜面,又巧妙地将核心兵权推向了皇帝自己的亲信。
殿中诸臣,神色各异。
那些代王府跟来的旧臣,眼中流露出感佩之色。
而以周勃为首的功臣集团,则面沉似水。
他们意识到,这位从代国来的皇后,远非一个寻常的后宅妇人。
刘恒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皇后所言,甚合朕心。”
他一锤定音。
“传朕旨意,擢宋昌为南军都尉。”
“退朝。”
一场无形的风波,似乎就此平息。
回到长乐宫,刘恒屏退了所有侍从,亲自为窦漪房斟上一杯清茶。
“今日之事,辛苦漪房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
窦漪房接过茶盏,指尖微凉。
她能感觉到,自登基之后,他与她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
“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本分。”
她垂下眼帘,轻声回应。
刘恒凝视着她,目光复杂。
“漪房,你很懂朝政。”
这句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窦漪房的心,猛地一沉。
“臣妾只是……不想看到陛下为难。”
“朕知道。”
刘恒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
“只是这朝堂,比代国,要复杂百倍。”
“周勃、陈平他们,是功臣,也是悍臣。”
“今日你驳了他们的面子,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怕是已经记下了。”
窦漪aroom的心,愈发不安。
“陛下是怪臣妾多言了?”
刘恒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
“怎么会。”
“朕只是提醒你,往后行事,要更加小心。”
他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这宫里,朕唯一能信的,只有你了。”
他的手很暖,可窦漪房却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深夜。
窦漪房辗转难眠。
白日里刘恒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她知道,今天的胜利,只是暂时的。
她为刘恒夺回了南军的控制权,却也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是她的心腹侍女,莫愁。
“娘娘,您歇下了吗?”
“进来吧。”
莫愁推门而入,脸色异常苍白,手中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她快步走到榻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娘娘,出事了。”
窦漪房心中一紧,坐直了身子。
“何事惊慌?”
莫愁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那是一枚用布包着的小小竹管。
“方才,奴婢在宫巷捡到的。”
“是咱们的人,用死信的方式传出来的。”
窦漪房迅速打开竹管,里面是一张卷成细条的纸。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椒房,有影。”
字迹潦草,带着血腥气。
窦漪房的瞳孔,骤然收缩。
椒房,是皇后的寝宫。
影,是代王府时期,她亲手建立的情报暗卫的代号。
这封信的意思是,她的身边,出现了叛徒。
是谁?
就在她心神巨震之时,莫愁颤抖着声音,说出了一个更可怕的消息。
“娘娘,留下这封信的……是小七。”
“她……她被人发现,已经……投井了。”
第二章 椒房之影
长乐宫的夜,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轻响。
小七的死,像一根无形的毒刺,扎进了窦漪房的心里。
那是她从代国带来的十二个贴身侍卫之一,每一个都忠心耿耿,是她最信任的“影子”。
如今,一个影子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还留下了一句致命的警告。
椒房有影。
这四个字,意味着她最私密的寝宫之内,藏着一双不属于她的眼睛。
这双眼睛,属于谁?
是周勃?是陈平?还是……
一个更让她不寒而栗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她不敢再想下去。
“莫愁。”
窦漪房的声音,恢复了镇定。
“小七的尸身,现在何处?”
莫愁的脸色依旧惨白。
“被掖庭的人带走了,说是失足落水,已经按宫规处置。”
“处置得……真快啊。”
窦漪房的唇边,泛起一丝冷笑。
这分明是杀人灭口,还要将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传我的命令下去。”
她看着莫愁,一字一句地说道。
“让剩下的‘影子’全部蛰伏,切断一切联系。”
“在找出内鬼之前,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莫愁重重地点头。
“是,娘娘。”
“还有。”
窦漪房的目光,落在了窗外漆黑的夜色上。
“派人去查,最近宫中,有谁和太尉府、丞相府的人,有过不寻常的接触。”
“记住,要查得不留痕迹。”
“奴婢明白。”
莫愁领命退下,殿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窦漪房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算不上绝美,却清丽沉静的脸。
她的眼疾,最近似乎又加重了些。
看东西久了,便会有些模糊。
就像眼前的局势。
她原以为,助刘恒登上帝位,铲除吕氏,便能迎来安稳的日子。
可她错了。
从代国到长安,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大,也更凶险的棋盘。
而她,从一开始,就是这棋盘上最显眼的一枚棋子。
诛吕之役,她联络刘氏宗亲,策反吕氏内部,手段凌厉,功不可没。
但也正因如此,她展现出的政治手腕,让那些功臣们感到了恐惧。
他们害怕她成为第二个吕后。
所以,他们要除掉她。
而她的夫君,那个她深爱着的男人,大汉的天子,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他是真的信任她,还是……也在忌惮她?
窦漪房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有些喘不过气。
接下来的几日,宫中风平浪静。
仿佛小七的死,只是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窦漪房也表现得一如往常,每日晨昏定省,侍奉薄太后,为刘恒准备汤羹,将六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无人知晓,她每晚都会在灯下,将宫中所有管事太监、宫女的名册,一遍遍地看。
她在寻找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影子”。
这日午后,她正陪着薄太后在御花园中散步。
薄太后是刘恒的生母,一位在吕后阴影下隐忍多年的女人,性子淡泊,不喜奢华。
“漪房啊,你最近,是不是清瘦了些?”
薄太后停下脚步,关切地看着她。
窦漪房微笑着摇头。
“谢母后关心,儿臣无事,只是近来天气燥热,胃口稍差。”
薄太后拉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你是个好孩子,恒儿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只是这宫里,人心复杂,凡事,多留个心眼。”
老太太的话,意有所指。
窦漪房心中一动,正要说些什么,却见一名小太监匆匆跑来。
“启禀太后、皇后娘娘,陛下……陛下他……龙体欠安。”
刘恒病了。
病得很突然。
窦漪房赶到宣室殿时,太医令正满头大汗地跪在地上,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刘恒躺在龙榻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
“陛下这是怎么了?”
窦漪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太医令战战兢兢地回道。
“回……回皇后娘娘,陛下是中了暑热,又……又误食了相冲的食物,所以……所以才发起了高热。”
“相冲的食物?”
窦漪房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陛下的膳食,一向由尚食局专人负责,怎么会出这种差错?”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榻边的宦官赵谈,忽然跪了下来。
“娘娘恕罪!”
“今日午膳,是……是娘娘宫里送来的绿豆百合羹……”
“奴才们该死,没有查验清楚,绿豆性寒,与陛下正在服用的温补汤药相冲……”
轰的一声。
窦漪房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她猛地看向赵谈,这个刘恒从代国带来的贴身宦官,此刻正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她的汤,有问题。
不,汤本身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送汤的时机。
是谁,算准了刘恒正在服用温补汤药,又恰好在这个时候,让她送去了相克的绿豆羹?
这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她的,天衣无缝的局。
她百口莫辩。
果然,薄太后闻讯赶来,听完事情原委,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她看着窦漪房,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与冰冷。
“漪房,哀家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窦漪房跪倒在地,浑身冰凉。
“母后,臣妾……臣妾是冤枉的!”
“冤枉?”
薄太后冷笑一声。
“这汤是你宫里送来的,难道还有假?”
“来人!”
老太太的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
“皇后窦氏,心怀叵测,加害君上,即刻起,禁足长乐宫,没有哀家的旨意,不得踏出半步!”
冰冷的锁链,仿佛已经缠上了她的手脚。
在她被侍卫带离宣室殿的那一刻,她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龙榻上的刘恒。
他的双眼紧闭,眉头紧锁,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可就在她视线移开的前一刹那,她看见,他的手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是他们在代国时,约定的暗号。
意思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他的病,是装的!
这个认知,让窦漪房如遭雷击。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为什么要配合外人,演这出戏来陷害自己?
一个可怕的答案,渐渐浮出水面。
这不是一个针对她的局。
这是一个他们夫妻二人,联手布下的局。
只是,他没有告诉她。
他连她,也算计在了其中。
第三章 金匮玉匣
长乐宫的宫门,被一把沉重的铜锁,无情地锁上了。
禁足的日子,寂静得可怕。
每日的膳食,由专人从小窗递入,除了莫愁,再无旁人可以接近。
窦漪房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孤零零的桂树。
她在等。
等刘恒给她一个解释。
然而,一连三日,宣室殿那边,毫无动静。
传来的消息,只有皇帝“高热不退”,“龙体堪忧”。
太尉周勃、丞相陈平,率百官在殿外跪求探视,皆被薄太后以“陛下需要静养”为由,挡了回去。
整个朝堂,都笼罩在一片紧张压抑的气氛之中。
莫愁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娘娘,这可怎么办啊?”
“陛下他……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再这么下去,外头那些大臣,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窦漪房转过头,看着她焦急的脸,缓缓摇了摇头。
“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她的语气,异常平静。
“他若真有事,第一个被挡在门外的,便是我,而不是周勃和陈平。”
莫愁愣住了。
“娘娘的意思是……”
“他在逼他们。”
窦漪房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以自己为饵,将自己置于‘病危’的境地,就是想看看,在他‘最虚弱’的时候,谁会第一个跳出来。”
这步棋,走得太险了。
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刘恒,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宁愿用这种方式来试探人心,也不愿与我商议分毫吗?
一股苦涩,在窦漪房的心中蔓延开来。
她知道,他有他的帝王心术。
他不再是那个在代国时,会与她烛下对弈,探讨天下事的代王了。
他是大汉的天子。
天子,是不能完全相信任何人的。
哪怕,是他的妻子。
到了第四日深夜,变故终于发生。
一阵细微的机括声,从寝殿的地砖下传来。
莫愁大惊失色,护在窦漪房身前。
只见一块方砖缓缓移开,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暗道中钻了出来。
来人一身黑衣,脸上带着青铜面具,正是“影子”的装束。
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影十’,参见主上。”
窦漪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不是下令,让你们全部蛰伏吗?”
“主上恕罪。”
影十呈上一只小巧的黑漆木匣。
“事态紧急,属下不得不现身。”
“这是……陛下差人,从宣室殿的密道,送出来的。”
刘恒的东西?
窦漪房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没有信,只有一枚小小的,用黄杨木雕刻的鸳鸯。
雕工粗糙,看得出是初学者的手笔。
可当窦漪房看到这只鸳鸯时,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是当年在代国,刘恒亲手为她雕刻的第一件礼物。
那时,他们还只是少年夫妻。
他曾笑着对她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如鸳鸯交颈,生死不离。”
这只鸳鸯,代表着他们之间最深的承诺。
他把它送来,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告诉她,他没有忘记他们的誓言吗?
他是在向她解释,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吗?
窦漪房紧紧握着木鸳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陛下,还传了什么话?”
影十摇了摇头。
“送东西来的人,只留下了一句话。”
“他说:‘金匮之盟,玉匣之秘’。”
金匮之盟,玉匣之秘?
窦漪房的眉头,紧紧锁起。
这是什么意思?
她从未听过这八个字。
“那人现在何处?”
“属下无能,跟丢了。”
影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
“那人身法极高,对宫中密道了如指掌,绝非寻常侍卫。”
窦漪房的心,沉了下去。
刘恒的身边,竟然还隐藏着这样一位她都不知道的高手。
“你先退下吧。”
她挥了挥手,示意影十离开。
“记住,继续蛰伏,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再露面。”
“是。”
影十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暗道之中。
殿内,只剩下窦漪房和莫愁。
莫愁看着自家主子紧锁的眉头,担忧地问。
“娘娘,‘金匮玉匣’,到底是什么意思?”
窦漪房没有回答。
她将那只木鸳鸯放在手心,反复摩挲着。
她的思绪,回到了很多年前。
回到高祖皇帝刘邦驾崩,吕后临朝称制的那个血雨腥风的年代。
当年,吕后大肆分封诸吕为王,屠戮刘氏宗亲,天下震动。
而刘氏的宗亲和功臣们,为了自保,也为了日后能匡扶刘氏江山,必然会有所准备。
他们之间,会不会有过一个秘密的盟约?
一个约定了日后由谁来继承大统,又该如何处置吕氏余党的盟约?
这个盟约,会不会就被藏在某个金匮之中?
而玉匣……
窦漪房的脑中,灵光一闪。
她想起了一件旧事。
当年,刘恒被封为代王,前往封地时,他的母亲薄姬,曾将一个贴身的玉匣,交给了他。
薄姬说,那是高祖皇帝留下的遗物,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打开。
难道,秘密就在那个玉匣里?
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刘恒诛吕,并非只是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履行一个约定。
而这个约定里,必然也包含了如何处置那些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功臣。
比如,周勃。
他今日的所作所为,不是在试探周勃,而是在逼周勃动手!
他要以自己为代价,换一个名正言顺,清理功臣集团的理由!
想通了这一层,窦漪房只觉得遍体生寒。
好深沉的心机,好狠辣的手段。
他不仅算计了敌人,也算计了她。
他将她推到明面上,让她吸引周勃等人的火力,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而他自己,则藏身幕后,操控全局。
“陛下啊陛下……”
窦漪房喃喃自语,眼中不知是泪,还是寒光。
“你究竟,将我当成了什么?”
是你的妻子,还是……你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第四章 弦上之矢
皇帝“病重”的第五天,长安城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一队队的甲士,开始在街头巡逻。
南军、北军的营地,皆是戒备森严,火把彻夜通明。
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太尉府。
周勃坐在堂上,脸色阴沉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剑。
剑锋森寒,映出他眼中闪烁的寒光。
堂下,站着几位心腹将领,其中便有他举荐未成的郎中令张武。
“太尉,不能再等了!”
张武焦躁地来回踱步。
“陛下病势沉重,薄太后又将我等挡在宫外,其中必有蹊跷!”
“我担心,这是代王府那帮人,想要趁机作乱!”
另一名将领附和道。
“张将军说的是!”
“如今那妖后窦氏被禁足,正是我们清君侧的大好时机!”
“只要我们冲入宫中,控制住局面,再以‘妖后谋逆’之名,废黜太子,另立贤明,这大汉的江山,就还是我们这些老兄弟的!”
“请太尉下令吧!”
众人齐声请命,神情激动。
周勃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都想好了?”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旦动手,便是谋逆,再无回头路。”
张武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末将等,誓死追随太尉!”
“我等并非谋逆,而是为了大汉江山,为了天下苍生!”
“好!”
周勃猛地站起身,将佩剑插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传我将令!”
“今夜三更,以南军哗变为号,尔等率本部兵马,直扑未央宫!”
“记住,只诛妖后及其党羽,不得惊扰圣驾!”
他特意加重了“不得惊扰圣驾”这几个字。
他要的,是清君侧,而不是弑君。
他要让天下人都看到,他周勃,是为了匡扶社稷,才不得已行此雷霆手段。
他要让那个病榻上的皇帝看看,谁,才是这大汉江山真正的主人!
“遵命!”
众将领命而去,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兴奋。
一场足以颠覆天下的风暴,已在暗夜中悄然成型。
而此刻,被他们视为“妖后”的窦漪房,却在禁足的长乐宫中,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来人,是丞相陈平。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由影十从密道引入。
这位一向以智谋著称,与周勃并称“周陈”的开国元勋,此刻脸上却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老臣,参见皇后娘娘。”
陈平行至窦漪房面前,深深一揖。
窦漪房没有让他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丞相深夜到此,就不怕被人发现,惹一身的麻烦吗?”
陈平苦笑一声。
“与即将到来的滔天大祸相比,老臣这点麻烦,又算得了什么。”
“哦?”
窦漪房的眉梢,轻轻一挑。
“丞相是指,周太尉今夜的‘清君侧’之举?”
陈平的脸上,露出了震惊之色。
他没想到,身处禁宫的皇后,竟对外界的动向,了如指掌。
他收起了最后一丝轻视之心,躬身道。
“娘娘慧眼如炬,老臣佩服。”
“周勃刚愎自用,已被权欲蒙蔽了双眼,今夜必将自取灭亡。”
“老臣前来,是想请娘娘指一条明路。”
窦漪房看着他,唇边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丞相这是……想与周勃划清界限,向本宫投诚了?”
“不敢。”
陈平摇了摇头。
“老臣只是不想看着大汉,再经历一次动荡。”
“诛吕之役,长安流血漂橹,至今尚未恢复元气。”
“若功臣集团再起内讧,后果不堪设想。”
“娘娘与陛下,是聪明人,当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周勃可死,但那些跟随他的骄兵悍将,却不宜尽数屠戮。”
“否则,军心动摇,边境不稳,匈奴必会趁虚而入。”
他这番话,说得恳切至极。
既是劝说,也是交易。
他愿意帮助皇帝夫妇,平息这场兵变,但他要保下功臣集团的根基。
窦漪房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陈平说的是对的。
刘恒的计划,太过狠辣,只求一击致命,却忽略了善后的问题。
杀一个周勃容易,但要安抚他身后的整个武将集团,却难如登天。
若处理不当,只会引火烧身。
“丞相想要本宫,做什么?”
她终于开口。
陈平眼中精光一闪。
“老臣需要娘娘的一道手谕。”
“一道,可以调动北军的手谕。”
北军,由中尉程A统领,是另一支拱卫京师的精锐。
程A此人,为人中立,不属于任何派系,只忠于皇权。
但今夜,在局势未明朗之前,他绝不会轻易站队。
除非,有皇后的懿旨。
“本宫已被禁足,手谕拿出宫门,又有谁会信?”
窦漪房反问。
陈平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物。
是皇后的玉玺。
“娘娘的玺印,老臣已为娘娘‘取’来了。”
窦漪房看着那方玉玺,瞳孔猛地一缩。
她明白了。
陈平,从一开始就不是周勃的同党。
他或许,也早已洞悉了皇帝的计划。
他今夜前来,不是投诚,而是要在这场君与臣的豪赌之中,为自己,也为整个文官集团,加上最重的一枚筹码。
好一个陈平!
好一个黄雀在后!
“本宫,凭什么信你?”
窦漪房冷冷地问。
陈平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就凭,老臣和娘娘一样,都希望看到一个长治久安的大汉。”
“而不是一个,君王猜忌臣子,臣子戒惧君王,日日活在刀光剑影之下的朝堂。”
“娘娘,您要的,是相夫教子,母仪天下。”
“而老臣要的,是致君尧舜,青史留名。”
“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电光闪过。
许久,窦漪房缓缓点了点头。
“好。”
“本宫,就再赌一次。”
她接过玉玺,在早已拟好的空白诏书上,重重地盖了下去。
“告诉程A,让他封锁所有宫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但,留一个玄武门。”
陈平接过诏书,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为何要留玄武门?”
窦漪房的嘴角,露出一抹无人能懂的,凄美的笑容。
“因为,总要给他们,留一条进来的路。”
“也给陛下,留一个……收网的地方。”
她要让刘恒亲眼看看。
看看他一心想要铲除的功臣,是如何一步步,走进他亲手设下的陷阱。
也要让他明白。
他可以不信她,可以算计她。
但最终,能替他收拾这盘棋局的人,依旧只有她。
第五章 长门之鸩
三更时分。
长安城的天,黑得像泼了墨。
一声凄厉的号角,划破了南军大营的死寂。
紧接着,喊杀声四起,火光冲天。
周勃的亲信张武,手持长矛,高声呼喊。
“兄弟们!妖后窦氏,蛊惑君心,意图谋反!”
“太尉有令,随我清君侧,保卫陛下!”
数千名早已准备好的士兵,如同出闸的猛虎,冲向了未央宫。
一切,都按照周勃的计划,顺利进行着。
他们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便轻易地控制了宫城外围。
当他们兵临玄武门下时,更是惊讶地发现,那扇厚重的宫门,竟然虚掩着。
仿佛,是在迎接他们的到来。
张武心中闪过一丝不安,但建功立业的渴望,很快压倒了这丝疑虑。
“冲进去!”
他一马当先,率领着叛军,涌入了这座象征着大汉最高权力的宫城。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惊慌失措的宫人。
而是,早已列阵以待的,北军的精锐。
以及,站在阵前,一身戎装,手持天子剑的……
刘恒!
他的脸色,没有丝毫病容,反而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冰冷的笑意。
“张武,尔等兴兵作乱,可知罪否?”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叛军的耳中。
张武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中计了!
这是一个陷阱!
皇帝根本没有病!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引诱他们造反!
“陛……陛下……”
张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臣……臣是为……”
“为了清君侧?”
刘恒打断了他,语气中充满了嘲讽。
“朕,就在这里。”
“朕的身边,也并无奸佞。”
“你们要清的,究竟是哪门子的君侧?”
“还是说,在你们眼里,朕这个皇帝,已经成了可以随意摆布的傀儡?”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带着无尽的帝王之怒。
叛军们,骚动起来。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被当成了棋子,成了太尉周勃谋逆的炮灰。
“放下武器,朕,可以饶你们不死。”
刘恒的声音,再次响起。
“叮当……”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兵器。
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了一片。
大势已去。
张武惨笑一声,横剑自刎。
玄武门之变,就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同一时间,太尉府。
周勃正焦急地等待着前方的消息。
可他等来的,却是丞相陈平,以及他身后,手持诏书,面无表情的北军中尉,程A。
“周勃接旨。”
陈平展开诏书,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太尉周勃,意图谋反,罪证确凿。念其有功于社稷,免其一死,削去所有官职爵位,贬为庶人,终身圈禁。”
周勃的身体,晃了晃。
他看着陈平,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陈平……你……你出卖我?”
陈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怜悯。
“非我出卖你。”
“是你自己,走上了一条绝路。”
“陛下,他从一开始,就没信过我们。”
周勃瘫坐在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给了那个他一直看不起的,来自代国的,隐忍的君王。
风波平息。
长安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仿佛昨夜那场未遂的兵变,只是一场虚惊。
宣室殿。
刘恒换下戎装,重新穿上了那身玄色的帝袍。
他静静地坐在御座上,殿中,只有他一人。
他赢了。
他用一场豪赌,彻底打垮了不可一世的功臣集团,将权力,牢牢地握在了自己手中。
从此以后,这大汉的天下,再无人可以掣肘于他。
他应该高兴的。
可是,他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想起了那个被他亲手送入“冷宫”的女人。
在这场棋局中,她是他最重要,也是最无辜的一枚棋子。
他利用了她的智慧,来对抗周勃。
又利用了她的“罪名”,来麻痹周勃。
最后,还要利用她的“死”,来彻底激怒周勃。
不,计划还没有到最后一步。
他站起身,端起案上早已备好的一盏酒。
他要亲自,去走完这最后一步。
长乐宫。
紧闭的宫门,缓缓打开。
刘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窦漪房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事情,都办完了?”
她轻声问道。
刘恒点了点头。
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将手中的那盏青玉卮,放在了她面前的案上。
“周勃,已经伏法。”
“但他的党羽,遍布朝野,军中尚有许多骄兵悍将,人心不稳。”
“朕,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可以彻底清洗朝堂,而又不会引起更大动荡的理由。”
窦漪房看着那盏酒,笑了。
笑得有些凄凉。
“所以,臣妾的‘谋逆’之罪,便是最好的理由。”
“皇后因妒生恨,毒害君上,事败之后,畏罪自尽。”
“如此一来,陛下便可顺理成章地,以雷霆手段,清除所有与‘皇后’有牵连的人。”
“对吗?”
刘恒沉默着,没有否认。
这就是他的计划。
一个冷酷到极致的,帝王之术。
窦漪房缓缓伸出手,端起了那盏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她抬起眼,最后一次,望向这个她深爱了一生的男人。
“陛下,我为您铲除诸吕,为何要杀我?”
刘恒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御座之上,他是乾纲独断的君王。
可在此刻,在这座囚禁了他挚爱的宫殿里,他只是一个身不由己的丈夫。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封用火漆严密封装的绢帛。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封密信,轻轻推到了窦漪房的面前。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漪房,读了它。”
“读了它,你便知晓一切。”
第六章 锦书血字
窦漪房的指尖,触碰到那封冰冷的绢帛。
火漆印上,是刘氏皇族的龙纹烙印,完整无缺。
这不是一封伪造的信。
她抬起眼,深深地看了刘恒一眼,然后,用指甲,缓缓挑开了那层脆弱的封印。
绢帛展开。
里面的字迹,却不是刘恒那笔沉稳有力的字体。
而是一种她无比熟悉的,带着几分飞扬跳脱的笔迹。
是她的弟弟,窦长君!
信,不是刘恒写的,是她那已经被朝廷明正典刑,以“国戚交通逆臣”之罪处死的弟弟,窦长君写的!
她的心,猛地一颤,几乎要停止跳动。
信上的内容,不多,却字字泣血,触目惊心。
“姊姊亲启,见字如面。当你看到此信时,弟或已不在人世,万望姊姊节哀。”
“弟非愚钝之人,自知卷入朝堂纷争,必无善果。然,有些事,不得不为。”
“周勃、陈平之流,名为汉臣,实为汉贼。其等拥立陛下,非为忠心,乃为择一弱主,以便挟天子以令诸侯,重演吕氏旧事。”
“陛下隐忍,非为怯懦,乃是根基未稳,羽翼未丰。欲除此獠,必行非常之法。”
“弟自请为刀,为陛下斩断桎梏。弟之死,可陷周勃于不义,可令天下功臣离心。”
“然,仅此尚不足以令其伏诛。周勃老奸巨猾,非有弥天大罪,不可动摇其根基。”
“故,弟斗胆,与陛下一同,为姊姊设此死局。”
“姊姊之‘死’,方是压垮周勃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陛下行雷霆之怒,清洗朝野的唯一借口。”
“以我窦氏满门之荣辱,换大汉江山百年之安稳,弟,死而无憾。”
“毒酒非毒,乃龟息之药。姊姊饮下,自有天命安排。此为假死之局,万勿惊慌。”
“弟,窦长君,泣血叩拜。”
信,读完了。
绢帛,从窦漪房颤抖的手中,飘然滑落。
两行清泪,再也无法抑制,顺着她的脸颊,滚滚而下。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由她的夫君和她的亲弟弟,联手为她,也为整个大汉江山,布下的惊天之局。
她的弟弟,用自己的性命,做成了第一把刀,斩向了功臣集团。
而她,用自己的“死亡”,做成了第二把刀,递到了刘恒的手中。
她的眼泪,是为了弟弟的牺牲而流,是为了这残酷的真相而流,也是为了自己在那无尽的猜忌与痛苦中,对刘恒产生的误解而流。
她以为他变了,变得冷酷无情,将她视为棋子。
却不知,他只是将最深沉的痛,与最危险的秘密,独自一人扛下。
他不敢告诉她,因为这个计划,只要泄露一丝一毫,便是万劫不复。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冤枉,被禁足,被推向死亡的深渊。
这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凌迟?
“漪房……”
刘恒伸出手,想要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他的眼中,同样充满了血丝与痛苦。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得无比艰难。
窦漪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端起了那盏青玉卮。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那杯所谓的“鸩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着一丝奇异的药香。
她看着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陛下……臣妾,不怪你。”
话音落下,她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刘恒一把将她抱入怀中,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来人!”
他对着殿外,发出一声嘶吼。
“皇后娘...…薨了!”
第七章 假死之局
皇后窦氏暴薨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长安城的上空。
整个未央宫,瞬间被一片素白和哀哭声所淹没。
薄太后在长乐宫前,哭得几度昏厥。
天子刘恒,更是下令罢朝三日,以示哀悼,并宣布将为皇后举行最高规格的国葬。
一时间,朝野震动。
那些刚刚在玄武门之变中,被皇帝的雷霆手段所震慑的官员们,此刻心中又生出了新的揣测。
皇后死了。
死得如此突然,如此蹊跷。
联想到前几日皇后“毒害”君上的传闻,以及周勃的倒台,许多人开始相信,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宫廷阴谋。
而那个刚刚巩固了皇权的皇帝,在失去了他最重要的左膀右臂之后,是否会变得更加孤立无援?
一些心思活络的人,又开始蠢蠢欲动。
尤其是在军中。
周勃虽被圈禁,但他在军中的威望,却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消除的。
许多将领,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他们对皇帝清洗功臣之举,本就心怀不满。
如今,连与他们素有善缘的皇后都“惨死”宫中,这股不满,便迅速发酵成了愤怒。
军营之中,流言四起。
“听说了吗?皇后娘娘是被陛下逼死的!”
“是啊,可怜皇后娘娘,为陛下立下汗马功劳,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我们这些老家伙了?”
恐慌与愤怒,像瘟疫一样,在军中蔓延。
而这一切,都在刘恒的预料之中。
或者说,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要的,就是让所有潜藏在暗处的敌人,都自己跳出来。
宣室殿。
刘恒一身素服,正在灵前守夜。
殿内,只有他和宦官赵谈。
“外面的情况,如何了?”
刘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赵谈躬身回道。
“回陛下,都安排好了。南军都尉宋昌,北军中尉程A,皆已按照您的吩咐,在军中散布消息,只等鱼儿上钩。”
“陈平那边呢?”
“丞相大人,已经联络了朝中十几位元老重臣,明日便会上书,请求陛下‘彻查皇后死因,严惩元凶’。”
刘恒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很好。”
“告诉他们,戏,要做足。”
“朕倒要看看,这一次,还有多少人,想做那只出头的鸟。”
他转过身,看着那具空空如也的梓宫,目光变得无比温柔。
“漪房,你再等等。”
“等我为你,扫清这朝堂上所有的污秽。”
“到那时,我便接你回来,君临天下。”
与此同时,在皇城一处极为隐秘的偏僻宫殿内。
“醒了,娘娘醒了!”
莫愁喜极而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窦漪房缓缓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头痛欲裂。
她看到了莫愁,看到了几个陌生的面孔,都是医女打扮。
她还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丞相,陈平。
“娘娘,您感觉如何?”
陈平上前一步,关切地问道。
窦漪房挣扎着想要坐起来,陈平连忙示意医女上前搀扶。
“我……这是在哪里?”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回娘娘,此处是宫中废弃的‘百草园’,是太医院培植药材的地方,平日里绝无人迹。”
陈平解释道。
“陛下早已安排妥当,娘娘‘出殡’之后,梓宫会被送往皇陵,而娘娘您,则会由密道,悄悄转移至此,暂避风头。”
窦漪房点了点头,心中稍安。
她看着陈平,眼中带着一丝探寻。
“丞相,似乎对这一切,都了如指掌?”
陈平微微一笑。
“老臣,只是奉命行事。”
“陛下信任老臣,将这‘金蝉脱壳’之计的后半部分,交由老臣来执行。”
他的言下之意,是刘恒,终于还是选择了与他合作。
君王,与臣子,在这场惊天豪赌中,达成了新的默契。
窦漪房心中了然。
“外面的情况,如何了?”
她问出了和刘恒一样的问题。
陈平的脸上,露出了智珠在握的笑容。
“风,已经刮起来了。”
“就等,一场大雨了。”
第八章 雷霆之怒
皇后国葬之日,长安城阴云密布。
漫天的纸钱,随着寒风,飘洒在通往霸陵的御道之上。
文武百官,皆身着丧服,跟在巨大的梓宫之后,面带哀戚。
然而,在这片哀伤的表象之下,却是涌动的暗流。
就在送葬的队伍,行至半途之时。
一声炮响,从路旁的密林中传来。
紧接着,数千名身着汉军服饰,却未持旗号的兵马,从四面八方,猛地冲杀出来。
为首一员大将,正是周勃的心腹,车骑将军灌婴。
他本是奉命留守京师的,此刻却出现在了这里。
“保护陛下!”
护驾的北军,迅速结成阵型,将刘恒的龙辇,团团护在中央。
一场突如其来的兵变,就此爆发。
百官们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场面,瞬间陷入混乱。
龙辇之中,刘恒稳坐不动,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
他撩开帘子,看着外面厮杀的场景,眼神冰冷如铁。
鱼儿,终于上钩了。
灌婴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他这个皇帝。
他们是想趁乱,将他劫持,然后以“皇帝被奸臣蒙蔽”为名,号令天下,重立新君。
好一招“挟天子”!
只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就在灌婴的兵马,即将冲破北军防线,杀至龙辇之前时。
大地,开始震动。
从御道的两头,传来了万马奔腾的雷鸣之声。
两支黑色的洪流,一南一北,如同铁钳的两臂,向着叛军,狠狠地合围而来。
南面,是宋昌率领的南军。
北面,是早已埋伏在此的,代王府的旧部,由皇帝的亲信张武统领。
叛军们,瞬间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绝境。
灌婴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皇帝不是待宰的羔羊。
他,是手持猎枪的猎人!
“降者不杀!”
宋昌和张武的呼喊声,响彻云霄。
叛军的军心,瞬间崩溃。
他们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被几个将领煽动,此刻见大势已去,哪里还有半分战意。
“叮叮当当……”
兵器落地的声音,再次响起。
灌婴仰天长啸一声,自知在劫难逃,亦拔剑自刎。
一场声势浩大的兵变,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便被彻底粉碎。
刘恒缓缓走出龙辇。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与降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陈平面前。
这位丞相,从始至终,都站在他的身边,临危不乱。
“陈相,辛苦了。”
陈平躬身一揖。
“为陛下分忧,乃老臣本分。”
刘恒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些惊魂未定的百官。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山谷。
“今日之事,朕,很痛心。”
“朕自登基以来,待众卿不薄,为何,总有人要逼朕,拿起屠刀?”
“朕的仁慈,不是你们放纵的资本!”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指向天空。
“传朕旨意!”
“凡今日参与叛乱者,主谋一律夷三族!胁从者,全部贬为奴隶,发往边疆,终身不得赦免!”
“朝中,凡与周勃、灌婴等人,有过从甚密者,一律革职查办,彻查到底!”
“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犯我大汉者,虽远必诛!”
“谋我江山者,虽亲,必斩!”
雷霆之怒,震慑四野。
所有的官员,都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那个宽厚仁慈的文帝,已经成为了过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手握乾坤,杀伐果决的,铁血君王。
一场持续了数月的大清洗,就此拉开序幕。
整个汉室朝堂,被彻底洗牌。
功臣集团,被连根拔起。
所有重要的职位,都换上了由皇帝亲自提拔的,忠心耿耿的寒门士子和代王府旧臣。
皇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巩固。
当一切尘埃落定。
刘恒,终于可以去接他的皇后,回家了。
第九章 凤还朝
百草园。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窦漪房的身上。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三个多月。
外界的风风雨雨,通过陈平的口,断断续续地传到她的耳中。
她知道,她的夫君,用一场近乎残酷的大清洗,彻底掌控了这座帝国。
她也知道,为了这一天,他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弟弟的死,她自己的“死”,还有那些在权斗中,化为尘埃的生命。
“娘娘,起风了,回屋吧。”
莫愁拿着一件披风,轻轻地为她披上。
窦漪房点了点头,正要起身,却看到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向这边走来。
是刘恒。
他瘦了,也黑了。
眉宇间,多了几分往日没有的沧桑与威严。
可当他看到她的那一刻,所有的威严,都化作了眼底的柔情与愧疚。
“漪房。”
他走到她面前,轻声呼唤。
莫愁和其他侍女,悄然退下。
偌大的园中,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沉默。
许久,还是窦漪房先开了口。
“都……结束了?”
“嗯。”
刘恒点了点头。
“都结束了。”
“周勃,在圈禁中,抑郁而终。”
“朝堂,已经稳固了。”
窦漪房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值得吗?”
她轻声问。
用这么多的鲜血和生命,去换一个稳固的皇权,真的值得吗?
刘恒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将她揽入怀中。
这个拥抱,他已经等了太久。
“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孩子,为了这大汉的万世基业。”
“值得。”
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
窦漪房将头,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是的。
值得。
她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她是这个帝国的皇后。
她要的,不只是夫妻间的恩爱,更是这江山的安稳,是百姓的安居乐业。
而这一切,都需要一个强大而集中的皇权,作为保障。
“我们,该怎么回去?”
窦漪房抬起头,问出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毕竟,“皇后窦氏”,已经“死”了。
刘恒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个,朕早已想好了。”
三日后。
一则震惊天下的消息,从宫中传出。
皇帝在霸陵,为皇后守灵时,感动上天。
有仙人入梦,赐下“还魂仙丹”,已故的皇后娘娘,服下仙丹后,竟奇迹般地……死而复生!
这个消息,充满了神话色彩,听起来荒诞不经。
但在那个敬畏鬼神的年代,却有着无与伦比的说服力。
尤其是,当“死而复生”的皇后娘娘,在天子的陪同下,重新出现在百官面前时,所有人都选择了相信。
或者说,他们不得不信。
因为,这是天子的意志。
是上天的“神迹”。
凤还朝。
窦漪房重新坐上了她皇后的宝座。
这一次,再无人敢质疑她的地位,再无人敢小觑她的能量。
她与刘恒,经历了生与死的考验,他们的关系,也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不再是单纯的夫妻之爱,而是融入了战友般的情谊,与政治伙伴的默契。
他们共同,开创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第十章 日出长信
又是一年春。
长信宫的宫墙上,爬满了新绿的藤蔓。
窦漪房坐在窗前,听着宫人,为她诵读着来自边关的奏报。
她的眼疾,愈发严重了。
如今,已经很难看清书卷上的小字。
但她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奏报上说,匈奴冒顿单于,遣使求和,愿与大汉,永结秦晋之好。
朝堂上,刘恒采纳了她与陈平的建议,开启了“和亲”之策,为边境,争取了数十年的和平发展时期。
同时,国内,减免赋税,鼓励农桑,与民休息。
史书上,那个被后世称颂的“文景之治”,已经初现雏形。
而她,作为这个时代的开创者之一,感到无比的欣慰。
“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莫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窦漪房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让他进来吧。”
一个锦衣少年,快步走了进来,正是她的儿子,太子刘启。
“儿臣,给母后请安。”
刘启恭敬地行礼。
“启儿,今日的太傅课,学得如何?”
窦漪房温和地问。
刘启的脸上,露出一丝少年人的得意。
“回母后,太傅今日讲《韩非子》,儿臣以为,其‘法’、‘术’、‘势’之说,颇有道理,远胜儒家那些空谈仁义之言。”
窦漪房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
她知道,她的这个儿子,性子肖父,天生便对权谋之术,有着极高的领悟力。
但,也正因如此,他的性子,少了几分仁厚。
“启儿,帝王之道,当外儒内法,恩威并施。”
她语重心长地教导。
“一味地讲权术,会失了人心。”
“你要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才是这江山,最稳固的基石。”
刘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儿臣,受教了。”
窦漪房看着他尚显稚嫩的脸庞,心中却在思索着更长远的事情。
太子的教育,储君的培养,还有,她那几个年幼的子女,未来的命运。
这个帝国,虽然已经走上了正轨,但前方的道路,依旧充满了未知与挑战。
她与刘恒,已经为它打下了坚实的地基。
而将这座大厦,建得更高,更宏伟的重任,终将落在下一代人的肩上。
她转过头,望向窗外。
晨曦的阳光,正穿透云层,将金色的光辉,洒满整座长安城。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和这个帝国的传奇,还远未到落幕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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