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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你们两个感情真好啊，从上车就聊到现在，要不是旁边还坐着个人，我都以为你们是一对儿呢。”
导游举着小红旗，笑嘻嘻地说了这么一句。
整个大巴的人都笑了。
沈默没笑。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手指攥着矿泉水瓶，塑料瓶被捏得咯吱响。他听见妻子苏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嗔怪：“王导你瞎说什么呀，那是我老公！”
“啊？”导游愣了一下，看看沈默，又看看苏晴旁边那个男人，“这是你老公？那这位是……”
“我闺蜜，”苏晴笑得没心没肺，“从小一起长大的，跟我亲哥一样。”
沈默没回头。他盯着窗外，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广告牌、农田、远处模糊的山影，一瓶矿泉水被他捏得只剩一半。
亲哥一样。
他想起昨天晚上，在酒店大堂，苏晴说：“沈默，这次旅游我把我哥也叫上了啊，他正好有空，咱们一起热闹。”他当时在看手机，随口应了一声，根本没多想。苏晴确实有个表哥，在隔壁城市工作，一年见不了几次。
今天早上在集合点看见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不是表哥。
是那个男人。
那个在婚礼上喝醉了抱着苏晴哭，说“你嫁人了我怎么办”的男人。那个每次苏晴过生日，零点准时发微信的男人。那个苏晴手机里存的名字是“全世界最好的大熊”的男人。
周牧。苏晴的高中同学，大学校友，认识十五年的“男闺蜜”。
沈默把矿泉水瓶拧紧，又拧开，又拧紧。窗外的阳光晃得人眼睛疼，他把遮光板往下拉了拉。
“沈默，你热不热？”苏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点心虚似的讨好。
“不热。”
“大熊带了扇子，你要不要——”
“不用。”
他听见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周牧压低的笑：“你家这位今天心情不好啊？”
“可能昨晚没睡好。”苏晴说。
沈默把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难喝。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着，导游又开始介绍下一个景点。沈默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闭上眼睛，假装睡觉，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后面每一个声音。
“哎你靠窗那边有太阳，跟我换一下。”周牧的声音。
“不用，我不怕晒。”苏晴的声音。
“你皮肤那么嫩，晒黑了不好看。来来来，换一下。”
窸窸窣窣，拉链拉开的声音，然后是笑声。
沈默睁开眼，从车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周牧正把自己的防晒衣递给苏晴，苏晴接过来披在身上，袖子长了一截，甩来甩去的，像个小孩。周牧伸手帮她把袖子挽起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
苏晴仰头看着他笑。
那个笑容沈默见过。恋爱的时候，她经常这么对他笑。结婚这两年，越来越少了。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这次旅游，本来是他们的结婚两周年旅行。苏晴说想去海边，他请了年假，订了机票，做了半个月攻略。出发前三天，她说：“我哥正好有空，让他一起吧，多个人热闹。”
他当时说好。
现在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车子终于到了景点。是个古镇，青石板路，小桥流水，两边是卖各种小玩意儿的店铺。沈默背着包走在前面，苏晴和周牧并排走在后面，两人说说笑笑，也不知道在聊什么。
“沈默，你走那么快干嘛？”苏晴喊他。
他放慢脚步，等他们跟上来。苏晴手里多了一根烤肠，咬了一半，递给周牧：“吃不下了，你吃。”
周牧接过去，两口吃完，把竹签扔进垃圾桶。
沈默看着这一幕，想起以前，苏晴吃不完的东西也是这么递给他的。她已经很久没这么递给他了。因为每次他都会说“你自己点的你自己吃完”，后来她就不给他了。
“那边有卖冰粉的，要不要吃？”周牧问。
“要！”苏晴眼睛一亮。
“你老公呢？”
苏晴转头看沈默。沈默摇摇头。
“他不吃，咱们走。”
两个人往冰粉摊走，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苏晴穿着那条浅蓝色的长裙，头发扎成马尾，走起路来一蹦一蹦的。周牧走在她旁边，手虚虚地护在她身后，怕她被行人撞到。
他想起刚结婚那会儿，苏晴也这么一蹦一蹦地走路，他也会这么护着她。后来他嫌她走路不看路，说过她几次，她就不怎么蹦了。现在她又蹦起来了。
沈默没跟上去，找了棵树靠着，点了一根烟。
他不抽烟的。这包烟是上个月同事给的，一直揣在兜里，现在突然想抽一口。刚点上，就看见一个老太太牵着个小女孩走过来，他赶紧把烟掐了。
导游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也靠着树，笑眯眯地说：“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不去逛逛？”
“歇会儿。”
导游看看他，又看看远处冰粉摊前排队的两个人，压低声音说：“刚才车上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他俩是两口子呢，聊得那么热乎。”
沈默没说话。
“你媳妇儿那朋友，跟她挺熟哈。”
“认识十五年了。”
“怪不得，”导游点点头，“那感情深，正常。你别多想。”
沈默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他确实在多想。
从早上到现在，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如果周牧是个女的，他还会不会难受？答案是不会。他没那么小气，苏晴有闺蜜，有女性朋友，他从来不干涉。可周牧是男的。是一个认识她十五年、知道她所有过去、跟她有无数共同回忆的男的。
而他，只认识她三年，结婚两年。
有些东西，不是靠时间能追上的。
远处，苏晴端着冰粉往这边走，周牧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勺子，一边走一边往她碗里加葡萄干。苏晴笑起来，推了他一把，他假装要摔倒，逗得她笑得更厉害了。
沈默看着他们，突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他妈说的。婚前，他妈见过周牧一次，说：“这小伙子看苏晴的眼神不对，你留个心眼。”他说妈你想多了，他们是哥们儿。
现在他想，妈可能没想多。
是他想少了。
02
中午在古镇吃的饭，一家临河的餐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导游安排的是拼桌，六个人一桌。苏晴挨着沈默坐，周牧坐在苏晴另一边。
菜是本地特色，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盆酸辣汤。沈默没什么胃口，夹了几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你怎么不吃肉？”苏晴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沈默看着碗里的肉，肥瘦相间，油汪汪的。他确实爱吃红烧肉，但今天吃不下。
“不饿。”
苏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牧在旁边给苏晴盛汤，一边盛一边说：“这个酸辣汤你肯定喜欢，酸酸的，开胃。”
苏晴接过来喝了一口：“嗯，好喝！”
“对吧，我就知道。”周牧笑得眼睛弯弯的。
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头发都白了，看着他们三个，老太太笑着说：“你们年轻人感情真好，一块儿出来玩。”
苏晴点头：“是啊，难得都有时间。”
“你们是兄妹？”老太太看着周牧。
周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我是她闺蜜。”
“闺蜜？”老太太没听明白。
“就是关系特别好的朋友，跟亲哥一样。”苏晴解释。
老太太点点头，又看看沈默，目光里有点疑惑。沈默低头吃饭，假装没看见。
吃完饭，导游说下午自由活动，五点在停车场集合。游客们三三两两散了，有的去逛景点，有的去购物，有的回车上睡觉。
苏晴想去逛一个老宅子，据说有三百多年历史。沈默不想去，说想找个地方坐会儿。苏晴看看他，又看看周牧，犹豫了一下。
“那我跟大熊去？你在哪儿等我们？”
“随便。”
“别随便啊，万一走散了——”
“手机联系。”
苏晴还想说什么，周牧在旁边拉了她一下：“走吧，他一个大男人丢不了。回头给他发定位。”
苏晴被他拉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默冲她摆摆手，示意她走。
他一个人沿着河走，走过一座石桥，看见桥下有卖茶水的，就坐下来，要了一杯茉莉花茶。茶水五块钱，杯子是一次性的塑料杯，茶味很淡，他就那么慢慢喝着。
手机响了一下，是苏晴发的定位，还附了一句话：我们在这儿，你累了就过来。
他没回。
又响了一下，还是苏晴：你是不是生气了？
他盯着那五个字，盯了很久，打了三个字：没有，又删了。打了两个字：没事，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桥下有船经过，船夫撑着竹篙，唱着听不懂的本地小调。船上坐着几个游客，举着手机拍来拍去。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眼睛疼。
沈默想起他们刚认识那年。
那是三年前的春天，朋友组织的爬山活动。苏晴穿着一件白色的冲锋衣，扎着马尾，在山路上走得飞快，他追都追不上。后来她停下来等他，说：“你这体力不行啊，得多锻炼。”他喘着气说：“我平时坐办公室的。”她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下山的时候他们加了微信。他开始每天找她聊天，她回复得不多，但每条都回。三个月后他表白，她说考虑一下。考虑了一个月，说行吧，试试。又过了半年，他们领证了。
他以为这就是爱情。
现在想想，也许只是合适。他工作稳定，性格温和，有房有车，是个合适的结婚对象。周牧呢？周牧什么情况他不知道，只知道他也在这座城市，做着什么工作，收入如何，一概不知。苏晴很少提他，偶尔提起来也就是“大熊今天怎么了”“大熊又怎么了”，他从来没当回事。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苏晴，是他们公司群，有人在艾特他问工作的事。他看了一眼，没回，继续看着河水发呆。
坐了不知道多久，太阳开始偏西，茶水早就凉透了。他站起来，付了钱，往苏晴发的位置走。
那个老宅子其实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门口有棵大槐树，树荫底下，苏晴和周牧正坐在石凳上。苏晴手里拿着一个甜筒，舔一口，递给周牧，周牧也舔一口，又递回去。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分吃一个甜筒。
沈默站在槐树后面，看着他们。
苏晴不知道说了什么，周牧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苏晴躲了躲，没躲开，自己也笑了。
沈默转身，往回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不想站在那里了。走过石桥，走过茶馆，走过一条又一条青石板路。有卖麦芽糖的老人在吆喝，有小孩子追着跑，有情侣在河边拍照。他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苏晴和周牧分吃一个甜筒的画面。
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
回到车上，已经有人在等了。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靠着窗，闭上眼睛。旁边的人陆续上来，吵吵嚷嚷的，他假装睡着了。
“沈默？”苏晴的声音。
他没动。
“睡着了。”周牧的声音。
“轻点。”苏晴说。
然后是一阵窸窣声，塑料袋的声音，坐下的声音。沈默感觉到有东西盖在自己身上，是一条薄薄的毯子，带着苏晴身上的香味。
“他真的生气了。”苏晴小声说，声音很轻，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不会吧？他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周牧说。
“你不了解他，他越不说话越有事。”
“那你晚上跟他好好谈谈。”
“嗯。”
沈默闭着眼睛，感觉车子发动了，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他身上盖着毯子，心里却一阵阵发冷。
他不了解她。她也不了解他。
他们结婚两年了，还在互相猜来猜去。
车子开了很久，中间停了一次，让大家上厕所。沈默没动，继续装睡。他听见苏晴下车了，周牧也跟着下车了。过了一会儿，他们又上来了，苏晴在他旁边坐下，轻轻叹了口气。
“大熊，”她很小声地说，“你说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什么过分？”
“带你来旅游啊。他可能真的介意。”
“他又不是你，他怎么知道你怎么想的？你跟他说清楚不就行了。”
“怎么说？说你是gay？可他真的是gay啊，我怎么证明？”
沈默的呼吸顿了一下。
gay？
周牧是gay？
“你傻不傻，”周牧压低声音说，“你直接告诉他我男朋友下周回国，咱们四个一起吃饭，他不就知道了？”
“可他从来不问啊，我怎么主动说？”
“那你现在问啊，问他介不介意，然后顺带解释。”
“我不敢，他今天那个脸色……”
沈默听着他们说话，脑子里嗡嗡的。
gay。周牧是gay。
他妈说的“眼神不对”，是因为这个？十五年的闺蜜，是因为这个？
他突然想笑。
他确实想少了。想得太少了。
03
晚上住的是一家民宿，三层小楼，带个小院子。沈默和苏晴被分在二楼的一个房间，周牧住在一楼。
办入住的时候，沈默没说话，苏晴也没说话。拿了房卡上楼，沈默开门进去，把包放下，坐在床边。
苏晴站在门口，看着他。
“沈默。”
“嗯？”
“我们谈谈。”
沈默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那儿，手扶着门框，脸上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表情，像做错事的孩子。
“谈什么？”
“你今天是不是生气了？”
沈默没说话。
“是因为大熊吗？”苏晴走进来，把门关上，“沈默，我跟你说过，他是gay。他真的是gay。他有一个谈了四年的男朋友，下个月就回国了。我带他来，是因为他这段时间心情不好，他男朋友出国一年了，他一个人待着容易胡思乱想。我想着出来玩散散心，对他好，对咱们也好。我以为你不会介意的。”
沈默看着她，目光很复杂。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他是gay。”
“我没说过吗？”苏晴愣了一下，“我以为我说过。”
“你没说过。你只说他跟你认识十五年，是最好的朋友，从来没说过他是同性恋。”
苏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走过来，在沈默身边坐下。
“对不起，我以为你知道。我以为这种事不用特意说。”
沈默没说话。
“你今天是不是特别难受？”苏晴看着他的侧脸，“我看你一直不说话，又一个人坐着，心里特别慌。我跟大熊说你可能生气了，他说让我跟你解释清楚。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沈默，我以为咱们之间不用什么都说得那么明白。”
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们分吃一个甜筒，也是因为他是gay？”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是他非让我吃的。我说我不想吃，他说吃一口解暑，我咬了一口，他又咬了一口。他就是那种性格，跟谁都这样，他跟他男朋友也这样。沈默，他不是针对你，他对谁都这样。”
沈默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急切解释的样子。他想起今天一整天自己的那些胡思乱想，想起那些在心里翻来覆去的念头，想起导游那句“我以为他们是一对儿”。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你怎么不早说？”他问。
“早说什么？”
“早说他男朋友的事。早说他为什么来。早说他是个gay。”
苏晴低下头，抠着手指甲。
“因为我怕你觉得我是在找借口。我怕你觉得我骗你。而且……”她顿了顿，“而且我也不知道你会这么在意。我以为你相信我。”
沈默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把苏晴的手握住。她的手有点凉，手指细细长长的，指甲剪得很短，不涂指甲油。他记得第一次牵这双手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她说她紧张。
“我不是不相信你，”他说，“我是……我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认识你十五年的人。他看着你长大，知道你所有事，而我只认识你三年。我怕我比不过他。”
苏晴抬起头，看着他。
“沈默，你傻不傻？”
“傻。”
“他是我闺蜜，他喜欢男的。他跟我无话不谈，但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喜欢的是你，嫁的是你，要过一辈子的是你。你跟他比什么？”
沈默看着她，她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泪。他伸手把那点泪擦掉。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今天给你脸色看。对不起一个人走掉。对不起让你担心。”
苏晴扑哧一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你个傻子。”
她扑进他怀里，抱得很紧。沈默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
门外突然有人敲门。
“苏晴？沈默？下来吃夜宵了，民宿老板煮了绿豆汤。”
是周牧的声音。
苏晴从沈默怀里挣出来，擦了擦眼睛，冲门口喊：“来了！”
她看着沈默，沈默也看着她。
“一起去？”她问。
沈默点点头。
他们下楼的时候，周牧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三碗绿豆汤。看见他们下来，他笑了笑，那笑容坦坦荡荡的。
“和好了？”
苏晴瞪了他一眼。
“你闭嘴。”
周牧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样子。
沈默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周牧也看着他。两个男人对视了几秒，沈默先开口。
“对不起，今天想多了。”
周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事，换我我也想多。”他指了指苏晴，“就她这样，跟谁都热乎，你得习惯。”
苏晴在旁边踢了他一脚。
“说什么呢！”
周牧躲开，笑着对沈默说：“真的，她从小就这样。我认识她十五年，她对我一直这样，对她所有朋友都这样。你要是介意这个，以后有得气受。”
沈默看着他们打闹，心里那点疙瘩，慢慢化开了。
绿豆汤是冰镇过的，甜丝丝的，喝下去整个人都凉快了。院子里有风，吹得头顶的葡萄藤沙沙响。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的，不像城里那么亮，但很多。
“你男朋友什么时候回来？”沈默问周牧。
周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下个月15号。到时候一起吃饭？”
“好。”
苏晴看看沈默，又看看周牧，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那天晚上，他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周牧讲他和他男朋友的事，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怎么熬过这一年异国。沈默听着，偶尔问两句。苏晴在旁边添油加醋，说周牧当年怎么为爱发疯，怎么半夜打电话哭诉。周牧也不恼，笑着说她胡说八道。
回房间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苏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默。”
“嗯？”
“你今天真的特别难受吗？”
沈默想了想。
“嗯。”
“那你现在呢？”
“现在不难受了。”
苏晴翻过身，从背后抱住他。
“以后有事就问，别一个人憋着。你是我老公，你什么都可以问我。”
沈默握住她的手。
“好。”
窗外，月光照进来，把房间照得亮亮的。远处传来狗叫声，叫了几声又停了。苏晴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睡着了。
沈默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今天在桥下喝茶的时候，想起那些胡思乱想，想起看见他们分吃甜筒时心里那一刺。他以为自己在经历一场背叛，结果只是一场误会。
他突然想起一句话：信任是最难建立，最容易摧毁的东西。
幸好，他的信任，还没被摧毁。
04
第二天，行程是爬山。
一座不算太高的山，海拔八百多米，有石阶，爬起来不累。导游说山顶有座古寺，求签很灵，可以试试。
沈默背着包，牵着苏晴的手，慢慢往上走。苏晴今天穿了一双运动鞋，走几步就喘，拉着沈默说慢点慢点。周牧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冲他们喊：“你们俩蜗牛啊，这速度天黑都到不了山顶！”
苏晴冲他挥拳头：“你先走！别管我们！”
周牧笑着往上跑了几步，不见了。
“他体力真好。”沈默说。
“他以前是学校田径队的，”苏晴喘着气，“专跑长跑的。我跟他一起爬山从来没赢过。”
沈默看着她，她额头上已经出汗了，脸颊红扑扑的。他掏出纸巾给她擦汗。
“累不累？歇会儿？”
“不用，慢慢走，反正不赶时间。”
他们找了个路边的石头坐下。旁边有卖水的，沈默去买了两瓶，拧开一瓶递给苏晴。苏晴接过来喝了一口，看着山路上的游客。
“沈默。”
“嗯？”
“你以前爬过山吗？”
“爬过。上大学的时候跟同学爬过几次，后来工作忙，就不爬了。”
“等回去以后，咱们每个月爬一次山吧？”
沈默看着她。
“怎么突然想爬山？”
“不是突然想，”苏晴把瓶子放下，“是觉得咱们一起做的事太少了。除了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好像没什么共同的爱好。我想多跟你一起做点事，爬山也好，跑步也好，看电影也好。我想让咱们有更多的回忆。”
沈默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好。”
他们继续往上走。走到半山腰，有个观景台，视野很开阔，能看见远处的城市轮廓。苏晴趴在栏杆上看了很久，沈默站在她旁边。
“你看，那边是不是咱们住的地方？”苏晴指着远处。
沈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片密密麻麻的建筑，根本分不清哪是哪。
“可能是吧。”
苏晴拿出手机拍照，拍了一张又一张。拍完了，又拉着沈默自拍。两个人头挨着头，对着镜头笑。
周牧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站在他们身后，突然出声：“你们俩能不能注意点影响？虐狗呢？”
苏晴吓了一跳，回头瞪他：“你不是上去了吗？”
“等你们半天不来，下来看看。”周牧走过来，也趴在栏杆上，“风景不错。”
三个人并排站着，看着远处的城市，看着山下的树林，看着偶尔飞过的鸟。
“沈默，”周牧突然开口，“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昨天没真的生气。苏晴跟我说了，你难受了一整天，但最后还是选择相信她。”
沈默看了他一眼。
“她是我老婆。”
“对，她是你老婆。但她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她幸福，也希望你别误会她。她这个人，什么都写在脸上，不会藏着掖着。你要是有什么不满就直接说，她会改的。别憋在心里。”
沈默点点头。
“知道了。”
周牧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还有一半路呢。上去吃斋饭，听说特别好吃。”
三个人继续往上爬。
到山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古寺不大，但香火很旺，进进出出都是人。导游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三个，笑着说：“就等你们了，快进去拜拜，然后吃饭。”
苏晴拉着沈默进去，买了一把香，在每一尊佛像前都拜了拜。沈默不太懂这些，就跟着她拜。拜完了，苏晴说要求签，拉着沈默去摇签筒。
签筒里有很多竹签，摇啊摇，掉出来一根。苏晴捡起来，看了看上面的字，看不懂，拿去找和尚解。
和尚看了一眼，说：“上上签。求什么的？”
苏晴脸一红：“求婚姻的。”
和尚笑了笑，念了几句听不懂的话，大意是婚姻美满，夫妻和睦，要珍惜眼前人。苏晴听得眉开眼笑，往功德箱里塞了一百块钱。
周牧在旁边也求了一根，是中平签。和尚问他求什么，他说求姻缘。和尚说好事多磨，耐心等待。周牧点点头，往功德箱里塞了五十。
吃完饭下山，苏晴一路都在念叨那个签。沈默听着，偶尔应一声。周牧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很快就没影了。
“他怎么了？”沈默问。
“可能想他男朋友了吧，”苏晴叹了口气，“异地恋不容易，一年没见了。”
沈默没说话。
下山的路比上山容易，走得快。他们在一个拐弯的地方追上了周牧，他正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手机发呆。
“大熊？”苏晴走过去，“怎么了？”
周牧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没事，他发了个消息，说想我了。”
苏晴在他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陪着他。沈默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斑驳的光影。
过了一会儿，周牧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
“走吧，别耽误时间。回头车不等咱们。”
三个人继续往下走。这回周牧走得慢了些，跟他们并排。沈默看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沈默，”周牧突然说，“你们俩要好好的。”
“会的。”
“她要是受委屈了，我第一个不答应。”
沈默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认真。
“我知道。”
“你不知道，”周牧摇摇头，“你只知道她是你要共度一生的人，但你不知道她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是我认识十五年的朋友，是我最难的时候拉我一把的人，是我出柜那天第一个支持我的人。她比我亲姐还亲。”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对她好。”
周牧点点头。
“那就行。”
他们回到停车场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等了。上车，坐好，导游开始点名。点完了，车子发动，往回开。
沈默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苏晴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周牧坐在他们后面，戴着耳机听歌。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暖的。
沈默突然觉得，这次旅行，也许不是他想象中的灾难，而是一件好事。
他看到了自己的狭隘，也看到了苏晴的真心，还看到了周牧这个人。他不是什么“男闺蜜”，他是苏晴的家人，一个可以信任的朋友。
而他，是苏晴的丈夫。这两者，不冲突。
05
旅行结束后的第二个周末，周牧的男朋友回国了。
沈默记得那天是15号，周六。周牧提前好几天就在群里发消息，说要请大家吃饭，订了一家火锅店，晚上六点。
苏晴从早上就开始挑衣服，试了七八套，最后选了一条浅绿色的裙子，在沈默面前转了一圈，问好不好看。沈默说好看，她就高高兴兴地换上了。
火锅店在城东，离他们家有点远，开车要四十多分钟。沈默提前出发，还是赶上了晚高峰，堵在路上一动不动。苏晴在旁边刷手机，刷着刷着突然笑了。
“你看，大熊发的朋友圈。”
沈默看了一眼，是周牧和另一个男人的合照，两个人站在机场出口，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配文是：一年零一个月，终于等到你。
“这是他男朋友？”沈默问。
“对，叫林远，比他大两岁，做设计的。之前我去深圳出差见过一次，人挺好的，特别靠谱。”
沈默看着照片上那个男人，戴眼镜，斯斯文文的，笑起来有点腼腆。两个人站在一起，还挺般配。
堵了半个小时，终于到了火锅店。周牧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们，使劲招手。苏晴跑过去，跟他击了个掌，然后往店里张望。
“人呢？”
“在里面点菜呢，”周牧笑得合不拢嘴，“一会儿进去别太激动啊，吓着他。”
四个人坐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林远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他给每个人倒了饮料，又给周牧夹了一筷子菜，说“你爱吃的”。周牧就看着他笑，笑得傻乎乎的。
沈默看着他们，突然有点羡慕。
那种眼神，他见过。热恋的时候，他和苏晴也是这么看对方的。现在结婚两年了，那种眼神还在，但没那么频繁了。不是不爱了，是习惯了。习惯有时候会让人忘记珍惜。
“沈默，”林远突然叫他，“听周牧说，你们刚出去旅游了？”
“对，去了个古镇。”
“怎么样？好玩吗？”
“还行，”沈默看了一眼苏晴，“有些小插曲，但总体挺好。”
苏晴在旁边轻轻踢了他一下。
林远没注意到，继续问：“你们结婚多久了？”
“两年。”
“两年正是好的时候，”林远笑了笑，“不像我们，一年见不着面，全靠视频撑着。”
周牧在旁边握住他的手。
“现在不是回来了吗？以后天天见。”
林远看着他，眼神软软的。
吃完饭出来，已经快九点了。街上灯红酒绿，人来人往。四个人站在火锅店门口，说着下次再约。
周牧突然走到沈默面前。
“沈默，借一步说话？”
沈默愣了一下，点点头。两个人走到旁边的一棵树下，苏晴和林远站在远处聊天，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
“什么事？”沈默问。
周牧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我想跟你说声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没真的生气。谢谢你后来愿意听我解释。谢谢你没有因为我的存在，就对苏晴不好。”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我老婆。”
“我知道。但有些人，就算是他老婆，也不一定懂得珍惜。”周牧看着他，“你懂，所以我谢谢你。”
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周牧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个红包，“这个给你。”
沈默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什么意思？”
“之前借你那八万块钱，还你。我知道你买房缺钱，这钱你拿着。密码是苏晴生日。”
沈默愣住了。他早就把这笔钱忘了。
“不用——”
“必须用，”周牧打断他，“一码归一码。你是我朋友，借你钱应该的。但现在你有钱了，该还就还。我不想让这笔钱成为咱们之间的疙瘩。”
沈默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的有担当得多。
“好。”
他把银行卡收起来。
周牧笑了，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回去吧。你老婆在看你呢。”
沈默走回苏晴身边，苏晴挽住他的胳膊，小声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还钱。”
“还什么钱？”
“之前买房借他的八万。”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看向远处的周牧。周牧正和林远说着什么，笑得像个孩子。
“他还真还啊？”
“嗯。”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他是个好人。”
沈默点点头。
“我知道。”
回家的路上，苏晴一直没说话。沈默开着车，偶尔看她一眼。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什么呢？”他问。
苏晴转过头来，看着他。
“沈默，我今天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咱们结婚两年了，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跟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苏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谢谢你娶我。”
沈默愣了一下。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苏晴说，“是一直想说，但一直没说出来。今天看见大熊和林远，我才想起来，两个人能在一起，能结婚，能过日子，是多不容易的事。有些人等了一年才等到，有些人等了一辈子都等不到。咱们等到了，应该珍惜。”
沈默把车停在路边。
他转过头，看着苏晴。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眼睛里有光。
“苏晴。”
“嗯？”
“我也谢谢你嫁给我。”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然后苏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她扑过来，抱住他。
“你个傻子。”
沈默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听着她轻轻的呼吸。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栋一栋闪过。有人还在加班，有人已经睡了，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和好。而他们俩，停在路边，抱着彼此，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后来的日子，平淡而安稳。
周牧和林远经常来家里吃饭，四个人变成好朋友。有时候苏晴和沈默吵架，周牧会来当和事佬。有时候周牧和林远闹别扭，苏晴也会去劝。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念念出生的那年，周牧和林远领了证。他们去国外结的婚，回来请吃饭，念念坐在婴儿椅里，看着大人们举杯，咿咿呀呀地拍手。
苏晴握着沈默的手，看着对面的周牧和林远，看着他们相视而笑的样子，突然轻轻说：“真好。”
沈默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阳光正好。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陈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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