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已经是第三年来参加慕安会。在我看来,它的价值不仅在于能够汇集国际安全领域最顶尖的政治人物和专家,更在于它提供了一个了解欧洲在相关问题上真实想法的平台。

慕安会的前身,是1963年在慕尼黑创办的“国际防务知识交流会/慕尼黑防务会议”,主要面向北约体系内的防务与安全精英,讨论苏联威胁、核威慑、欧洲防务和联盟协调等议题。创办人是德国出版人、二战反纳粹抵抗人士埃瓦尔德-海因里希·冯·克莱斯特-施门津(Ewald-Heinrich von Kleist-Schmenzin)。此君以曾试图刺杀希特勒而闻名,希望通过持续的跨国安全对话,避免欧洲再次滑向大战。

会议在冷战时期的功能,其实就是给西德跟北约盟友提供一个相对非正式但同时规格又比较高的平台,让政治、军事和战略界人物能在官方外交之外交换看法、建立共识。冷战结束后,它逐步从防务议题为主扩展为更广义的国际安全论坛,并在1990年代后更明显地全球化(邀请中东欧、亚洲等更多国家代表参与),最终发展成今天所说的慕尼黑安全论坛。

从它的历史也能看出来,慕安会天然带有欧洲视角,本质上是坐欧洲而观天下,纵论国际局势,但最终的落脚点更多还是欧洲自身的利益和安全。

在当前的国际局势下,欧洲同时跟美国和中国这世界两大力量发生龃龉或裂痕之时,慕安会这一古老的平台反而焕发了新的活力,催生了许多精彩的讨论。

我个人的观察是,中欧关系最近很僵,特别是欧盟最近有几个在中方看来很不好的“负面消极动作”:

1/发布《网络安全法》修订案,强制成员国在关键基础设施不要用中国云服务、自动驾驶等技术,范围很宽,以前是成员国自愿;

2/ 依据外国补贴条例对多家中国风电和安检设备企业启动了调查;

3/ 推进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相关立法,为中国产品设定更高的碳强度基准,在未来三年还要逐年提高,并扩大了涵盖的范围;

4/ 在WTO起诉中国知识产权问题。

5/安世的问题,荷兰法院没服软,还启动了新的调查

慕安会前夕,中国对欧盟乳制品加征了最高达11.7%的反补贴税。欧盟反手又对中国的缬氨酸(通常用于动物饲料、食品补充剂及医药行业)征收最高53.8%的最终反倾销税。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紧张的气氛,这次王毅外长参加慕尼黑安全峰会,没有跟欧盟外交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卡拉斯见面。我印象中,以前每次都还是要见一面的。

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外交部长王毅发表了主旨演讲后,主持人在问答环节问了他中欧关系的问题。

主持人说,我们欧洲人有过惨痛教训:过度依赖一个国家不是什么好事。我们曾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俄罗斯的能源供应,这已经是个教训了。现在有人警告,欧洲可能会过度依赖中国。您能否谈谈,中方打算怎么说服欧洲人:加强对华交往是正确选择,而不是错误选择;从欧洲角度看,中国是可信的长期伙伴,而不是近来一些媒体所说的 “系统性对手” 乃至 “战略对手”?

王外长说,答案很简单:中国和欧盟是伙伴,不是系统性对手,也不是战略竞争者。我们交往已近半个世纪,取得的丰硕成果,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中欧关系的本质吗?现在,中欧一天的贸易额,就超过建交第一年全年的贸易额。为什么某一天中国突然就成了欧盟的对手?我认为这是非常消极的想法,毫无益处。我们不希望 “系统性对手” 这类论调被放大,这对中欧关系未来发展是有害的。

当然,中欧之间存在差异和分歧,比如社会制度、价值观、发展模式不同。这是因为我们历史文化不同,人民对发展道路有不同选择。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必须成为对手或竞争者。重要的是相互尊重、相互欣赏、相互学习、共同发展、照亮世界。这才是正确选择。

中国古代哲人说: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这是两千多年前的中国智慧,今天我们理应做得更好。孔子也说:君子和而不同。我们承认彼此存在差异,但这不妨碍我们实现更高水平的和谐。这才是君子之道。

除了中欧关系,美欧关系最近什么样,大家也都很清楚,俄乌、格陵兰、贸易、数字监管等等,麻烦不断。

欧洲传统的建制派们现在对特朗普政府意见很大,这从今年慕安会报告的题目就能看出来“秩序瓦解之下”(Unde Destruction),还发明了一个新词“破坏性政治”(wrecking-ball politics),言外之意是特朗普和一些国家的右翼势力在国内和国际上都是只破坏不建设,导致国际秩序正在面临土崩瓦解的危险。

尽管鲁比奥这次来好言安抚了一下,但欧洲不少人还是很清醒,觉得他话虽然说得好听,但欧洲归根结底还是要看美国实际上是怎么做的。

比如,鲁比奥原计划13号在慕尼黑参加一场关于乌克兰问题的会议,德国、芬兰等欧洲国家领导人都会参加,但因为“日程安排冲突”,鲁比奥在最后一刻放了欧洲领导人们的鸽子。

这个事让欧洲很不爽。马克龙第二天在自己的主旨演讲中就很不客气地隔空批评:让我把话说清楚:没有欧洲,就没有和平。你可以选择不跟欧洲谈判,但那样你也没法把和平带到谈判桌上。出于同样原因,法国也决定建立跟俄罗斯的直接沟通渠道,成为解决方案的一部分。欧洲必须参与讨论。我们有自己的欧洲利益需要捍卫,尤其是关乎欧洲大陆战略稳定的未来。

默茨也在演讲中专门从德语切换到英语,说我要跟我们的美国朋友说几句:欧洲和美国花了三代人把北约建设成了史上最强大的联盟。即便美国也没法强大到可以单打独斗。加入北约,不仅是欧洲的竞争优势,也是美国的竞争优势。

对美国说欧盟没有言论自由了,欧洲的反应很激烈。马克龙、默茨和卡拉斯都做了回应,大概意思是说,万斯等人是在胡说八道,言论自由本来就是欧洲发明的东西,欧洲谈言论自由的时候,美国还没生出来,欧洲最知道怎么去定义它。言论自由也是有边界的,不能损害到别人的权利,你的言论自由的边界,就是别人言论自由的起点。有些言论印在报纸上肯定是违法的,凭什么放到社交媒体平台上就成了碰不得的东西?

波兰虽然是欧盟国家里一直比较向着特朗普政府的,但在言论自由的问题上,参会的波兰外长拉迪克·西科尔斯基在一个panel上也反击了美国的指责。他举了个例子:我20年前去华盛顿一家智库工作时,自认为是保守派,也一直支持国防。结果我发现,如果你支持拥枪、但认为应该持证、要有心理测试、还要警察点头,那在美国某些人眼里你就是“共产主义者”。后来我又发现,如果你支持全民医保,那你就是“加倍的共产主义者”。而且这几年情况更糟。

西科尔斯基指出,欧洲和美国在文明层面确实存在差异:美国对言论自由的理解几乎是绝对的,在美国你几乎不可能打赢诽谤或造谣的官司。但欧洲则不同——出于历史原因,比如在波兰,为法西斯主义和共产主义讲话是违法的,这是非常现实的历史原因。我们相信“有责任的言论自由”。但一年前,美国副总统在慕安会上告诉欧洲,欧洲游对言论自由的理解就是“审查”。这个我不接受。现在的困难在于:美国试图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给欧洲,这不可接受。

值得注意的是,美国民主党一些参加慕安会的政治人物,也公开表示了对维护跨大西洋关系的支持。

民主党的政治新星、纽约州众议员Alexandria Ocasio-Cortez(AOC)说,我们今天在台上代表的是美国内部一个很宽的光谱,但我们确实必须面对“房间里的大象”——美国国内的党派分裂,已经让这种问题变成必须在闭门场合才敢问的问题。 我知道民主党会支持盟友。我们对总统破坏和欧洲盟友关系的做法感到震惊。他对格陵兰的威胁不是玩笑,也一点不好笑。它破坏了维持和平所依赖的信任与关系。 我能明确说的是:绝大多数美国人并不希望这些关系被破坏。大多数美国人珍视盟友关系,也致力于伙伴关系。

同样来自民主党的密歇根州长Gretchen Whitmer接着说,我也同意,就我和密歇根人聊天的感受,大家关心的是基本面:餐桌上有没有饭、有没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中西部人很踏实,勤奋工作。 密歇根在二战时是“民主国家的兵工厂”,汽车工厂改造成军工生产线,生产轰炸机,帮助盟友赢得胜利。这种自豪感写进了我们的DNA里。 所以我相信众议员AOC说的对:绝大多数美国人理解盟友关系的价值,也会支持继续加强这些关系。现实是,大多数人并不关心“要不要拿下格陵兰”。他们更困惑:我们到底在干什么?因为他们现在需要的是美国国内的帮助。关税让企业裁员、让家庭多花1000美元——关税本质上就是税。人们希望领导人把注意力放在这些事情上。 所以我确实认为,美国大多数人仍然重视盟友关系。 但现在确实是艰难时期。所以作为州一级的领导人,我也把“让外界听到另一种美国声音”当作责任,尽我所能在州层面维系和发展这些关系。

有趣的是,在查塔姆研究所组织的一个Panel上,美国前国务卿希拉里和捷克副总理兼外长Peter Machinska,围绕特朗普是不是制造了西方的分裂,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论,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希拉里还是老调重弹,说特朗普还不只是制造了西方的分裂,他是背叛了西方,背叛了人类价值,背叛了《北约宪章》《大西洋宪章》《世界人权宣言》,背叛了我们过去为了约束那些追求不受约束权力的人所做的一切努力。

捷克副总理回应她的时候说,看来你是真不喜欢特朗普,希拉里说这跟我喜不喜欢他没关系,我是不喜欢他,但主要是看他都干了些什么事。但捷克副总理认为,你说乌克兰在为“我们的未来、我们的自由”而战。我认为乌克兰首先是在为乌克兰自己的未来、自由、主权和独立而战。我们当然应帮助他们,但我看到西方一些人试图“挪用”对乌援助去服务别的议程,这又是另一回事。我不知道特朗普政府是否在帮助乌克兰结束战争,但我相信确实他们在努力在推动停火。我也看不到还有哪个强大的地缘政治力量能迫使俄罗斯停手,中国也许可以,但中国什么都不做。现在我看到的现实是:只有美国能做到。

对外界关于欧洲衰落了的看法,不管是出于自身所处的位置需要,还是出于对实际情况的评估,几乎所有参会的欧洲主要领导人都进行了反驳。

马克龙说,欧洲不是不够强大,更没有衰落,欧洲这套由主权国家共同构建、用相互依存把几百年战争史变成制度化和平的政治实体,不是过时的设计,恰恰是当下世界最需要的东西。别人说我们,是因为我们自己太没自信,太羞怯,让别的大国把我们看扁了。他和卡拉斯都提到,既然说欧洲都衰落了,那你怎么解释西巴尔干、摩尔多瓦众多国家还在排着队想加入欧盟?甚至连加拿大也都想入盟了。此外,欧洲领导人还强调了欧洲最近在建立强大的贸易政策方面的努力,特别是近期和印度、墨西哥的贸易协议。

欧洲还认为,不能因为当前乌克兰战场的短期形势过度高估俄罗斯。卡拉斯表示,俄罗斯现在已经不是超级大国。经历了十多年冲突、包括四年的全面战争之后,俄罗斯在战场上的推进几乎没有超过2014年的战线,而代价是120万人伤亡。今天的俄罗斯已经残破不堪,经济支离破碎,脱离了欧洲能源市场,本国公民正在外逃。事实上,目前俄罗斯给欧洲造成的最大威胁,是(因为美国的纵容),它在谈判桌上得到的比它在战场上赢到的还多。

当然,欧洲也不是盲目自信,对自己的问题还是看得比较清楚。从与会领导人的观点看,欧洲要加强自己的防务建设和安全保障能力,已经成为某种共识。

默茨指出,欧洲必须拥有自身的安全战略。《欧盟条约》第 42 条明确规定:欧洲境内遭遇武装攻击时,成员国应当相互援助,现在要明确怎么在欧洲层面把这一条落到实处。不是取代北约,而是成为联盟内自主、强大的支柱。马克龙和卡拉斯都强调,欧盟正在和成员国紧密合作,推动制定一份新的欧洲安全战略,覆盖从硬安全和防务,到经济安全和应急准备的所有维度。欧洲还要更坚定地推进欧盟扩员,以对抗“俄罗斯帝国主义”,这已经不是需要讨论的问题,而是一个必然的地缘政治选择。

本次慕安会结束了,但关于欧洲的内外部争论还将延续。欧洲真正来到了一个转折点上,举什么旗、走什么路,和谁做朋友,视谁为敌人,可能决定欧洲未来几十年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