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底黑条的,齐腰这么高,老好看了!”黑龙江勃利县长太村的李某比划着,早晨五点半的冬日,他亲眼看见那只三百多斤的东北虎从山坡“溜达”下来,不到五分钟就窜到了村口。
70多岁的张某更近距离感受过它的威风,当老虎猛然撞向他家院门,铁栏杆“哐”一声像薄纸般凹陷碎裂,与老人只隔两步之遥。而在半个世纪前,中国绝大多数森林里都游荡着这样的“百兽之王”,它们曾是这片土地的绝对主角。
当年,陕西蓝田人的祖先在黄河边点燃篝火,身旁的虎骨化石默默记录着一段百万年的共生史。这些最早可追溯至200万年前的古中华虎,从东亚发源后,趁着冰河时期海平面下降,轻松“溜达”到东南亚诸岛。
等气候回暖海水上涨,它们被留在苏门答腊、爪哇等岛屿上,逐渐分化出9个亚种。而中国大陆,成了虎族最繁荣的“祖宅”:全球9个亚种中,东北虎、华南虎、孟加拉虎、印支虎和新疆虎这5种都把家安在这里。
打开地方志与地名录,虎的踪迹在文字间咆哮:湘东南的深谷、黔中的密林、鄂西的山麓、辽中南的丘陵,甚至塔里木盆地的沙漠绿洲,都标注着“虎沟”“虎岭”“虎山”。
这些虎地名在隋唐之前还只是零星记录,到明清时期突然爆发式增长,仅湖南耒阳一县,1952年就记录老虎伤人108次。
地名普查揭开了人虎势力变化的秘密,随着中原移民砍林垦荒,虎的栖息地从连片的原始森林,被压缩成湘赣边界、闽粤山区等“碎片化孤岛”。
河南濮阳西水坡墓葬中,6400年前的蚌壳龙虎图腾,守护着墓主人永眠。那时虎是羌戎氏族的图腾,彝族创世史诗《梅葛》里说,天地万物都是虎尸所化:眼睛变日月,骨头撑天空,毛皮化草木。商周青铜器上的“虎食人”图案,现代学者解读为虎神拥人护佑,而非噬咬。
当铁器取代骨器,人类开始反客为主,孔子弟子子路取水途中搏虎,成为文献记载的首位“打虎英雄”;汉代飞将军李广射虎威震边关;唐代龙华军使裴旻更创下“一日毙虎三十有一”的骇人纪录。
明清小说里,武松打虎、李逵杀四虎的故事广为流传,英雄形象总与虎皮相伴。康熙年间东北的驿道旁,县志记载“虎踪如麻”,而到清末解除封禁,闯关东的人流带着火枪涌入,彻底颠倒了人虎地位。
20世纪50年代,湖南某县村民至今记得县里挂出的标语:“打虎一只,奖粮一担”。彼时全国开展除“害兽”运动,仅湖南一省1952年就捕虎170只。
华南虎首当其冲,这个中国特有亚种曾遍布华北、华中、华南,甚至晋南山区都能见其踪影,却在三十年间被猎杀近三千只。
最神秘的新疆虎消失得无声无息。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曾在天山南北见过它们沿着河流活动,毛色比其他亚种更浅淡。
随着塔里木河改道、绿洲萎缩,上世纪60年代后,这种适应干旱的老虎再未现身。民间传说“蚂蚁啃食幼崽致其灭绝”的离奇解释,掩盖不了环境剧变的真相。
2017年,一只年轻东北虎误入吉林珲春某林场,咬死拴在居民门口的马。这看似惊悚的事件,却是东北虎种群复苏的征兆,随着东北虎豹国家公园建立,中国境内野生东北虎从不足10只增长到60余只。
红外相机首次拍到东北虎在吉林珲春追捕梅花鹿,马鹿、紫貂等伴生物种也明显增多。勃利县老虎进村事件后,受伤村民赵庆左手裹着纱布说:“咱这地界百十年没见过虎,它咋偏往庄稼院蹽?”
专家指着地图解惑:长太村所在的勃利县,恰是连接完达山、老爷岭、张广才岭的历史虎道,人类开垦农田阻断廊道百年,如今老虎正寻路回家。
张贵福家被老虎撞弯的铁门,现在成了“网红打卡点”。老人也曾穿着军大衣给人比划:“它离我就两米远,眼珠子锃亮!”这戏剧性的转变,映照着人虎关系的新可能。
但挑战仍如冰雪般真实,东北虎豹国家公园里,巡护员踩着齐膝深雪布设红外相机,他们要监控每只虎上千平方公里的领地。世界自然基金会的报告指出,全球75%的野生猫科动物仍因人兽冲突面临生存威胁。
在张广才岭的瞭望塔上,看绵延森林被公路农田切割成岛屿。那些曾标注“虎山”的老地名,正等待真正的王者归还。
东北虎的利爪踏过雪原时,牵动着整片森林的脉搏:马鹿啃食的嫩枝、松貂藏身的树洞、金雕掠过的林梢,组成比任何传说都壮阔的生命网络。
图片来自网络侵联必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