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罗翔,中国政法大学刑事司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张三编辑催我写篇年终总结,不知道该说些啥,那就谈谈最近读的书吧。
不少朋友听我提过爱比克泰德说的:我们登上并非我们所选择的舞台,演出并非我们所选择的剧本。这句话应该是从范伯格的《刑法的道德界限》中看到的。当时觉得很好,所以记了下来。
最近我重读了《爱比克泰德论说集》,发现原话的表述是:你要记住,你就是一场戏剧中的演员,剧作家想让你怎么样你就怎么样,他想让你演得短一些,你就演得短一些,他想让你演得长一些,你就演得长一些。假如他想让你扮演成一个乞丐,你就一定要把这个角色演好。如果他让你扮演的是一个瘸子,一个当官的,或者是一个一般的人,你也一定要把它扮演好。因为你的任务就是要演好这个交给你的角色,至于这个角色如何选择,那就是别人的事了。
也许爱比克泰德代表的整个斯多葛学派的核心就是对天命的尊重,站好命运所赋予的哨岗。
爱比克泰德是个被主人打断腿的奴隶,估计也没读过太多的书,所以他的《论说集》几乎都是大白话。但是,罗马帝国的皇帝马可·奥勒留却自称是爱氏的学生。当然奥勒留的文笔较之爱比克泰德要优美一些,比如他说:“在恶劣和不义的人群中生活,要懂得认命。最坚固的良善必须建立在全然的漠视上面,并且认为这世上的一切都是虚幻无常的”,“不要担心将来,如果你必须去到将来,那你将带着同样的理性走向它,就像你面对当下的理性。” “因此,你在任何场合都应当说,一切都是天意,是命运之线按照某种机缘巧合织就的”,“热爱你之际遇,你命运的纺线,此外,还有什么比这更适合于你呢?”
当然,我个人更喜欢说大白话的爱比克泰德。
对于天命的尊重,也就是古人说的“尽人事,听天命”。东海西海,心同理同,立德立言,无问西东,真理从来都跨越时空,轴心时代的伟大先贤在人类的智慧银行有足够的储蓄供后人提取。
在《论说集》中,有一首诗歌被爱比克泰德引用了三次,足以表明他对命运的敬畏:“指引我吧……我的命运,去任何你早已安排好让我去的地方,我会跟着你走,绝不犹豫退缩,即使我的意志有所动摇,我也还是要跟着你走。”
很多人觉得尊重命运过于消极,然而,在“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狂妄和无所作为的宿命之间,接受命运的指引尽力而为,可能才是一种真正的积极有为。
尽人事听天命,而非听天命尽人事。天命神秘莫测,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所有美好的事物我们只是暂时的保管者,终究不属于我们,也不是我们所配得的,因此一切都值得感恩。爱比克泰德说,对于可控的事情保持谨慎,对于不可控的事情保持乐观。爱氏斯多葛学派的全部哲学就在于区分什么是我们权能之内的可控之事,什么是我们权能之外的不可控之事。
很多时候,外在的环境我们无法控制,但是我们可以控制我们的内心。无论面对何种境遇,你都可以选择做一个善良的人。历史上许多如苏格拉底一样的伟大人物虽然被人厌弃、被污蔑、被监禁、被处死,但他们的心灵依然是自由的。相反,那些自以为身体自由的人,心灵却在牢笼之中。爱比克泰德说:对恶人而言,最大的惩罚就是他永远作恶;对于善人而言,最好的奖励就是永远为善。
只是在相对主义裹挟之下的后现代,很多人不再相信世间存在良善,不少人认为所有的观点都具有同等的意义,因为视角不同,所以看法可以截然相反。在相对主义看来,邪恶和良善的说辞随时可以互相转化。
然而,一如认为没有什么是绝对的对,也没有什么是绝对的错,这种观点本身就具有绝对性。主张一切观点都具有同等的合理性,一切看法都基于不同的视角,这种主张同样是绝对而非相对的。认为真理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这种主张本身(即不断变化的真理观)是否也应该随着时代而变呢?
从任何意义上来说,相对主义在逻辑上都无法自洽。遗憾的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讲逻辑,但这是我们不可控的,影响他人在我们的权能之外,我们只能影响自己,我们可控的就是自己要活在良心的平安和内心的自洽之中。“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真正的道义本就超越一切世俗的权威。
不少理想主义者容易陷入幻灭,但所有的幻灭依然是在向真理致敬。正如有人喜欢假装读书,有人觉得读书无用;有人假装做好人,有人觉得世上无所谓好坏。假装的人是虚荣,另一类人则是虚无,但无论虚荣、虚无,“虚”都只是“实”的匮乏,离开了真实,虚荣、虚无都毫无意义。
真正的理想所指向的目标永远在洞穴之外,因为洞穴之内的经验世界充满着互相矛盾、令人作呕的大杂烩。有人说好人没好报,有人说好人有好报,经验世界的喧嚣本就无须太过在意。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五代十国题材的热播剧让很多人熟悉了十朝宰相冯道这句话。他生前身后都备受争议,欧阳修认为冯道没有廉耻到极点,但王安石则认为冯道能够在乱世忍辱负重,接济天下苍生,是真正的儒者。或许冯道所行,不过是在践行“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之大道。
在经验世界中,人们喜欢制造各种偶像供自己顶礼膜拜,从而获得一种虚假的指引与安全,但这也更容易让人幻灭。一如“愚”字所揭示的(“禺”有“偶”的意思),凡在心中树立偶像,或以自己为他人的偶像,其实都只是愚蠢的体现。
人从来不需要偶像,人只需要榜样。虽然所有的榜样都是有瑕疵的,或榜或样,或楷或模,终究都是木质,腐朽败坏在所难免。玫瑰花有一天会朽烂,花虽腐败,但它的美是永在的。榜样不过只是承载部分真理和智慧的容器,需要尊重的是真理和智慧,而无须高抬有限的容器。
“人心从来都是一根弯曲的朽木,不可能造出任何笔直之物。”人性的丰富多变让我们有自知之明,认识他人就是认识自己,认识自己也就能够认识他人。
既然虚荣、虚无都指向真实,邪恶其实也是对良善的致敬。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绝对的邪恶,所有的邪恶都只是对良善的偏离。正如爱具有本体意义,它可以是无条件的,但恨则是对爱的偏离和匮乏,它一定是附条件的。
相对主义性喜诡辩,认为既然如此,那良善不也是对邪恶的偏离吗?爱不也可以看成是恨的匮乏吗?但是,人类永远无法想象一种无条件的邪恶和无条件的仇恨,所有的邪恶和仇恨都是相对的和附条件的。即便是恶贯满盈,仇恨人类之人依然希望有人爱自己、尊重自己。所有的仇恨在本质上都源于某种爱与尊重的缺乏。
我们无法改变他人,因为这是不可控的,我们只能改变自己,我们可控的只有自己的内心。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孔子在《论语》中提过两次的教导。我们不希望被他人蔑视,所以也不要蔑视他人。只是每个人都渴望获得他人的尊重,但却很难去尊重他人。在逻辑上,尊重比仇视更为自洽,虽然后者在短时间内能够让你获得更大的动力。人生向上(善)走的道路总是艰难的。
没有人不渴望爱,不可能有人只渴望仇恨。墨家的“兼爱”虽然美好,但前提依然还是仁爱。“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没有对身边人的爱,也就不可能有对远方的爱。若只是惦记远方的疾苦,却对身边之人无动于衷,这种伪善的爱只是爱的偏离,也就成为虚伪的代名词。
小说《失明症漫记》告诉我们,失明是会传染的,但不要做能看但又看不见的盲人,“如果你看,就要看见。如果你能看见,就要仔细观察。”
刚刚过完情人节,马上要过年了。提前给大家拜个年,在新的一年,祝大家平平安安,爱家人,爱自己,爱身边的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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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罗翔,内容来自罗翔说刑法。本文章仅限学习交流使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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