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我在这工业园边上开酒吧,也快十年了。五十三岁的年纪,绝经都绝了好几年,反倒觉得日子越过越通透。人家都说,你看你,长得漂亮,身材丰满,开个酒吧天天跟人打交道,多热闹。我听了就笑,漂亮不漂亮的,到了这个岁数,早就不当回事了。人呐,活得是个精气神,不是那张皮。
这工业园,白天轰隆隆地响,机器转得人脑仁疼。可一到傍晚,反而安静下来,那些下了班的工人,像潮水退潮后留下的贝壳,稀稀拉拉地往我这儿来。我这酒吧啊,不大,也就七八张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灯光调得暖暖的,不闹腾。来的都是熟脸,有厂里的小年轻,三十郎当岁,背着房贷车贷,喝两杯啤酒就叹气;也有老师傅,五十好几了,儿女在外头打工,自个儿一个人,来我这坐坐,就图有人说句话。我就站在吧台后头,擦杯子,听他们唠,偶尔插一嘴,递根烟,倒杯水。
其实我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三班倒,手上磨得全是茧子,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下岗了。再后来,结过婚,又离了,没儿没女,一个人晃荡了十来年。那会儿有人劝我,说你长得又不丑,趁早找个男人嫁了,老了有个伴。我就不爱听这话。女人怎么了?女人离了男人就活不成?我偏不信。四十五岁那年,拿着攒了半辈子的钱,盘下这间小店,起早贪黑地干,愣是把生意做起来了。那两年,真叫一个难,进货、打扫、招呼客人,全是我一个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我心里舒坦,这店是我的,赚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个儿的本事。
绝经那阵子,真是遭罪。晚上睡不着,心里头跟有一团火在烧似的,潮热一阵一阵地来,汗把睡衣都浸透了。早上起来照镜子,看见眼角的褶子,看见脖子上松垮的皮,心里头酸得不行。我年轻时候可是出了名的好看,走在街上,回头率老高了。那时候觉得,这辈子还长着呢,有的是好日子过。谁能想到,一晃眼,就老了,老得连女人最基本的东西都没了。那段时间,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想见人,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意思透了。
可人啊,不能总在泥坑里打滚。有一天晚上,我正对着镜子发呆,忽然看见镜子里头那双眼睛,还跟年轻时候一样亮。我一下子就想通了。老天爷给你关上一扇门,兴许是给你开了一扇窗呢?绝经怎么了?绝经了就不用活了?我偏要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第二天,我给自己买了两件新衣裳,都是那种修身的,显得我身段好。化了淡妆,把头发盘起来,照照镜子,嘿,还真不赖。虽然比不上小姑娘水灵,可我这叫风韵犹存,叫成熟的美。
从那以后,我这酒吧就更热闹了。来的客人,我都当成自己家里人。天冷了,我熬一锅红糖姜茶,谁进门先给倒一杯。有加夜班的,饿着肚子来,我冰箱里常年备着速冻饺子,下锅一煮,热腾腾地端上去。他们也不白吃我的,隔三差五给我带点老家特产,花生、红枣、自家腌的咸菜。有个跑大车的师傅,每次路过都给我捎两瓶好酒,说是感谢我那年他老婆生病,我借给他五千块钱救急。其实那钱他早还了,可这份情,他一直记着。
我这儿啊,啥故事都有。前阵子,来了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点了最便宜的酒,坐角落里闷头喝,喝着喝着哭了。我走过去,也没问,就坐他对面,递了盒纸巾。他哭了半天,自个儿开口了,说是在厂里受了欺负,想家了。我听着,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不也是这么过来的?我拍拍他肩膀,说:“孩子,出门在外,谁不受点委屈?哭完了,擦干眼泪,明天还得上班呢。”他点点头,后来就成了我这儿的常客,每次来都喊我一声“姐”。
还有一回,两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喝了点酒,吵起来了。一个说养老金涨了五十块,一个说物价涨得更多,那五十块顶个屁用。俩人争得脸红脖子粗,差点动手。我赶紧过去,一人倒了杯茶,说:“两位老哥哥,听我说一句。钱多钱少,够花就行。你们身体硬朗,能走能动,还能来我这儿喝两杯,这就是福气。想那么多干啥?今朝有酒今朝醉嘛!”他俩一听,乐了,碰了碰杯,又聊起了年轻时候的事儿。
有人问我,你一个人,不孤单吗?我说,我有这么多客人陪着,有啥孤单的?再说了,孤单不孤单,不在于身边有多少人,而在于心里头有没有着落。我有这间店,有这些老顾客,每天忙忙碌碌的,日子过得飞快,哪有功夫想那些有的没的?
当然,也有人打我的主意。有个常来的老板,五十多岁,丧偶好几年了,隔三差五跟我套近乎,话里话外想跟我处处。我明白他的意思,可我装糊涂。为啥?我一个人过惯了,自由自在的,想几点睡几点睡,想吃什么吃什么,不用伺候谁,不用看谁脸色。再找一个,万一脾气不对付,那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俗话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可我觉得,人也不如自个儿。自个儿靠得住,自个儿最懂自个儿。年轻时总想着找个人依靠,现在才明白,真正的依靠,是自个儿兜里有钱,心里有底气。
所以啊,五十三岁怎么了?绝经怎么了?我照样活得风生水起。每天下午四点开门,凌晨两点打烊,日子过得规律又充实。闲下来的时候,刷刷手机,看看电视剧,跟隔壁开超市的姐妹聊聊天,偶尔约着去逛逛街,买两件漂亮衣裳。身材丰满就丰满呗,丰满是富态,是旺夫相,我穿旗袍最好看,谁见了不得夸一句“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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