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怒斩恶蛟·侠义擎天

治平五年,三月十七。

项城东街的集市比往日散得早。日头还挂在西边树梢,摆摊的收了档口,卖菜的挑起空筐,连那家常年开到亥时的茶铺,也早早上了门板。

有眼尖的看见,城东官道上来了几匹高头大马,马上的人穿着皂衣,腰里别着铁尺,不是本地差役的打扮。

“这是哪儿的官差?”

“不像是怀庆府的。”

“往县衙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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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们交头接耳,心里隐隐觉得不妙。

项城这三年太平惯了。自打护民城立起来,自打卢飞那帮人在此扎了根,莫说土匪不敢来,连府里的差役下乡催粮,都客客气气的。百姓们几乎忘了,这世道原本是什么样子。

当天夜里,县衙后堂的灯亮到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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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任知县姓荀,名正文,到任不足两月。此人生得干瘦,一张脸总是板着,不大与乡绅来往,也不大与护民城走动。卢飞曾去拜会过一次,他只在二堂见了一面,茶都没喝,便端茶送客。

史策说:“这人要么是清官,要么是另有来头。”

如今看来,是后者。

三更刚过,荀知县派人送信到护民城。

信写得很短,只有四行字:

“汴京来人,口称奉旨清丈田亩。明日辰时,请卢壮士过衙一叙。——荀正文。”

卢飞把信递给史策。史策看了,眉头微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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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丈田亩?这是户部的差事。汴京派员下来,为何不先知会地方?”

刘芒道:“姓荀的这俩月对咱们不冷不热,怎么突然想起请卢兄弟过衙?”

程金香沉吟片刻:“会不会有诈?”

卢飞没有说话。他把那封信折好,放进怀里。

“明日我去。”

三娘抱着怀庆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她只是看了卢飞一眼。

卢飞知道那眼神的意思。

他轻轻点了点头。

次日辰时,卢飞带着程金香、刘芒二人来到县衙。

荀正文亲自在二门迎接。这倒是头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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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壮士,请。”他侧身引路,脸上仍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

后堂里坐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白面男子,身穿绛紫官袍,补子上绣着鹭鸶——七品文官的服色。他身后立着两个皂衣差役,正是昨日进城的那拨人。

“这位是汴京来的田大使。”荀正文介绍,“田大人此番奉旨清丈田亩,要在项城盘桓数日。”

田大使坐在那里,动也没动,只用眼皮撩了卢飞一眼。

“你就是那个卢飞?”

卢飞抱拳:“草民卢飞,见过田大人。”

田大使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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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本官怎么听说,你在项城私立武馆,私练乡勇,还私自设了一个叫什么‘护民城’的寨子?”

荀正文脸色微变。

卢飞却面色如常。

“田大人容禀。护民城非是私设,乃前年朝廷下旨允准的义军驻地。平原武馆亦是奉旨开设,收纳阵亡军士遗孤及贫寒子弟,不收束脩,不涉钱粮。”

田大使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你少拿朝廷压本官。什么义军?不过是趁乱聚众的刁民!本官在京里就听说了,你们这些人,占着怀庆府的地盘,收留逃犯,私藏兵器,还勾结梁山余孽!”

他站起身,走到卢飞面前,上下打量。

“卢飞,本官今日来,是给你一条活路。把武馆散了,把护民城交了,带着你那帮人滚出项城,本官既往不咎。”

卢飞没有说话。

程金香的手已经攥紧了腰间的刀柄。刘芒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荀正文站在一旁,脸上看不出表情。

“田大人,”卢飞终于开口,“您方才说的那些话,可有朝廷公文?”

田大使一愣。

“您说武馆是私设,可有户部或兵部的查勘文书?您说护民城私藏兵器,可有州县官员的具结画押?您说草民勾结梁山余孽,可有人证物证?”

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田大使脸色铁青。

“你——你敢质问本官?”

卢飞抱拳。

“草民不敢。草民只是想知道,田大人此番来项城,究竟是奉旨清丈田亩,还是——”

他顿了顿。

“另有所图。”

田大使猛地一拍桌子。

“放肆!来人!给我拿下!”

他身后两个皂衣差役刚往前迈了一步,程金香的刀已出鞘三寸,刘芒的双拳横在胸前。

后堂里剑拔弩张。

荀正文忽然开口。

“田大人息怒。”

他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给田大使。

“这是下官到任两月来,清点的护民城、平原武馆相关案牍。朝廷允准设义军的旨意抄件在此,狄青将军的举荐文书在此,岳飞将军的保状也在此。”

他抬起头,望着田大使。

“卢飞所说句句属实。田大人若仍有疑虑,不妨将这些文书带回京中,交有司复核。”

田大使接过文书,翻了两页,脸色愈发难看。

他忽然把文书往地上一摔。

“姓荀的!本官来之前就听说,你这项城知县被那帮刁民架空了!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他一甩袖子,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盯着卢飞。

“姓卢的,你给本官记住。这大宋的天下,不是你们这帮草寇能翻得了天的。今日本官不与你计较,待回京之后——”

他没有说完。

他带着两个差役,气冲冲地走了。

后堂里安静下来。

荀正文弯下腰,把地上散落的文书一页一页捡起来,理齐了,轻轻放在桌上。

“卢壮士,”他轻声道,“此人来者不善。”

卢飞望着他。

“荀大人今日为何帮草民说话?”

荀正文沉默片刻。

“下官到任两月,看了许多案牍,也去护民城外走过几回。”他道,“平原武馆里那些孩子,下官见过。有独臂的,有孤儿,有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

他抬起头。

“朝廷设义军,是为了守土安民。卢壮士做的,正是朝廷让做的事。”

“下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卢飞望着这个干瘦的知县,忽然抱拳深深一揖。

“荀大人高义。”

荀正文摆摆手。

“不必谢我。只是——”他顿了顿,“那田大使回京之后,必会寻事报复。卢壮士要多加小心。”

卢飞点头。

“草民省得。”

三日后,汴京来的消息到了。

不是公文,是文天祥的密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

“田某乃秦桧门生。慎之。”

史策看罢信,长叹一声。

“该来的,终究要来。”

卢飞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护民城头那面迎风招展的旗。

三月廿二,项城出了事。

出事的是城西柳家营。

那田大使离开项城之后,并没有回京。他带着那帮皂衣差役,一路往西,进了柳家营。

理由是“清丈田亩”。

柳家营是项城最穷的村子之一。那里的地薄,打的粮食只够糊口。可田大使偏偏在柳家营“丈”出了三十亩“隐田”。

“隐田”的意思,是这三十亩地没有登记在册,要补交三年的田赋,外加三倍的罚银。

柳老实也在被罚之列。

他家只有三亩半地,是他爹传下来的,祖祖辈辈种了四代人。田大使的人说,这三亩半里有半亩是隐田。

半亩地,要补交一两八钱银子。

柳老实拿不出。

他跪在地上磕头,说这地是他爹开荒开出来的,年年交粮纳税,从不敢少。田大使的人不听。

他们说,三日内交不出银子,这地就充公。

柳丫躲在门后,看着父亲跪在泥地里磕头,吓得不敢出声。

这事传到护民城,已是次日。

桩子头一个听到的消息。他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银针,就要往外冲。

喜来乐拦住他。

“你去干啥?”

“去柳家营!”

“去柳家营干啥?”

“把那帮狗东西撵出去!”

喜来乐盯着他。

“你一个人,一只手,撵谁?”

桩子愣住。

喜来乐叹了口气。

“去叫你卢大哥。”

半个时辰后,卢飞带着程金香、刘芒,还有二十个护民城的后生,骑马往柳家营赶。

三娘没有去。

她抱着怀庆,立在城门口,望着那队人马远去。

怀庆在她怀里问:“娘,爹去哪了?”

三娘没有回答。

柳家营村口,田大使的人已经支起了棚子,摆开了公案。

公案上摊着几本账册,几个差役手里拿着铁尺、绳索。村口空地上,跪着十几个交不出银子的农户,柳老实跪在最前头。

田大使坐在公案后头,跷着腿,喝着茶。

他身边多了几个生面孔。是昨日新来的,一个个横眉立目,腰里别着刀。

“三日期限已到。”田大使放下茶盏,“交不出银子的,按律——田产充公,本人枷号三日。”

他一挥手。

两个差役走上前,拖着柳老实就往枷号架那边走。

柳丫从人群里冲出来,抱住父亲的腿,哭着喊:

“别抓我爹!别抓我爹!”

一个差役抬脚就要踹。

那只脚还没落下去,一柄朴刀横空飞来,“当”的一声插在他面前的地上。

差役吓得倒退三步。

马蹄声如雷。

卢飞翻身下马,拔起地上的朴刀。

“田大人,”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在项城的地界上动项城的人,你问过项城百姓没有?”

田大使脸色一变。

“卢飞!你敢阻拦本官办差?”

卢飞把刀往肩上一扛。

“草民不敢。草民只是想来问问——柳老实这三亩半地,年年交粮纳税,有据可查。田大人说这地是隐田,可有凭据?”

田大使冷笑。

“凭据?本官就是凭据!”

他站起身,指着卢飞。

“卢飞,你三番五次与本官作对,分明是聚众抗法!来人!给我拿下!”

他身后那几个生面孔的汉子应声而动,拔出腰刀,朝卢飞扑来。

程金香枪出如龙,一枪挑飞当先那人的刀。

刘芒双拳横胸,一拳一个,两个汉子倒飞出去。

护民城的后生们涌上前,把那几个汉子团团围住。

田大使脸色煞白。

“反了!反了!”

卢飞把刀往地上一顿。

“田大人,草民再问你一句——柳老实这地,究竟是隐田,还是你凭空捏造?”

田大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时,人群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老朽可以作证。”

众人回头。

华九针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上前来。

他身后跟着程金香——原来程金香方才趁乱回了趟城,把华九针请了来。

华九针走到公案前,从怀里取出一卷发黄的纸。

“这是治平元年的田亩清册。柳家营每户的地亩、四至、税额,一应俱全。柳老实名下的三亩半地,从开荒到如今,四代人种了六十年,年年纳税,从无拖欠。”

他把那卷清册放在公案上。

“田大人若不信,可对照你带来的账册。看看究竟是柳老实家的地隐了,还是——”

他顿了顿。

“还是你田大人的良心隐了。”

田大使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他猛地抓起那卷清册,往地上一摔。

“老匹夫!你敢污蔑本官!”

华九针纹丝不动。

“老朽行医五十年,治过的人,比田大人见过的还多。”他轻声道,“老朽这一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被人骂。”

田大使的手按在刀柄上。

可他没有拔刀。

他看见周围的百姓越聚越多。他看见卢飞、程金香、刘芒,还有那二十个护民城的后生,一个个站在那里,目光如刀。

他的腿有些发软。

“好、好……”他往后退了一步,“你们……你们给本官等着!”

他转身就走。

那几个汉子连滚带爬地跟着他,一溜烟消失在村口。

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

柳老实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柳丫抱着他,又哭又笑。

卢飞走到华九针面前。

“华先生,今日多亏您。”

华九针摇摇头。

“老朽不过说了句实话。”

他顿了顿。

“卢壮士,这姓田的回京之后,必不会善罢甘休。你要早做准备。”

卢飞点头。

“草民省得。”

村口的风忽然大了起来。

那面不知谁插在地上的“忠义”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三月廿五,汴京来了人。

不是田大使,是禁军。

三百禁军,由一位姓石的指挥使率领,把护民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石指挥使在城外喊话:

“奉旨捉拿要犯卢飞!尔等速速开门,不得阻拦!”

城头上,卢飞望着那黑压压的军队,没有说话。

刘芒道:“跟他们拼了!”

程金香按住他的手臂。

“拼不得。这是禁军。”

史策站在卢飞身侧,轻声道:“那田大使果然在秦桧跟前告了状。此番来者不善。”

卢飞沉默片刻。

“开门。”

“卢兄弟!”刘芒急道。

卢飞摇摇头。

“若是金狗,拼就拼了。可这是大宋的兵。”

他转身,望着城头上站着的那些人。

三娘抱着怀庆,立在最前头。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

程金香、刘芒、侯笃、史策……一张张熟悉的脸。

“诸位,”卢飞抱拳,“卢某去去就回。”

他下了城楼,打开城门,独自一人走出去。

石指挥使见他出来,愣了一下。

“你就是卢飞?”

“草民正是。”

“拿下!”

禁军一拥而上,把卢飞按倒在地。

城头上,三娘攥紧了怀庆的小手。

怀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望着父亲被人押走的方向,奶声奶气地喊:

“爹——爹——”

那声音在风中飘散。

卢飞被押走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项城。

回春堂里,华九针正给一个孩子诊脉。听了消息,他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诊脉。

程金香坐在他身侧,三指搭在自己腕上,一动不动。

“先生,”他忽然开口,“我想去汴京。”

华九针没有抬头。

“去做什么?”

“替卢兄弟作证。”

“证什么?”

“证他无罪。”

华九针沉默片刻。

“老朽也去。”

程金香抬起头。

“先生,您……”

华九针把那孩子的脉枕放好,慢慢站起身。

“老朽欠的债,这辈子还不完。可卢壮士,不欠任何人。”

他望着窗外。

“老朽这把老骨头,也该动一动了。”

对面的一笑堂里,喜来乐蹲在门槛上,把牙签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

“德福。”

“哎!”

“收拾东西。”

“咱去哪儿?”

“汴京。”

桩子站在他身后,独手握紧了那套刘金刀赠的柳叶刀。

“师父,俺也去。”

喜来乐看了他一眼。

“你那针法学完了?”

“还差得远。”

“差得远,就留在家里练针。”

桩子急了。

“可卢大哥……”

“卢大哥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去。”喜来乐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你留在项城,看好武馆,教好那些孩子。”

他望着桩子。

“这城,往后要靠你们。”

桩子低下头,独手攥得指节发白。

“师父……”

“别婆婆妈妈的。”喜来乐往灶房走,“德福!那锅壮骨膏熬好了没有?带上路上喝!”

德福的声音从灶房里传来:“熬好了熬好了!”

三日后,一支队伍从项城出发,往汴京而去。

华九针坐在驴车上,膝上盖着那条用了十年的旧毡毯。程金香赶车,腰里别着那柄切了两年药的切药刀。

喜来乐骑着那头从萧铁柱手里借来的老马,德福跟在旁边小跑,背上背着那锅壮骨膏。

史策骑马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卷厚厚的状纸——那是他熬了三个通宵写成的,把卢飞这些年在项城做的事,桩桩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他们身后,跟着三十多个项城百姓。

有柳老实,拄着拐杖,一步一挨。

有柳丫,牵着父亲的手,走得很慢,但一步也没有落下。

有武馆那些孩子的爹娘,有被卢飞救过的乡民,有受过护民城恩惠的孤寡老人。

他们走得很慢。

可他们一直在走。

因为他们知道,汴京城里,有个人在等他们。

四月初九,汴京。

大理寺的牢房里,卢飞靠在墙角,望着那一方小小的天窗。

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

他只知道,每天这个时候,会有一缕阳光从那窗口斜斜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地上。

今天的光格外亮。

他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脚步声。喊声。还有——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卢大哥——!”

那是程金香的声音。

卢飞猛地站起来,扑到栅栏边。

“程教头?”

“卢大哥!我们来了!”

卢飞看不清外面的情形,只听见此起彼伏的喊声。

“草民程金香,求见大理寺卿!”

“老朽华九针,求见大理寺卿!”

“俺喜来乐,求见大理寺卿!”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有老的,有少的,有他熟悉的,有他陌生的。

他听见有人在喊“卢壮士无罪”,听见有人在喊“项城百姓作证”,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念着什么——

那是史策的声音。

他在念那份状纸。

念卢飞如何在金狗围城时死守项城,念卢飞如何在白河关上浴血奋战,念卢飞如何在项城立武馆、收遗孤、养孤寡,念卢飞如何护着项城三年太平。

念着念着,那声音忽然停了。

“怎么不念了?”有人问。

史策的声音在颤抖。

“草民……草民老了,念不动了。”

另一个声音接过去。

“我来念。”

那是华九针。

他继续念下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念到最后,他把状纸举过头顶。

“卢飞无罪!项城百姓,愿以性命担保!”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理寺前回荡。

牢房里,卢飞靠在墙上,泪流满面。

四月初十,大理寺卿亲审此案。

秦桧的人早早来到堂上,田大使坐在一旁,志得意满。

可他万万没想到——

堂下跪着的,不止卢飞一人。

跪着三十七个项城百姓。

跪着华九针,跪着喜来乐,跪着程金香,跪着史策,跪着那些他不认识的人。

大理寺卿问:“你们都是来替卢飞作证的?”

华九针叩首。

“草民等,皆愿以性命担保,卢飞无罪。”

田大使拍案而起。

“大胆刁民!你们与卢飞沆瀣一气,他的话岂能作数!”

大理寺卿没有理他。

他望着堂下那些跪着的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拄拐杖的,有独臂的,有抱着孩子的。

他忽然问:“你们之中,可有人受过卢飞的恩惠?”

柳老实往前跪了一步。

“草民受过。”

“什么恩惠?”

柳老实指着跪在身边的闺女。

“这丫头,是卢壮士的兄弟们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草民的腿,是卢壮士的兄弟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草民的地,是卢壮士带着人替草民保住的。”

他磕下头去。

“大人,草民这条命,是卢壮士给的。”

又一个人跪出来。

“草民的爹,是护民城的兵,战死在白河关。卢壮士养了草民三年,供草民吃穿,还让草民进武馆学本事。”

又一个人。

“草民是逃荒来的,饿倒在城门口,是卢壮士的人把草民救回去,给了草民一口饭吃。”

又一个人。

又一个人。

又一个人。

一个接一个,跪出来,说下去。

田大使的脸色越来越白。

大理寺卿的脸色越来越沉。

终于,他拿起惊堂木,重重拍下。

“田怀安。”

田大使浑身一颤。

“下、下官在。”

“你可知罪?”

田大使扑通跪下。

“大人!下官冤枉!下官是奉旨办差——”

大理寺卿把那卷从项城调来的田亩清册往他面前一掷。

“奉旨办差?你办的什么差?强占民田,私设公堂,构陷良民,欺压百姓——”

他站起身,声如雷霆。

“大宋的官,没有你这样当的!”

田大使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四月十二,卢飞走出大理寺。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面前那些人。

华九针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他身后的程金香,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再往后,是喜来乐、史策、德福,是柳老实、柳丫,是那些叫不出名字却如此熟悉的面孔。

卢飞忽然跪了下去。

“诸位——”

他刚开口,就被华九针一把扶住。

“卢壮士,”华九针轻声道,“咱项城人,不兴跪。”

卢飞望着他,又望着他身后那些人。

“诸位的大恩,卢某……”

喜来乐叼着牙签,慢吞吞道:“卢壮士,你再说这种见外的话,俺就带德福回沧州了。”

德福在后头小声嘟囔:“师父,咱项城挺好的……”

喜来乐没理他。

卢飞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望着面前这些人,望着远处那座城门。

那是汴京的城门。

城门外的官道,通往项城。

“回家。”他说。

四月的风拂过面颊,暖洋洋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柳丫拉着父亲的手,走得很快。

柳老实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跟着,脸上却满是笑。

“丫丫,慢点走。”

“爹,咱早点回去,俺想吃娘做的饭。”

“好,好。”

华九针坐在驴车上,膝上盖着那条旧毡毯。程金香赶着车,腰里别着那柄切药刀。

喜来乐骑着那匹老马,德福在旁边小跑,背上背着那锅已经喝完了的壮骨膏。

史策骑马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那份已经被念了三遍的状纸。

他忽然回过头,望着身后这些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拄拐杖的,独臂的,走得很慢的。

他们走在四月的官道上,走得很慢。

可他们一直在走。

因为项城在前头等着他们。

这正是:

怒打恶蛟护乡梓,万里鸣冤入汴京。

三十七人同作证,千秋正气自分明。

归来仍是春深日,老幼相携出帝城。

莫道江湖无侠义,项城百姓即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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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城风云录·第二十八章·怒斩恶蛟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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