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好几，在工厂里干维修快八年了，说好听点是技术工，说实在点，就是厂里的一块砖，哪里机器坏了往哪里搬。每天跟油污、螺丝、线路打交道，手上的茧子比砂纸还厚，指甲缝里的黑泥洗三遍都洗不干净，可我从来没抱怨过，总觉得凭手艺吃饭，踏实，也对得起自己拿的那点工资。

我所在的是个电子厂流水线，整条线几十号人，全靠几台主力机器撑着，只要有一台趴窝，整条线就得停，停一分钟，老板就亏一分钟的钱，所以我们维修部的人，永远是随叫随到，不管是白天上班，还是半夜三更睡得正香，只要厂里一个电话，爬起来就得往厂里冲。

出事那天是个普通的工作日，晚上十点多，我刚洗漱完躺床上，手机就疯了一样响，是车间主任打来的，语气急得跟天塌了一样：“小周！赶紧来厂里！主力注塑机炸了！整条线全停了！工人都在等着，你不来今晚没法干活！”

我当时困得眼皮都粘在一起，累了一天浑身酸痛，真想说一句“我不去了，明天再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这台机器的重要性，也知道主任的脾气，更知道厂里几十号工人等着干活挣钱，要是真停一整晚，第二天肯定又是一顿骂，搞不好还得扣钱。我咬咬牙，套上外套，骑上我的旧电动车，顶着冷风往厂里赶。

到了车间，一股烧焦的塑料味扑面而来，那台核心机器歪歪扭扭地停在那里，屏幕黑着，线路板烧得发黑，几个工人围在旁边束手无策，主任看见我，像看见救星一样：“可算来了！你赶紧弄，今晚必须修好，不然明天订单交不上去，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我没多说废话，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先断电，拆外壳，一点点排查线路，油污蹭得满脸都是，手上被锋利的铁皮划了个小口子，渗出血来，我也顾不上擦，随便用破布裹一下继续弄。这台机器年头久了，线路乱得像一团麻，加上是突发故障，很多零件都烧坏了，我翻遍了维修室的备用零件，一个个比对，一个个更换，饿了就啃两口车间里放的冷馒头，渴了就喝一口凉白开，困得实在撑不住了，就用冷水洗把脸，掐自己一把，继续盯着线路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从漆黑慢慢变成鱼肚白，路灯灭了，远处的天微微亮起来，我才终于把最后一根线路接好，合上电闸，机器“嗡”的一声重新运转起来，传送带平稳地动了起来，旁边守着的工人都松了一口气，纷纷说：“周哥太厉害了！一晚上就修好了！”

我看着正常运转的机器，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腰直不起来，腿软得站不住，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脑袋昏昏沉沉的，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睡一觉。这一通宵，我没合过一眼，没休息过一分钟，拼尽全力把机器救了回来，保住了整条流水线，也保住了厂里的订单。

我以为，就算没有什么大奖励，至少也会有句暖心的话，或者象征性给点加班费。结果等我去找主任报备的时候，主任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从抽屉里拿出十六块钱，往我手里一塞：“这是昨晚的奖励，拿着吧，辛苦了。”

我当时愣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皱巴巴的十六块钱，感觉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我通宵熬夜，冒着风险修机器，手上受伤，浑身酸痛，换来的就是十六块钱？连我骑电动车来回路费都不够，连一顿像样的早饭都买不了，更别说这一整晚的辛苦和技术付出了。

我看着手里的钱，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跟主任争辩？没用；跟老板诉苦？更没用。在工厂里，我们这些底层维修工，在老板眼里，不过是个会修机器的工具，坏了就修，修好了就继续用，至于你累不累、苦不苦、付出了多少，没人会真的放在心上。

我没说话，把那十六块钱揣进兜里，转身走出了车间。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一点温暖，只觉得浑身发冷，心里又委屈又心酸。我骑着电动车回家，一路上都没说话，回到家，连衣服都没脱，直接倒在床上，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我太累了，也太心寒了，不想想任何事，只想睡死过去，把这一整晚的委屈和疲惫都睡过去。

我这一觉，从早上睡到了下午，中间没醒过一次，手机响了无数遍，我也没听见。等我自然醒过来，打开手机，全是车间主任和同事的未接来电，还有几条微信，全是急急忙忙的消息：“小周！快来厂里！机器又坏了！整条线又停了！”“周哥你在哪啊！老板都发火了！就等你过来修！”

我看着消息，心里没有一点着急，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平静。我回了一句：“刚睡醒，今天休息，不去了。”

主任的电话立马打了过来，语气火冒三丈：“你休什么息！现在机器停了，几十号人都闲着，订单要逾期了，你赶紧过来！”

我平静地说：“主任，昨晚我通宵修机器，修好了，你们奖我十六块钱。我累坏了，今天得休息，机器坏了，等我休息好了再说吧。”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流水线停了整整一天，老板急得团团转，找了外面的维修师傅来，人家看了一眼说机器故障复杂，要价几千块，还得两天才能修好。老板这才想起我的好，托人给我带话，说只要我回去修机器，给我发五百块奖金，还让我休息三天。

可我心里已经没什么波澜了。

我不是计较那点钱，我计较的是自己的辛苦不被看见，自己的付出不被尊重。我们这些在底层打拼的人，不怕累，不怕苦，不怕通宵干活，不怕手上沾油，怕的是拼尽全力之后，只得到十六块钱的敷衍；怕的是自己当成事业来干的工作，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怕的是掏心掏肺为厂里着想，最后却被当成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工具。

那天之后，我依旧在厂里干维修，机器坏了我还是会修，只是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不顾一切通宵拼命了。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可以辛苦，可以努力，但一定要为值得的人和事辛苦，一定要守住自己的底线，别让自己的真心和手艺，被十六块钱就轻易打发了。

我们打工人要的从来不是天价的回报，只是一份最起码的尊重和认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