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事在我心里憋了好几年了。

我老婆这个人吧,心眼实在,对她妈那是没话说。每年岳母过生日,订饭店、买蛋糕、叫亲戚、最后结账,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张罗。我丈母娘今年六十八了,生日年年过,账年年我老婆付。倒不是说舍不得这几个钱,就是心里头那个滋味,说不上来。

我家那情况你也知道,老婆上头有个姐姐,下头有个弟弟。大姨子嫁得远,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小舅子就在县城住,离丈母娘家骑电动车也就二十分钟。可这些年,每到岳母生日那天,小舅子两口子就跟亲戚似的,空着手来,吃饱喝足,嘴一抹就走人。有一回我特意注意了一下,连句“这顿饭多少钱要不咱们摊一下”的话都没提过。

我老婆这人要强,从来不主动开口。我私下跟她说过几回:“你弟也是儿子,凭啥年年咱俩全包?”她就回我一句:“计较那些干啥,妈高兴就行。”

行,妈高兴就行。这话我认。

可今年不一样了。上个月我闺女要交学费,一万二,我老婆工资刚发了就转走了。接着老家我爸打电话来说房子漏雨,要修,问我能不能凑点。我这边刚打过去五千,月底一看银行卡,就剩两千不到。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婆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其实我心里在算账:再过半个月又是岳母生日了,按往年的规矩,一桌饭千把块,加上蛋糕、给妈买件衣服、再封个红包,怎么着也得三千往上。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发了也得先填窟窿。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憋了半天,还是开口了。

“老婆,今年妈过生日,要不……去你弟家过?”

我老婆筷子停在半空,看着我。

我赶紧把话接上:“我不是说不给妈过,也不是舍不得钱。我就是觉得,你弟也是妈的儿子,一年就这么一回,他总该意思意思吧?哪怕就在他家院子里支个桌子,咱们买菜过去做都行。就是让他出个地方,让他知道,妈不是只有你这个闺女。”

我老婆没吭声,低头扒拉饭。

我又说:“这些年你对你妈啥样,亲戚们都看着呢。我不是要攀比,就是觉得你太累了,也该让他们分担分担。”

她还是不说话。我知道她心里在想啥——怕她弟媳妇不高兴,怕她妈觉得是女婿计较,怕一家人因为这事生分了。

我也没再催。这事儿搁谁心里都得转几个弯。

过了两天,我下班回家,看见我老婆在打电话。听那意思,是打给她弟的。挂了电话她跟我说:“我弟说行,今年就在他家过。让我跟妈说一声。”

我一听,心里反而有点七上八下了。行是行,可这话咋跟丈母娘开口?

周末我们俩回娘家,我老婆憋到吃饭才开口。刚说了半句“今年生日要不换个地方”,丈母娘脸就拉下来了:“咋了?嫌我年年让你们花钱了?”

我赶紧接话:“妈,不是那个意思。是弟妹上回说想在家给你做顿饭,我们也觉得老在饭店吃没意思,家里热闹。”

丈母娘哼了一声:“她说的?她能做啥饭,上次包饺子馅都是买的现成的。”

我老婆在那打圆场:“妈,人家也是一片心。再说了,你也得去你儿子家坐坐,老是来我家,我弟心里该有想法了。”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丈母娘愣了一下,没再吭声。

那天从娘家出来,我跟我老婆说:“你刚才那句话说得真好。”她说啥话?我说:“你弟心里该有想法了。”她说她其实也不确定她弟心里有没有想法,但这么说妈能听进去。

我发现女人在这事上比男人细。我只会直来直去说“凭啥年年咱出钱”,我老婆绕了个弯,说的是“弟弟也想尽孝”。话一样,说法不一样,结果就不一样。

到了生日那天,我们提前去了小舅子家。弟媳妇还真下功夫,一大早就去买菜,厨房里忙活半天。我小舅子把院子里那张老桌子搬出来,铺了块新桌布。我闺女给她姥姥画了张贺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祝姥姥身体健康”。

丈母娘进门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睛红了红。不知道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这是头一回在她儿子家过生日。

吃饭的时候,小舅子端了杯酒,话都说不利索:“妈,这些年……那个……我……”丈母娘摆摆手:“行了行了,喝你的酒。”我看见我老婆在旁边低头笑。

回去的路上,我老婆突然说:“其实我弟不是不想管,他就是不会来事。”我说知道。她说:“今天这样也挺好的,妈高兴,我弟脸上也有光。”我说是啊,以后年年轮着来,你也能歇歇。

她扭头看我:“你是不是嫌我这些年太能张罗了?”

我想了想,说:“不是嫌你能张罗,是心疼你一个人扛。”

她没说话,把头转过去看窗外。我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其实我也不是计较那几个钱。我就是觉得,一个家里,不能什么事都让一个人扛。闺女是闺女,儿子也是儿子。孝顺这事,不分男女,得分担。

那天晚上我闺女问我:“爸,明年姥姥生日还去我舅家吗?”我说不知道,到时候看。她说:“那要是还去我家呢?”我说那咱们就继续请姥姥吃饭。

她问为啥。

我说:“因为你妈高兴。”

她想了想,说:“那我以后也让你高兴。”

我愣了一下,摸摸她脑袋。这孩子,不知道啥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其实想想,过日子不就是这样吗?有些话该说的时候就得说,说了不一定坏事,不说反而容易憋出病来。一家人,最怕的不是吵架,是一个人扛着,另外的人觉得理所当然。

今年这顿生日饭,吃得比往年都香。倒不是菜多好,是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往后啊,年年轮着来,谁家过都行,只要老太太高兴,只要大家心里都有数。

我老婆昨天跟我说:“明年我弟要是忘了,你记得提醒我。”我说行。她又说:“不过你也别老提,显得咱多计较似的。”我说行。

女人啊,就是这么矛盾。但我知道,她心里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