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给新买的仙人掌浇水。
屏幕亮起来,跳出一个名字:大勇。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钟,手指悬在浇水壶的壶嘴上,水滴答滴答落在窗台上。
电话响了七声,停了。
我继续给仙人掌浇水。这盆仙人掌是我上个月在路边摊买的,十块钱三盆那种,老板说特别好养,一个月浇一次水就行。我特意在手机里设了提醒:每月15号给仙人掌浇水。今天是14号,但我提前了一天,因为明天可能会忙。
手机又响了。
还是大勇。
我放下浇水壶,擦了擦手,拿起手机。
“喂?”
“陈默,你终于接电话了!”大勇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背景音嘈杂,有人在笑,有酒杯碰撞的声音,“你在哪儿呢?”
“在家。”
“在家干嘛呢?赶紧出来,哥几个在老地方吃饭呢,就差你了。”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你们……在吃饭?”
“对啊,赶紧的,麻利儿的,就等你了。”大勇的嗓门很大,大到我能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喊“让他快点”“菜都凉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对面楼的灯光。一户一户的,暖黄色的,有些亮着有些暗着。暗着的那几户,主人可能在外面吃饭吧。和朋友一起。
“陈默?喂?信号不好吗?”
“听得见。”我说。
“那赶紧的,别墨迹了,地址还是老地方,老周烧烤,快点啊。”
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哄笑,有人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是大勇的声音:“行了行了,你快点,我们等你啊。”
他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窗台上,继续给仙人掌浇水。水从土壤的缝隙里渗下去,很快就没了踪影。我又浇了一点,还是渗得很快。这盆土太干了,可能很久没人给它浇过水。
老周烧烤。
我知道那个地方。以前我们常去,一个月至少两三回。大勇、阿坤、胖子、华子,还有我。五个人,五瓶啤酒,一百个串,再加两份烤茄子,三份烤韭菜。标配。
那是以前的事了。
去年年底,我换了一份工作。新公司在城东,通勤时间长,晚上经常加班,慢慢就参加得少了。一开始他们还叫我,十次有五六次我去不了,后来叫得就少了,十次有一两次。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也不能怪他们。成年人的友谊就是这样,忙起来就淡了,淡着淡着就没了。我安慰自己,这很正常。
今年三月份,我过生日。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想着晚上叫他们出来吃顿饭。我发了微信群里,@所有人,说今天我生日,晚上有空吗,出来聚聚。
大勇回了个“生日快乐”,然后说晚上要陪老婆回娘家。
阿坤没回。
胖子发了个表情包,一个熊猫在鼓掌,上面写着“生日快乐”。
华子隔了两个小时回了一条:今天你生日啊,生日快乐兄弟,改天补上。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吃的晚饭,煮了一包方便面,加了一个鸡蛋。鸡蛋煮老了,蛋黄噎得慌。
我把剩下的水倒掉,把浇水壶放回阳台的角落里。仙人掌立在窗台上,绿油油的,刺一根根竖着,精神抖擞。
手机又响了。
还是大勇。
我接起来。
“到哪儿了?”大勇问。
“不去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啊?为啥?”
“不方便。”
“啥不方便?你不是在家吗?出来打个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我有点事。”
“什么事儿啊这么着急?吃完饭再去办呗,哥几个都等着你呢,你不来多没意思。”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笑,笑得很响,然后是大勇压低了声音说话,好像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对着话筒说:“陈默,你是不是生气了?”
“生什么气?”
“就……那个……我们本来没叫你,是因为……”
他顿住了。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是因为我们以为你加班,”大勇说,“胖子说你现在工作忙,周末都加班,我们就想着别打扰你。后来吃着吃着,华子说好久没见你了,不如叫你出来坐坐,喝一杯。我就给你打电话了。”
“哦。”
“真的,就这,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
“那你出来呗,就差你了。”
“不去了。”我说,“真不巧,没空,正办事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办事?办什么事?”
“人生大事。”
我把电话挂了。
窗台上的仙人掌在夜风里一动不动。对面楼的灯光又灭了一户,不知道是主人睡了,还是主人还没回来。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上。然后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吃饭的?
八点四十七分给我打电话,说是“就差我了”。那他们应该是八点左右开始的,或者更早,七点半。一个多小时了。
一个多小时,没人想起我。
直到该买单了。
我关了水,站在浴室中间,任由身上的水珠往下滴。瓷砖上很快积了一小滩水,顺着地漏的方向慢慢流过去。
我忽然笑了一下。
真行。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得挺早,去楼下早餐铺吃了两根油条,喝了一碗豆浆。老板娘认识我,问我今天怎么没睡懒觉。我说有事。
其实没什么事。
吃完早饭,我沿着马路往东走,走到地铁站,坐了三站地,出来,进了一家商场。商场刚开门,人不多,保洁阿姨推着拖把在地上画着圈。我坐扶梯上了三楼,进了一家手机店。
我想换个手机。
现在这个用了三年多了,电池不行,一天充三回。本来想等到双十一再换,但昨天那个电话让我想通了:对自己好一点,别等了。
我在手机店里转了一圈,看了华为、小米、OPPO,最后相中一款三千六的,蓝色,曲面屏。销售员是个小姑娘,很热情地给我介绍功能,什么一亿像素、一百二十赫兹刷新率、五千毫安大电池。我其实听不太懂,但一直点头。
“先生,您要是现在买的话,可以送一个原装充电器,价值一百九十九。”
“行。”
就在我准备掏钱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胖子。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陈默!”胖子的声音又急又喘,像是刚从跑步机上下来,“陈默,你在哪儿?”
“外面。”
“外面哪儿?”
“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在旁边说话,声音很远,听不清说什么。胖子压低声音说了句“行行行我知道”,然后又对着话筒说:“陈默,你昨天……你昨天晚上没来,是吧?”
“嗯。”
“那个……我们昨天……”
他顿住了。
我等着。
“昨天出了点事儿,”胖子说,“吃完饭,大家都喝多了,忘了买单。”
我没说话。
“就……就直接走了,各回各家,第二天老板打电话过来,说我们没买单,让我们回去结账。我们都说以为别人买了,结果谁都没买。”
“哦。”
“然后我们今天就过去结账,结果……”
“结果?”
胖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虚:“结果老板不让,说我们吃霸王餐,要报警。我们解释了半天,说真是忘了,不是故意的。老板不信,说你们五个人,走的时候谁都没想起来买单?骗谁呢?然后就报警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手机店里。旁边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大声讲电话,有人问销售员这个能不能便宜点。
“警察来了,”胖子继续说,“把我们训了一顿,说要么赔钱,要么拘留。我们都说赔钱赔钱,结果凑了半天,发现钱不够。大勇昨天请客,把卡刷爆了,阿坤工资刚还房贷,华子微信里就两百多,我……”
他停住了。
“你怎么?”
“我钱包丢了,”胖子的声音低下去,“不知道丢哪儿了,可能昨晚喝多了掉的。”
我没说话。
“陈默,你能不能……借我们点钱?”胖子的声音越说越小,像蚊子哼哼,“就两千,回头还你。”
我看着柜台里的手机,蓝色那款,三千六,送原装充电器。
“你们现在在哪儿?”
“在老周烧烤这儿。”胖子说,“大勇跟老板吵起来了,你快来一趟吧,不然真的要拘留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喊,有人在拍桌子,还有女人的尖叫声。
“陈默?”胖子急了,“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那你快来啊!”
我挂了电话。
销售员小姑娘眼巴巴地看着我:“先生,您考虑好了吗?”
我把手机放回柜台上。
“先不买了。”
我走出商场,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疼。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大勇。
我接起来。
“陈默!”大勇的声音像是被火燎过的铁,又烫又冲,“你到底来不来?”
“不来。”
“不来?你就看着我们被拘留?”
“是。”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陈默,你他妈还是不是兄弟?”
“不是。”
大勇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脏话,很难听。我听着,没说话。等他骂完了,我才开口。
“昨天晚上,你们几点吃的饭?”
“什么?”
“我问你,你们几点开始的。”
“七点……七点半吧,怎么了?”
“七点半开始,到八点四十七给我打电话,一个多小时。这一个多小时里,你们吃得很开心吧?喝得很开心吧?没人想起我。”
大勇没说话。
“直到要买单了,才想起来,”我说,“大勇,你当我是兄弟,还是当我是冤大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大勇的呼吸声,粗重,一下一下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开口。
“那是哪样?”
他又不说话了。
“你们慢慢吵吧,”我说,“我还有事。”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往前走。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踩上去有轻微的黏腻感。路过一家奶茶店,我进去买了一杯柠檬水,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喝。
手机又响了。
华子。
我没接。
又响了,阿坤。
还是没接。
我喝完柠檬水,把杯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我接起来。
“喂,您好,请问是陈默先生吗?”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公事公办的语气。
“是我。”
“我这边是老周烧烤,您的朋友在我们店里用餐,忘记付款,现在需要您过来一趟,处理一下。”
“他们不是我朋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可是他们说您是他们的朋友,让您过来帮忙付一下款。”
“我没钱。”
又是一顿。
“陈先生,”女人的声音变了,带着点无奈,“您还是过来一趟吧,他们几个在店里闹得挺厉害的,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报警了。您也不想看朋友被警察带走吧?”
我看着路边的垃圾桶,绿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广告:办证,电话138XXXXXXXX。
“他们不是我朋友。”我又说了一遍。
“那……”
“不过我可以过去看看。”
我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
老周烧烤在城西,一条老街的尽头。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六七张塑料桌,这会儿还没到饭点,桌子空着大半,只有两桌有人,一桌是两个老头在喝茶下棋,另一桌是四个中年男人在喝啤酒。
我一眼就看见了他们。
大勇、阿坤、胖子、华子,四个人坐在靠门口的那张桌子旁边,坐得很挤,像是在开会。大勇脸色铁青,嘴里叼着根烟,没点。阿坤低着头看手机,手指不动。胖子抱着脑袋,趴在桌子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见人。华子正跟一个穿围裙的女人说话,手舞足蹈,表情激动。
我走过去。
华子先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陈默!”
大勇扭头看我,嘴里的烟掉在桌子上。
胖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哭过。
阿坤把手机放下,看着我,没说话。
“陈默,”华子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可算来了,快,帮我们解释解释,我们真不是故意的,就是忘了。”
我看着他的手,没动。
华子讪讪地松开手,退了一步。
穿围裙的女人打量着我,三十来岁,短发,系着一条蓝色围裙,上面印着“老周烧烤”四个字。
“你就是陈默?”
“是。”
“他们让你来付钱的?”
我看着大勇他们,没说话。
大勇站起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平时总是挺着胸,这会儿却佝偻着背,像一只淋了雨的野狗。
“陈默,”他说,“昨天的事儿,是我不对。”
我没说话。
“我不该最后一个才给你打电话。”他说,“我……我就是……我以为你加班,没好意思叫你。后来喝了点酒,脑子一热,就想叫你出来热闹热闹。没想别的。”
“没想别的?”
“真的,没想别的。”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躲闪,不敢跟我对视。
“买单的时候,”我说,“你想起我了吗?”
大勇的脸僵住了。
“是你提议给我打电话的,”我说,“还是别人?”
大勇不说话。
“是你吧?”我说,“因为你没钱了,卡刷爆了,对吧?胖子钱包丢了,阿坤工资还房贷,华子微信里就两百多。四个人凑不出八百块钱。所以你想起我了。”
大勇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陈默,”华子凑上来,“话不能这么说,咱们这么多年兄弟……”
“哪么多年?”
华子愣住了。
“咱们认识多少年了?”我问。
“十年……十一年吧……”
“十一年,”我说,“从初中到现在,十一年。这十一年里,我请过多少次客?你们请过多少次?”
没人说话。
“咱们五个人,以前一起吃饭,AA还是轮流请?”
还是没人说话。
“轮流请,”我替他们回答,“一开始是轮流请,后来有人说轮流请太麻烦,不如谁有钱谁请。再后来,就变成谁有钱谁请,但每次都是我请。”
我看着大勇:“你说为什么?”
大勇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因为你们没钱,”我说,“每次都说没钱,月底了,工资花完了,信用卡刷爆了。我呢?我有钱。我工资高,我单身,我没房贷,我他妈有钱。”
我笑了一下。
“可我也是打工的。我一个月挣八千,房租两千五,水电煤气三百,交通费两百,吃饭一千五,剩四千。这四千,每个月至少有一千五是花在你们身上。请客吃饭,借出去的钱,帮你们垫的份子钱。这么多年,你们还过吗?”
华子的脸也白了。
“陈默,你这话说的……”他干巴巴地说,“兄弟之间,计较这些干嘛……”
“对,兄弟之间,不计较。”我说,“所以你们也不计较我。十一年兄弟,吃饭的时候想不起来,买单的时候就想起来了。”
我把目光转向那个穿围裙的女人。
“多少钱?”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说:“一共六百三。”
我掏出手机,扫了桌上的二维码,输入六百三,付款。
“行了。”我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就走。
“陈默!”大勇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
“陈默!你站住!”
我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追上来,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得一个踉跄。
大勇站在我面前,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你什么意思?”他喘着粗气,“你刚才那些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这些年都在占你便宜?”
“你觉得呢?”
“放屁!”大勇吼起来,“老子什么时候占过你便宜?上次你搬家,是谁帮你搬的?我!上上次你生病住院,是谁去陪的床?还是我!你他妈说这些话,有没有良心?”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的眼睛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陈默,”华子也追上来,“有话好好说,别伤了和气。”
“伤了和气?”我看着他,“咱们还有和气吗?”
华子愣住了。
我看着他们四个人。大勇、阿坤、胖子、华子。十一年了,他们的脸变了,又没变。大勇还是那个爱出风头的,阿坤还是那个不爱说话的,胖子还是那个和稀泥的,华子还是那个会来事儿的。
变的是我。
“我走了。”我说。
“陈默!”大勇又喊。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你什么时候有空?”大勇的声音低下去,“咱们……找个时间,好好聊聊。”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出老周烧烤那条街,我站在路口等红灯。太阳晒得人冒汗,我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
绿灯亮了。
我穿过马路,走进对面的公园。
公园不大,有一条环形步道,几排长椅,几棵银杏树。银杏叶还没黄,绿油油的,风吹过的时候哗啦啦响。
我在一张长椅上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华子发来的:陈默,今天的事对不住,回头我请你吃饭,好好聊聊。
我没回。
又一条。大勇发的:兄弟,是我错了,对不起。
我还是没回。
阿坤发了一条:谢谢。
就两个字。
胖子发了一串表情包,都是道歉的,有下跪的,有磕头的,有抱着大腿哭的。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口袋。
风从银杏树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我靠坐在长椅上,看着对面的人工湖。湖面上有几只鸭子,慢悠悠地游着,偶尔把头扎进水里找东西吃。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陈默,我是大勇他媳妇。大勇喝多了,在厕所吐,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聊聊。他这人嘴硬,心里其实挺在乎你的。上个月他还念叨你,说好久没见你了,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这次的事儿我听说了,是他的错,你别往心里去。改天来家里吃饭,我给你做红烧肉。
我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湖里的鸭子。
太阳慢慢西斜,光线从金黄色变成橘红色。公园里的人多了起来,有遛狗的,有带孩子玩的,有跑步的。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跑过我的长椅,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跑远了。
我站起来,往公园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银杏树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色,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响。
挺好。
我转回头,继续往外走。
第二天是周日,我睡到自然醒,起来煮了一包方便面,加了一个鸡蛋。这次鸡蛋煮得刚好,溏心的,咬一口流黄。
吃完早饭,我去阳台看了看仙人掌。土干了,我又浇了点水。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接起来。
“喂,是陈默吗?”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是我。”
“我是周姐,”对方说,“老周烧烤的。”
我想起来了,昨天那个穿围裙的女人。
“有事吗?”
“那个……”她顿了一下,“我想跟你说一声,昨天那几个,今天又来了。”
“来干嘛?”
“来道歉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可思议,“早上刚开门就来了,四个人站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我以为他们又要闹事,结果他们进来给我鞠了个躬,说昨天对不起,不应该在店里吵,影响生意。然后那个叫大勇的,掏出一千块钱,说是赔偿昨天的损失。”
我没说话。
“我没要那么多,就收了该收的六百三,剩下退给他了。他们也没走,在店里帮忙干了一上午活,擦桌子扫地洗碗,怎么赶都不走。”
我听着,没说话。
“后来我问他们为什么,”周姐说,“他们说,是因为你。”
我愣了一下。
“他们说,昨天你走了之后,他们在公园门口站了很久。那个叫胖子的,哭了。那个叫大勇的,在路边抽了一盒烟。然后他们今天一早就过来了,说是想改。”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阳光晒在脸上,有点烫。
“我打电话给你,就是想告诉你一声,”周姐说,“我也不知道你们之间怎么回事,但我觉得,他们心里还是有你这个朋友的。”
我沉默了很久。
“谢谢你告诉我。”我说。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是一条老街,两旁种着梧桐树,树荫连成一片。有人在树荫下卖西瓜,有人在路边下棋,有小孩在追逐打闹。
手机又响了。
还是周姐。
“对了,”她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他们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们问你,明天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饭。地方你定,他们买单。”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响。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周姐说,“我没替你答应,就想问问你,去不去?”
我想了想。
“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
我把浇水壶拿起来,又给仙人掌浇了一点水。水渗进土里,很快就没了踪影。
周一晚上,我下班回家,在地铁上收到一条微信。
大勇发来的:兄弟,我们到老地方了,老周烧烤,等你。
我没回。
下了地铁,我沿着马路往家走。走到路口,往左转,是老周烧烤的方向。往右转,是我家的方向。
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
绿灯亮了。
我往右转,继续往家走。
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大勇打来的。
我接起来。
“陈默,你到哪儿了?”他的声音带着期待。
“在家。”
“家?你不来?”
“不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默,”大勇的声音低下去,“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说,“这些年,是我们不对。你帮了我们那么多,我们都当理所当然了。你忙的时候,我们没人关心你累不累。你不来的时候,我们没人问你是不是有事。你过生日,我们连个红包都没发。昨天你走了之后,我想了很多,想这些年的事。”
他顿了顿。
“你说得对,每次吃饭都是你请客,每次借钱都找你,每次有事都让你帮忙。我们都习惯了,习惯了你对我们好,忘了你也是人,也会累,也会心寒。”
我站在路灯下,听着他说话。
“昨天我跟胖子他们聊了很久,”大勇说,“我们算了算,这些年你一共借给我们多少钱。胖子记了一笔账,大概两万三。华子说,还有请客吃饭的钱,加起来至少三四万。我们想把这钱还给你。”
“不用。”我说。
“要还的。”大勇说,“你那些话,让我想明白了。兄弟之间,不能光靠一个人撑着。这些年你撑着,我们享福,这不对。”
我没说话。
“陈默,”大勇说,“我们想请你吃顿饭,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你要是还生气,不原谅我们,那也没关系。但这顿饭,我们请定了。你来不来,我们都在这里等着。”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旁边有个卖红薯的大爷,推着三轮车经过,红薯的香味飘过来,甜甜的,暖暖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初中毕业那年暑假,我们五个人第一次一起吃饭。那时候没钱,凑了两天的零花钱,在学校门口的小吃摊上,一人一碗凉皮,加一瓶北冰洋。大勇说他以后要当老板,阿坤说要当科学家,胖子说要当厨师,华子说要当歌手。轮到我,我说我不知道。
大勇说,不知道没关系,反正咱们五个,以后一起混。不管谁发达了,都不能忘了兄弟。
那天我们喝北冰洋喝到打嗝,骑着自行车在街上疯跑,被城管追了三条街。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我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几朵云,被城市的光映成橘红色。
绿灯又亮了。
我往左转,朝老周烧烤的方向走去。
远远的,我看见那家店门口的灯亮着,塑料桌子摆在外面,有四个人坐在最靠门口的那张桌子旁边。他们在说话,手舞足蹈的,不知道在聊什么。
我走近了一点。
胖子先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使劲拽大勇的袖子。大勇扭头看过来,站起来,脸上带着不敢相信的表情。
华子站起来,阿坤站起来,胖子也站起来。四个人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走过去。
“陈默,”大勇开口,“你……”
“不是请我吃饭吗?”我说,“菜呢?”
大勇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胖子!快去叫老板!上菜上菜!”
胖子撒腿就往店里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使劲抱了我一下。
“兄弟!”他的声音闷在我肩膀上,“你终于来了。”
我拍了拍他的背。
华子走过来,也抱了我一下。然后是阿坤,他不爱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最后是大勇。他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很久,然后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捶了一下。
“坐。”他说。
我们坐下。
菜上得很快,烤串、烤茄子、烤韭菜、拍黄瓜、煮花生,摆了满满一桌。啤酒也上来了,冰镇的,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
大勇拿起一瓶啤酒,给我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其他人也都倒上。
他举起杯子。
“陈默,”他说,“这一杯,我敬你。”
我举起杯子。
“这些年,是我们不对。”他说,“从今天起,咱们重新开始。以前那些事,一笔勾销。以后,咱们是新的兄弟。”
我看着杯子里金黄色的液体,没说话。
“干了。”大勇说。
他仰起头,一口气喝完。
我看着他把杯子放下,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血丝,看着他嘴角残留的啤酒沫。
然后我也仰起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
华子鼓掌,胖子喊好,阿坤咧嘴笑。
大勇又给我倒了一杯。
“吃吃吃,”他说,“别光喝酒,吃串,烤老了就不好吃了。”
我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在嘴里炸开,烫的,香的,熟悉的。
“怎么样?”胖子眼巴巴地看着我。
“还行。”我说。
“什么叫还行?”胖子急了,“这可是我亲手烤的!我在后厨忙活半天!”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挺好吃的。”我说。
胖子这才满意,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华子说:“陈默,你知道刚才胖子在后厨干嘛吗?他想学老板那个秘制酱料,偷偷摸摸在那儿偷看,被老板逮个正着。”
胖子脸红了:“胡说!我是光明正大学!”
阿坤难得开口:“老板差点拿勺子揍他。”
我们都笑了。
笑声在夜风里飘散开,飘进老周烧烤店昏黄的灯光里,飘进烤串的油烟里,飘进啤酒瓶碰撞的声音里。
我靠在塑料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些人。他们的脸被灯光照得发亮,笑的时候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
十一年了。
他们还是他们。
我还是我吗?
我不知道。
但至少这一刻,我不想去想那些事。
大勇又举起了杯子。
“来,”他说,“再走一个。”
我们又碰了一次杯。
啤酒有点苦,有点凉,咽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胖子又去后厨端了一盘烤鸡翅出来,放在我面前。
“专门给你烤的,”他说,“多放了你爱吃的辣椒。”
我看着那盘鸡翅,没说话。
“吃啊,”胖子催促,“趁热吃。”
我拿起一个鸡翅,咬了一口。外焦里嫩,辣椒确实放得多,辣得我眼眶有点发热。
“怎么样?”胖子问。
“辣。”我说。
他们都笑了。
我也笑了。
夜深了,老周烧烤的客人越来越少。老板开始收拾门口的桌子,我们这一桌是最后一桌。
大勇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
“差不多了,”他说,“该走了。”
我们站起来,开始穿外套。胖子还在啃最后两根鸡翅,阿坤在往口袋里装没吃完的花生米。
华子掏出手机:“我打车,四个人一辆坐不下,打两辆吧。”
“不用。”大勇说,“我开车来的。”
我们都看着他。
“你开车来的?”华子问,“那你怎么喝酒了?”
大勇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晃了晃。
“代驾,”他说,“我叫好了,一会儿到。”
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大勇走到柜台前,找周姐结账。
周姐看了一眼账单,说:“一共六百三。”
大勇掏出手机,扫了码。
“付了。”他说。
我们走出店门,站在路边等代驾。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吹在脸上很舒服。
大勇走到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陈默,今天谢谢你。”
我看着路对面的路灯,没说话。
“你能来,我挺意外的。”他说,“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们了。”
“我也挺意外的。”我说。
大勇扭头看我。
“我来之前,”我说,“在家门口那个路口站了五分钟。往左转是来这儿,往右转是回家。我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往左转了。”
大勇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说,“可能就是……想来看看吧。”
大勇拍了拍我的肩膀。
“以后常来。”他说。
代驾来了,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骑着一辆折叠电动车。
大勇把车钥匙给他,然后回头对我们说:“上车吧,先送胖子,再送华子,最后送陈默和阿坤。”
我们挤进车里。
车子发动,老周烧烤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胖子坐在副驾驶,很快就睡着了,脑袋歪在车窗上,发出轻微的鼾声。华子在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阿坤靠在后座角落里,也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路灯、店铺、行人、树,一一闪过。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一条微信。
大勇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兄弟,以前的事,真的对不起。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条:知道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夜晚的味道。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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