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快帮我看看我这个腿,已经四天了,越来越疼了。”

陈远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脸白得像被水泡过。

没人知道,他不过是给寝室的盆栽浇了一点学生送来的“山泉水”。

然后寝室开始飘怪味;头开始发晕;腿上的小扭伤,像被虫子顺着骨缝往上咬。

他以为是疲劳;以为是山里潮湿;以为忍忍就过去了。

直到第四天,他疼得几乎站不稳,

小宝突然在校门口哭喊:

“老师,是不是因为我给你的那桶水?!”

那一瞬间,他心里“嗡”地一下。

可真正让他冻到脚底的,是更晚一点——

医院里,小宝外婆突然冲进来,把一个旧布包塞到他怀里:

“那桶水……是从那地方打回来的。你们千万别打开这个包……”

但当布包被扯开一角,陈远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住——

里面的东西,让他当场嘶哑:

“这……这种东西?!!”

01

2014 年夏天,西南一处靠近山脊的小村落,被雨水和薄雾长期浸湿。

山里的风经过林间的时候带着潮气,不像城市那样干脆利落,而是黏在皮肤上,让人一整天都觉得闷闷的。

陈远拖着行李第一次走进这里时,学校的墙皮已经斑驳,教室外的铁栅栏锈迹斑驳,连宿舍门口的台阶也因为年久失修而缺了半角。

可他仍记得,当时有一大群孩子围在他脚边,像见到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来对了地方。

陈远 28 岁,从市区的一所小学请假来到山里支教。

他的同事都说他是个“安静得不像老师”的人,不喜欢扎堆,不喜欢声张,备课、写字、喝茶,都能安静坐一下午。

也正因为这份性格,他来到山村学校后,和孩子们反而更容易靠近、相处。

孩子们喜欢他画图、讲故事,也喜欢他讲城市里的地铁、公交站,有的孩子甚至会把他的话当成一种风景记在本子里。

学校条件差,食堂就是两口大铁锅和一张木桌;寝室的窗户缝大得能吹进风,潮湿天气里铺盖永远干不了。

陈远并没有抱怨,只是习惯性把事情按顺序做好——讲课、批作业、巡视、备课,跟在城里一样,只是夜里会更安静。他也逐渐适应了这种安静。

直到那一天,因为帮孩子搬学校统一发放的学习物资,他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半层台阶跌了下来。

孩子们都吓住了,七手八脚把他扶起来。

陈远觉得脚腕一阵刺痛,但当着一群孩子的面,他笑着摆手:“没事,扭了一下。”

可等午休时独自走回寝室,他才发现脚已经肿起一小块,走路开始一瘸一拐。

从那天起,不少孩子开始抢着帮他拿东西,尤其是小宝——一个八岁的小男孩,皮肤晒得黑黑的,眼睛却亮得像刚洗过的玻璃珠。

小宝家在半山腰,家里条件不好,但孩子懂事得早,每天来上课都会提前十分钟到,放学也会主动打扫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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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每次起身,小宝都会小跑过来,伸手接过他的课本和水杯:“老师,我来我来,你脚不方便。”

他总是笑笑,把东西递过去:“那你可别摔了,比我摔着更麻烦。”

小宝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不会!”

有时陈远觉得脚痛,小宝就会蹲下来帮他捡粉笔头,或者把板擦在裙边干净的地方蹭几下再递上来。

孩子的动作笨笨的,却让陈远觉得被某种朴素而坚定的好意包围着。

然而真正改变后续一切的,是某个闷热得连空气都粘稠的午后。

那天放学后,陈远正坐在办公桌旁批作业,小宝突然气喘吁吁地抱着一大桶什么东西冲进来。

那桶东西看上去像从山里随便装的,又灰又脏,桶壁上还挂着泥点。

“老师!这个……这个是我外婆让我打给你的!”小宝满头大汗,像完成了什么大任务。

陈远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小宝很认真地说:“老师,你脚不舒服,这个山泉水喝起来很甜,而且我外婆说过泡脚也对身体好!

陈远看着那桶灰扑扑的东西,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当然知道孩子的好意是真诚的,可桶壁那一层泥点,以及水面的漂浮物,让他本能地觉得不能直接往身体上用。

他蹲下身摸了摸桶边,水是凉的,但带着山里的那种青苔味。

他斟酌片刻:“小宝,这水哪里来的?”

“山那边的泉眼!外婆说能治腿疼。”小宝说得一本正经,眼神里全是期待,“老师你试一下嘛。”

陈远不忍心拆孩子的心意,但脚上的伤已经够麻烦,他不想再出岔子。

于是他笑着拍拍小宝:“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等会儿我再用。”

小宝高兴得点头,像是立了大功。

等孩子走后,陈远看着那桶水,思考了半分钟,还是决定不喝,也不泡脚。水确实清亮,却有一股掩不住的生腥味。

他怕肠胃闹问题,也怕感染脚伤。于是他随手把桶提到寝室角落,拧开盖子,把水全倒在那盆一直半死不活的绿植里。

水倒进去后,泥土里立刻冒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味。

不是臭,却刺鼻,像潮湿木头和发霉的布混在一起。他皱了皱眉,但当时没有多想。

山里潮湿,有味道很正常。

他把空桶冲了冲放在门口,准备第二天还给小宝。

夜里备课时,他隐隐觉得空气里的味道更明显了,可脚腕隐隐作痛,他想着赶紧备完课,就没在意那股味道。

只是他不知道,那一桶随手倒掉的山泉水,会在之后的四天里,把一个普通支教老师推到一个他完全没有想过的位置;也不会想到,那股异味会随着天气和室温发酵,慢慢在他身体里留下第一个信号。

当晚,小宝在回家路上被外婆问起:“水给老师了吗?”

孩子很认真地点头:“老师说等会儿会用。”

外婆却沉默了一下,抬头望向山里那个方向,脸上的表情很细微,像是担心,又像是回忆起什么不愿再提的事。

陈远完全不知道这些细节。他只记得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脚腕比前几天更胀了些,而空气里弥漫着的那股异味,像是悄悄地贴上了他的嗅觉,让他在睡梦里都觉得有点不对劲。

只是那时,他还以为,那不过是山里的湿气太重。

02

第二天一早,山里的雾气还没有散开。水汽从树梢滑落,落在铁皮屋顶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

陈远推开宿舍门时,第一口吸到的空气里,多了一股让他皱眉的味道。

那不是泥土味,也不是山间常有的野草湿气,而更像是某种东西被封闭太久后突然暴露出来的气息,轻飘飘的,却黏在喉咙里,让人本能想咳。

他站在门口看了眼寝室。角落那盆绿植因为昨天浇了山泉水,叶片竟然比之前立一些,颜色也更深。

但土壤颜色怪异,比普通土更黑一些,像是被什么渗透过一样湿得发亮。

陈远弯下腰看了几秒,没发现什么虫子或异物,只觉得土里散出的那种味道有点难形容——像腐败,但又带着一点陌生的霉菌味。

他揉了揉太阳穴,告诉自己大概是昨晚备课到太晚,休息不足。

上午上课的时候,他明显感觉脑子不像平常那样清醒。

讲到一半,他突然一阵发晕,黑板上的字甚至晃了一下。

孩子们以为他又是脚疼,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老师,要不要坐一下?”他摆摆手,靠着讲台稳住身体,深吸一口气,把课讲完。

中午休息时,他往寝室走,脚步比前几天更沉。

脚腕那块淤肿似乎并没有好转,反而多了点麻麻的感觉,像一条细线从脚腕延伸到小腿。

陈远坐在床边,伸手揉了揉,却没揉出什么变化。

他叹口气,心想可能是支教期间劳累太多,扭伤之后没有好好休息,加上山里湿气大,恢复得慢一些也正常。

直到进门那一刻,他才意识到——气味又比早晨浓了几分。

昨天那股模糊不清的味道,如今像是被什么推了一把,从角落里冒出来,混进空气里,让陈远在一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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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能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来,可山里的风带着湿气,吹进来后味道非但没有被冲淡,反而像被带得更开,在寝室里铺了一层隐约刺鼻的薄膜。

他皱了皱眉,想起昨天倒水时那团不太正常的味道。

“可能是土霉了?”他自言自语。

他派自己去核实,把绿植端起来晃了晃,土壤里却没有明显异物,也没有虫卵,更没有腐烂的根须。只是颜色过深,有点不自然。

下午备课时,他的视线第一次出现模糊的情况,字看久了会有重影。

他以为是疲劳,又或是山里湿度太大导致眼压不稳,于是停下休息几分钟,再继续。

然而到了晚上,他已经不得不承认,那股从土盆里弥散出的味道开始侵入他的日常。

那是一种不明显却有持续性的刺激,让人越闻越头昏。

陈远把绿植搬到窗外的晾衣架旁,想着放外面可能会好些。

可刚端出去,风一吹,气味反而更明显了。

他又匆匆将盆端回寝室,只是换了个角落,将窗户开到最大,把身体放在门口,让空气流动得更彻底。

可这只是好了一会。

第三天清晨,他起身时脚下一软,几乎没站稳。

脚腕那种麻木不是普通扭伤能提供的,而更像是从皮肤里往骨头深处渗进去的那种冷麻。

他深吸一口气,把腿稍稍抬起,试探性转动,却发现疼痛不算明显,但麻木像贴在骨头上的影子一样甩不掉。

洗漱时,他看向镜子,发现自己眼下的青色加重了许多。清早的光照在他身上,让他显得格外疲倦。

他握紧洗脸盆的边缘,告诉自己可能是最近学校活动多,加上脚疼影响睡眠。

可当他回到寝室,又闻到那股味道时,心里第一次闪过一丝不安。

味道不再只是模糊,而是实实在在地发酵了。像潮湿的旧布里长出的霉丝,又像什么东西在土里分解、腐败,只是没有腐臭味,反而带着一种难言的刺激,让人胸口发闷。

陈远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回想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不适——头昏、视线模糊、脚腕发麻、胸口闷,但每一样都能被“劳累”“受凉”“扭伤”解释。

他是那种习惯把问题最小化的人,不愿轻易麻烦学校,也不想让孩子们担心。

可连着三天都是同样的异常,就连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些症状组合在一起,非常不正常。

尤其是那股味道,还在变得越来越重。

备课时,他不得不中断两次,因为眼前的字突然从正常变成重影;站起来时脚麻得厉害,仿佛踩在一块软木板上。

他靠着桌子坐下,呼吸变得浅了些,胸口微微发闷。

直到傍晚,小宝来敲门送作业本,他突然意识到——孩子刚站在门口就皱了皱鼻子。

“老师,你这里……怎么有点怪怪的味道?”

那一刻,陈远心里第一次涌起一阵说不出的紧张。孩子只是随口问一句,却意外让他意识到——这不是他自己的错觉。

他揉了揉眉心,不想让小宝担心,轻声说:“可能是宿舍潮,有霉味。”

小宝“哦”了一声,却在转身离开前低声补了一句:“老师,如果不舒服,要跟我们说。”

陈远笑着点头,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感觉空气里那股味道狠狠撞了他一下,让头更晕了一秒。

那晚他第一次觉得,把所有问题都归为“正常”,也许本身就是不正常。

那股从土盆里发出来的味道,像是某种东西在无声地扩大、渗透,仿佛整个空气都被它占领,而他身体里的那些异常,也像在慢慢同步。

陈远坐在窗边,望着山色在夜里变得模糊。

他不知道那一盆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桶山泉水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味道。

03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山雾沉得像压在屋檐上的湿棉被。

陈远睁开眼的那一瞬间,整个人仿佛被一股钝痛钉在了床上。

头痛得厉害,不再是前几天那种隐隐作胀,而像有人拿着沉重的硬物,在他后脑一下一下敲打,敲得视线发黑,敲得耳朵里嗡鸣不止。

他试图坐起来,刚把身子撑到一半,左脚猛地传来一阵刺到骨髓的痛——从扭伤的脚腕一路往上窜,像一条冰冷又锋利的线条,从皮肤底下往大腿方向拖着拉扯。

他几乎是在瞬间倒回床上,额头冒出了一层冷汗。

这痛感与扭伤毫无关系,太深、太沉、太诡异了。

陈远深吸了几口气,强撑着坐起来,把脚慢慢挪到地面。

他轻轻一碰地板,疼得手臂一抖,下意识扶住床沿,牙关紧咬。

左脚完全无法着力了,仿佛不是自己的。

寝室里的气味比前一天更糟。

那盆被倒了山泉水的绿植此刻死气沉沉,叶片像被抽走了所有水分一样萎垂着,土壤表面甚至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白色薄膜。

空气里的味道变得发腥,又混着不该存在于植物土壤中的气息,像缺乏流动的潮湿腐败气,被放大了十倍。

陈远捂着头,脚下一软,整个人差点摔倒。

他意识到——今天必须看医生了。

等他拄着讲台旁的木拐杖,一步一步往学校方向挪动时,天已经亮得差不多了。

脚下的地面每震一下,他左腿的刺痛就像被重新刻一遍,刻得他呼吸发紧。等走到教学楼下时,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校长一看到他那张惨白到失血的脸,下意识扶住他的胳膊:“陈老师,你这状态不对,去医院,马上去。”

陈远想说“扭伤而已”,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声气息虚弱的叹息。他自己都知道这已经不是普通扭伤,甚至不是劳累能解释的。

他的头痛得像能把眼前世界敲碎,脚麻得像是被什么从皮下拉扯。

校长匆忙喊来两个高年级男生,让他们扶着陈远。

孩子们小心翼翼地架着他走,每走一步,陈远额头的汗就往下滴。

他握着拐杖的手心都是湿的,视线虚虚地晃,校门离宿舍明明只有几百米,却像隔着整座山。

刚走到校门口,天光突然刺了一下他的眼。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像被抽掉力气般往前栽。

小宝就在离他不远的教室门口,看到那一幕后,跑过来的速度比任何时候都快。

孩子瘦小的身子根本扶不住大人,只能抱住陈远的手臂,一边哭一边喊:“老师!老师你怎么了!你不要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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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像一根实实在在的针,扎进陈远的心里。

他勉强稳住身体,深吸了一口气,却闻到空气中那缕从寝室残留在衣服上的异味,刺得他胃里翻涌。

校长和学生把他架上去县城的顺风车时,小宝突然哭得更厉害。

他站在车门外,像是憋了整整一夜的事情终于找到了出口,声音带着撕裂式的颤抖。

“老师……是不是因为我……因为我送你的水,你才会这样……?”

这句话落下时,世界似乎安静了一瞬。

车里的空气凝固了。

校长怔住。

两个扶着陈远的学生愣住。

而陈远的心,被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狠狠砸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小宝。

孩子的眼睛哭得通红,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嘴唇抖得厉害。

他并不懂什么“原因后果”,只是把大人身体变差与自己送的“山泉水”拼在一起。

但这幼稚的关联,却让陈远心底那根一直被他死死按住的弦,第一次真正松动了一寸。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这一切的起点,是那一桶水。

倒进盆栽后的异味。

连续四天愈演愈烈的头晕、视线模糊。

脚部伤口无法解释的麻木、刺痛。

连植物都在一夜之间枯萎。

而那水,是小宝带来的。

小宝说,是他外婆让带的。

外婆说,泡脚会好……

陈远后背突然发凉,不是冷,而是一种从脊柱窜上来的、强烈的、像被什么盯住般的寒意。

那一瞬间,他第一次明确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04

县医院的走廊灯光白得刺眼,反射在瓷砖上,把陈远脸色衬得更加苍白。

他被推进诊室时,整条左腿都像被火和冰同时抓着,疼得他呼吸都带着发抖。

医生扶了他一把,看他满头冷汗、嘴唇发白,立刻示意护士协助坐下。

医生姓林,四十多岁,做急诊多年,见惯了各种外伤和中毒病例,但他第一眼看陈远,却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你的脚踝怎么肿成这样?扭伤多久了?”

陈远勉强撑着回答:“四天……但今天突然痛得厉害。”

林医生没有接话,而是让护士剪开陈远脚踝的裤腿。

布料被剪开的瞬间,空气里像是扩散出了一层陈远自己都习惯的、但对外人极其刺鼻的气味。

林医生皱得更深了:“这味道……从你身上来的?”

陈远怔住,不知该如何解释那盆栽里的异味。他的头又开始胀痛,像被棍棒敲击,嗡嗡作响。

他捂着太阳穴,勉强说:“寝室里这两天一直有味道,我以为是湿气……可能是那个原因。”

林医生的表情在那一瞬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从职业判断,变成了谨慎、警觉,甚至带着一丝不安。

“你这种症状不像单纯过劳,也不像普通扭伤。”他放下听诊器,语气压得很沉,“更像是……接触了什么不正常的东西。”

陈远心脏猛地一紧,像被人攥住。

林医生站起来,直接嘱咐护士:“抽血、做影像,把感控科叫来。再通知检验科优先处理。”

护士愣了一秒:“要这么急?”

林医生冷静却严肃:“你闻不到空气里的味道吗?这不是普通病人。”

诊室的空气突然变得沉甸甸的。

陈远耳朵里嗡鸣更明显了,他能感到自己的意识被一层雾笼罩,连医生说话的声音都有点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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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医生坐回他面前,语气从未有过的严肃:“陈老师,你再仔细想一下,你到底接触过什么?有没有野外水源、腐败物、动物尸体、被污染的东西?”

陈远摇头:“我……没有喝山泉水,只是……倒在盆栽里。”

林医生猛地抬头:“什么山泉水?哪里来的?”

陈远刚要解释,突如其来的一阵刺痛袭来,他疼得冷汗直冒,话都说不清,胸腔像被压住。

他能感到自己的思维在滑落,像快撑不住。

就在这时,诊室门突然被推开,带着山村尘土味的风瞬间灌进来。

冲进来的是小宝的外婆。

她满头白发乱作一团,像一路狂奔来的,脸色苍灰,呼吸急促到说不出完整句子。

她一看到陈远,泪水瞬间决堤。

“陈老师……陈老师……你怎么样了?!”

医生皱眉:“家属?你能不能告诉我们老师最近接触过什么?”

外婆却什么都没回答,而是颤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花布层层包着的东西,急急忙忙塞到陈远床边,像塞一件烫手而又必须交出去的危险物。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孩子说……他说……那天他送你那桶水,是从……那地方打回来的……”

“那地方?”医生敏锐捕捉到这个词,“是什么地方?说清楚!”

外婆越发慌乱,声音已经抖得支离破碎:“那……那不是什么能去的地方啊!那地方的水……千万、千万不能用啊!”

林医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转头看向陈远:“你到底接触了什么?”

陈远的脑子像被疼痛一点一点往深处拉,他靠着床栏杆努力稳住呼吸,伸手摸向那个布包。

布料粗糙、潮湿,仿佛吸过某种气味,拿在手里竟隐隐发凉。

外婆吓得往后退了半步:“陈老师,别……别打开……别看……真的不能看!”

可陈远已经被逼到没有退路。

若不弄明白这四天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侵蚀他,他连撑到检查结果出来的力气都未必有。

他咬住牙关,手指用力,撕开布包的一角。

“陈老师!不能——”外婆急得几乎扑上来,却已经来不及。

布包裂开的一瞬间,一股说不上来源的、压迫性的味道窜出了一线。

就是那一线,让陈远整个人像被雷电击中。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胸腔像被空气抽空一样骤然紧缩,背脊倒竖起一片冰冷的战栗。

他盯着那一角露出的东西,喉咙里发出几乎破碎的嘶声。

“怎么会是……这种东西?!!”

05

那声撕裂般的惊呼在急诊室回荡时,空气像突然被按住一样沉了几秒。

陈远整个人僵在病床边,指节死死扣着那块被撕开一角的布包,视线迟迟移不开。

他的呼吸又急又乱,胸腔像被什么堵住一样,连说话的力气都被抽空。

他只是盯着那一小块露出的黑褐色皮肉碎片——腐败、发胀、带着一种几乎能穿透纱布的恶臭。

一种只有在深山老林里才会出现、并且带着危险气息的东西。

医生听到动静赶过来,看到陈远的表情,第一时间就意识到情况不对。他没有问发生什么事,而是直接伸手按住陈远握着布包的手腕,让他先稳住。

那是一个懂得危机的人特有的冷静动作,稳,准,带着对突发情况的判断力。

“东西先给我。”医生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

陈远的手僵了好半天,才像断线一样松开。布包被轻轻放在旁边的不锈钢托盘上,医生戴上手套,动作谨慎得像在处理化学品。

随着布包被彻底打开,那股恶臭像被揭开的排水井盖一样突然涌出来,附近护士全都皱起眉,忍不住后退半步。

那块皮肉彻底暴露在灯光下——黑褐、腐败、边缘呈浮胀状,是明显浸泡过、被泥水浸沁又腐烂过的组织。

皮毛的纹路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它不是鱼,也不是家畜,更不是人。医生眼神一紧,呼吸明显变得沉重。

“这是……野猪皮。”他几乎是立刻下了判断,“而且是病死的。”

小宝的外婆站在一旁,两只手揪着衣角,整个身子几乎要缩成一团,眼睛红得像一直忍着痛。

她听到医生说“病死”两个字时,腿抖得像突然失去力气一样,直接跪了下去。

“医生,这不怪孩子……”她哽着嗓子,呼吸急促,“那口泉……我们村的人常说是灵泉,只要外伤、扭到脚,泡泡就好……我不知道……不知道那里面掉进去了一头野猪……”

她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陈远怔了几秒,沉默垂下视线。他心里像有一种冷意慢慢涌出来——不是对外婆,也不是对孩子,而是一种迟来的明白。

山里的“灵泉”,在那些老人眼里是几十年的经验,是口耳相传的“好水”,是比医院还值得信的东西。

但没人想过,自然环境被破坏后,那些旧有的经验会怎么变质。

医生没有责怪任何人,而是很快进入专业判断。他系紧口罩,仔细检查那块皮肉的状态,又问外婆:“掉进去多久了?”

外婆哭得说不清,只能反复说:“……没人知道……那井都废了好多年……”

医生脸色更严肃了。他转头对陈远说:“你中毒的来源找到了。”

陈远撑着床栏杆,额头冒着细汗,连说话都带着发虚:“水……?”

“不是喝水。”医生摇头,“是你把那桶水倒在室内的盆栽里。你房间小、通风差,那水和腐败组织混合后,会持续挥发腐败性混合气体,这种气体本身就易刺激神经,加上你脚部原本有外伤……”

他顿了一下,让陈远能跟上他的思路。

“你头昏、视线模糊、脚痛加重,全是它引起的。”

陈远抿着唇,没有说话。他脑子里迅速闪回过去几天的每个瞬间。

一切,都串起来了。

陈远听到这句话,心脏突然往下沉,像被重锤一下砸中。

他的手微微抖着,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冷透骨子的后知后觉——他竟然差点在支教期间,倒在一盆被污染的泉水里。

小宝站在角落,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脸上满是自责。他的声音像蚊子一样:“老师……我不知道,会让你生病……我想帮你好的……”

陈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招手让小宝过来。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力度轻得像怕碰碎一样:“这不是你的错。”

孩子的眼泪终于“啪”地掉下来。

陈远接着说:“你是想帮我。我知道。”

外婆哭着跪在那里:“都怪我……怪我不识字……我不知道村里那口井早就坏了……没人告诉我啊……”

医生叹了口气,说:“这不是你们的错。污染在山里扩散得最慢,也最容易被忽视。”

这句话让外婆哭得更厉害,却也让陈远在混乱的心绪里找到了一点踏实。那是一种专业人士在混乱局面中给出的定心力。

医生很快安排输液、镇痛、抗感染,给脚做影像检查,并特别强调:“你脚伤没想象的严重,是被中毒性神经刺激放大了疼痛。休息、防感染,三五天就能下地。但记住,以后任何来路不明的水,不要再用。”

陈远点头,心里却仍有余悸。他躺在病床上,视线落在那块装着病死野猪皮肉的布包上,灯光照着它,像提醒他——这几天他经历的每一秒痛苦,都是它在悄悄造成的。

他深吸一口气,再看向小宝和外婆时,眼神不带半点责怪,只带着一种把事实放回它应该在的位置的沉静:

真正的错,不在孩子。

也不在外婆。

而在被遗忘的污染,在生活被时代甩落后的无知与缺位。

他轻声说:“以后泉水不要再用了,那地方危险。我好了以后,我会去看看。”

外婆抬头看他时,眼泪已经把脸打得湿透。

病房里灯光沉稳,输液滴答作响,一切都从慌乱转向了清晰。

陈远此刻终于明白,他不是被“泉水”害到,而是被一场积累多年的环境问题悄无声息地击中——他恰好站在了最脆弱的那一刻。

而真相,终于落地。

06

县医院的清晨比山村要冷得多,空气里带着消毒水的味道,窗外的天还灰着。陈远醒来时,病房外隐隐传来几句压着嗓子的争论声,像是有人在说着什么急事。护士探头进来,轻声告诉他:“你们学校的校长,还有乡里的人来了,说要找你了解情况。”

陈远点头,让自己坐直。脚踝仍旧酸木,但比前两天那种刺痛感好了不少。他捏了捏被角,让呼吸平稳下来。

不一会儿,学校校长急匆匆走进病房,脸上带着明显的慌乱。他平时沉稳,那种稳是在山村教育几十年练出来的,可今天却像被什么重击一样,话还没出口就先叹了一口气:“陈老师,我听村里说……那口泉,有污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努力让事情不要变得更糟。

陈远点头:“那块皮肉就是从泉里漂出来的。孩子是拿那水来给我泡脚的。泉口应该出了问题,不知道多久了。”

校长听到这里,整张脸沉下来。他揉了揉额角,沉默了好几秒才说:“那口泉,老人们一直说是‘灵泉’,但其实已经没人敢喝了……只是你刚来,孩子又心疼你,他们不懂。”

话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眼神有些难受。

乡里赶来的干部和卫健站工作人员也陆续进来,带着设备和记录本,一个个脸色都不轻松。了解完情况后,他们第一反应不是责怪,而是立刻联动村里,准备去泉口实地查看。

“这种野猪腐肉污染,一旦水域封闭,很容易长期残留。”卫健人员说,“山里的生态又复杂,谁也不知道那头野猪病多久、死多久、沉多久。”

陈远没有插话,只是听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次并不是被“一桶水”伤到,而是撞上了一条被忽略很多年的隐患——山村里常见,但从未被系统处理过的隐患。

村里派车来接乡镇干部,准备上山。有人问陈远要不要一起去了解情况,但他摇摇头,脚踝还不能用力,医生也不允许他下床。他只能看着那群人匆匆离去。车轮滚过医院的水泥坪,带着一种“必须马上解决”的急迫感。

等人群散去,病房一下安静下来。窗外有光缓缓落进来,打在他放在床边的拐杖上,让那根木头杆有了某种沉甸甸的重量。陈远靠着枕头,闭了闭眼。

他想起山村孩子们的脸,每张都干净、真诚、带着那种对于“老师”的天然信赖——而这次伤,是因为他们太信他,而他又太信这个地方。

就在他走神的时候,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第一个探头进来的,是小宝。

孩子背着书包,眼睛红红的,试探着看他。看到陈远坐着,他才敢小声喊:“老师……”

陈远朝他摆摆手,示意他进来。小宝脚步轻得像踩棉花,一点点靠近床边,最后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老师,我……我给你画了幅画。”

他说着从书包里把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拿出来,攥得很紧,纸角都皱了。

陈远接过来时,用力轻了点,怕把孩子的心意压坏。画纸摊开,是用彩笔画的山和学校,旁边有一个小小的人影,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老师脚快快好。”

画得稚嫩,却一下刺到陈远心底那个最软的地方。

小宝突然低头,像鼓足勇气一样:“老师,我以后再也不去那边打水了。”

陈远摸摸他的头:“不是你的错。”

小宝抿着嘴,眼睛却湿得快滴水。他忍着不哭,使劲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更多孩子陆续到了。他们排队一样进来,小心翼翼地把画、信件、甚至几块洗得发白的小手帕放在床边。每个孩子的表情都不一样,却都带着一种担心和彻底的真心。

“老师这是我用唯一的红笔写的祝福!”

“老师我帮你做了数学题,你以后再教我——”

“老师,你别怕,我们等你回来上课!”

这些话像在病房里一层层叠起来,让陈远心里那点被腐败气味侵蚀过的寒意一点点被熬开。

校长也在一旁站着,看着孩子们挤在床头,不禁红了眼。他轻声对陈远说:“你看,孩子们都依赖你。这村子也需要你。”

陈远点头,没有说话,但那一刻他心里有一种沉稳的力量重新落了下来——不是因为自己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支教从来不是用知识改变谁,而是用存在给予孩子们一个能够相信的方向。

孩子们离开后,病房终于静下来。窗外的山风吹过医院院墙,带着一点湿润的味道,让空气里不再是一片冰冷的消毒水味,而像混进了山里那点温和的风。

到了傍晚,乡镇干部带着采样记录回来,额头都是汗,身上沾着泥。刚进门,就对陈远说:“你运气算好。泉口严重污染,我们已经封起来,准备做进一步处理。”

另外一名工作人员补充:“那片泉地的水已经没人喝很多年了,只有老人还相信‘老规矩’,说那是治伤的水,偏偏这次出了大问题。”

陈远静静听着,心里沉甸甸的。

老人们口中的“老规矩”,其实不是迷信,只是时代在一步步往前走,而他们被留在原地。

村里的老支书也赶来了,喘着气坐下。他拍着大腿叹:“我们年轻那阵,那口泉可真是甘甜。后来修路、砍林、山上放牧,水质慢慢变差,我们也没意识到能坏到这个程度。”

他说到这里,看了陈远一眼,像是说给他,也像是说给自己:“这不是一个人的错,是整个村子都没跟上时代。”

陈远轻轻点头。

话题在病房里慢慢散开。有人记录现场情况,有人讨论如何封锁泉口,有人提议给村民们开一次健康宣讲,让老人知道“灵泉”已经变成了危险来源。

陈远靠在病床上,把每一句都听在心里。脚的疼痛渐渐减轻,但另一种情绪在心里沉稳涌动——那种“必须继续留在这里”的决心。

夜深的时候,孩子们的画静静躺在床边,每一张都带着稚气的颜色,和那些歪斜的字体。它们像无声的灯,把病房照得暖起来。

陈远用指腹轻轻触碰那些画,突然觉得脚上的伤痛也不那么难受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深深地吸了一口山村夜里特有的空气——静、凉、干净。

这一次,他不是被迫留在医院,而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让身体重新站稳。

因为他清楚,只要脚能落地,他就会回去。

那个小山村,还有那些孩子——需要他。

而他,也需要继续成为他们可以依靠的人。

07

再一次站在山路口时,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

陈远的脚还没完全好,医生要求他继续使用拐杖辅助行走,只是这次,他的脚能触地了,不像之前那样几乎没有知觉。

山风从山腰顺着道路吹下来,带着新长出来的草叶味,凉凉的,却比入院那天的空气干净许多。

支教点的土操场就在前方。

远远地,能听见朗朗书声从敞开的木窗里飘出来,那种声音干净、带着山里的回响,像是一种独有的力量。

校长提前看见他,大步迎上来:“哎呀,你终于回来了!”

他声音里那股压抑不住的松了口气,让陈远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操场里原本在做早读的孩子们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老师回来了——!”

那一瞬间,书声像被风吹散一样停住。

紧接着,几十个孩子从教室、走廊、操场各个方向冲出来,像一群被松开束缚的小山雀一样扑向他。

小宝跑得最快,他一路喊着“老师!老师!”眼眶都红了,冲到陈远面前却不敢扑上来,硬生生在半步外刹住。

他抿着嘴,眼泪一下掉下来,怕弄疼他,只能伸手揪住陈远的衣角,声音抖得厉害:“老师,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陈远弯下腰,用不太灵活的那只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他的动作有些慢,却带着压得实实在在的温柔:“小宝,你是所有孩子里最善良的。老师受伤,不是你的错,永远不是。”

孩子抬起头,眼泪挂在睫毛上,一副还想哭又强忍着的样子。

其他孩子也围了上来,小小的手牵住陈远的手臂、扶着他的腰、帮他拿拐杖。

有人把他身后的书包提着,有人伸长脖子确认他真的回来了。那种乱糟糟的拥挤,却让人从心里往外暖。

陈远一步步被他们扶进教室。讲台上摆着他们自发画的“老师快点好”的大字报,颜色五花八门,字歪得无法辨认,但那一刻比任何奖状都显眼。

校长站在门口,悄悄用手背抹了抹眼角:“你看看,这村子就欠你这样的老师。”

陈远坐下,环顾整个教室。

他脚上还有些麻,胸口却非常实。他从病床上爬起来的那天想到的,就是要回到这群孩子面前——因为他们是这段支教路上,他最舍不得的部分。

课没正式开始,孩子们却已经把教室塞得满满的,每个小脑袋都想贴得更近一些。

有人给他倒水,有人递糖,有人把自己最爱的小石头放到他手心里,说是“山里的幸运”。陈远听着,忍不住笑起来:“这么多,我可拿不完。”

孩子们立刻说:“老师你拿着!我们明天还能捡!”

阳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孩子们一张张写满期待的脸上,照在他脚边的拐杖上,也照在讲台那张大字报的歪字上。

整个画面亮得刺眼,让人突然意识到:他这半个月经历的疼痛、恐惧、自责,全都变成了一种新的重量,压在他肩上,却也让他站得更稳。

到了下午,县里、乡里的工作人员来学校。泉口的检测结果已经确认:污染不是一天两天,而是“多年累积”。

山上砍林、早些年的垃圾堆积、以及动物尸体被冲入泉眼,是导致水质失控的原因。

卫生站的人在操场一角搭了个简易讲台,现场给全村人做宣传。

老人们听得很认真,有人一边点头一边叹气:“那口泉,以前是救命的,现在咋会变成害人的……”

乡里干部直接宣布:

将由县里牵头,为村子建立新的取水点,同时在旧泉口设置永久性警示标识与封挡措施。

校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终于,要解决了。”

陈远站在一旁,看着村民对那份公告议论不断。有人疑惑,有人懊悔,也有人在庆幸孩子遇到的是他——一个能撑到医院的人,而不是体弱的小孩。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躺在医院的那段时间,不只是经历了一场个人的意外,而是推动整个村子重新正视他们长久以来依赖的“旧习惯”。

孩子们从远处跑过来,把一篮子刚洗干净的桃子塞到他怀里:“老师吃!是我们一起摘的!”

陈远没推辞,接过来。脚踝有些酸麻,但那种疼痛已经不是威胁,而像是一种正在愈合的证明。

他看着孩子们冲回操场、追逐、笑闹,心里慢慢沉定下来——支教从不是“施予”,而是“同行”。

而他选择继续留在这里,也是因为他愿意守住这些“同行的孩子们”。

夕阳快落山的时候,整个山村像被镀了一层金。陈远站在讲台前,看着孩子们抬头等他讲话。

他忍着脚上的不适,让声音尽量平稳:“以后遇到陌生的东西、奇怪的水,都不要随便碰,更不要喝,知道吗?”

孩子们整齐大声答:“知道了——!!”

那一瞬间,整个教室响起的声音,比风还亮。

陈远心里忽然很安稳。他知道,事故、疼痛、误会,都已经过去,而他和孩子之间重新建立起的,是另一种“更牢固的信任”。

夜色落下时,陈远回到寝室,推开门——第一次没有闻到腐败气味。

窗子开着,风吹进来,把屋子里的空气吹得干净。

他靠着床边坐下,把白天学生塞给他的画一张张铺开。

每一张都简单、笨拙,却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诚意。

那一刻,他忽然有一种极深的确定感——

教育,从来不是教几个知识点,而是在误会与理解之间,把心放在孩子那一边,让他们知道:世界上,总有人会选择相信他们、保护他们。

屋外的风继续吹过来,带着山里夜里特有的凉意。

这个地方很偏远、很艰苦,也有未知的风险,可陈远却第一次觉得,这里真正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明天,他将继续上课。

明天,他还能继续看到这些孩子们的笑声。

明天,山路会照旧难走,但他的脚已经能稳稳踩上去了。

因为,他愿意继续留在这里。

愿意继续守着这些孩子。

愿意继续做那个——哪怕吃过苦,也不会把善良误解成错误的成年人。

“孩子送出的心意,从来没有恶意,只有大人看不见的危险。”

“让人受伤的不是土味山泉,而是不懂得辨别风险的善良。”

“教育不是教书,是在误会与理解之间,把心放在孩子那一边。”

(《我支教四个月,学生给我送来一桶山泉水,我嫌脏拿来浇了寝室盆栽,第二天,我拄着拐杖去了县医院》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