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健身房那个“有味道”的女人

我们健身房有个女的,身上总有股味儿。

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去年秋天。那天我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正觉得空气里混杂的汗味和消毒水味已经够呛了,忽然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骚味儿,像公共厕所没打扫干净的那种感觉。我皱了皱鼻子,往旁边瞥了一眼。

她就站在我旁边的跑步机上,匀速慢走。四十出头的样子,个子不高,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她的皮肤很干,干燥得像秋冬的树皮,头发也枯黄稀疏,扎了个勉强能叫马尾的发型。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却亮得惊人,盯着前方某处虚空,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她和那台机器。

“干。”这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从头到脚都透着干巴巴的感觉,连汗水都比别人少似的。

那味道又飘过来,我下意识地挪远了一个跑步机。

后来在更衣室又碰到她几次。她总是独自在最角落的储物柜前换衣服,动作慢吞吞的,背对着所有人。有几次我瞥见她背上有些奇怪的痕迹,像是长期贴着什么东西留下的印记。有回她的运动包不小心翻倒,掉出几个药瓶,她慌忙捡起来,手都在抖。

“这人怎么回事啊?”我和常一起健身的小敏嘀咕。

小敏耸耸肩:“不知道,来了有半年了吧。听前台说,她每天都来,雷打不动,就做最简单的有氧。”

渐渐地,健身房常客们都注意到了她的味道。有人会当着她的面夸张地捂鼻子,有人换到离她远的器械,更过分的几个年轻男孩会故意在她经过时大声说“什么味儿啊”。每当这种时候,她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脚步加快,那双干瘦的手攥得紧紧的,指关节都泛白了。

我却开始好奇了。

因为观察久了,我发现一些奇怪的地方。比如,她走路姿势有点别扭,好像腿脚不太方便,但还是在跑步机上坚持走完四十分钟。比如,她从来不用浴室,换好衣服就直接离开。比如,有次我看见她坐在休息区长椅上,盯着墙上的励志海报发呆,眼神空荡荡的,整个人缩成一团,瘦小的身躯几乎要被偌大的椅子吞没。

二月初的一天,我练完准备离开,发现手机忘在更衣室了。返回时已经没什么人,却听到最里面的淋浴间传来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声。透过虚掩的门缝,我看见是她。她没在洗澡,只是坐在淋浴间的小凳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的椅子上摊着她的运动服,上面隐约有些不规则的黄色污渍。

我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莫名其妙睡不着,眼前老是晃着她颤抖的肩膀。第二天在健身房,我破天荒主动对她点了点头。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耳根却红了。

之后几天,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她附近锻炼。有次她的毛巾掉地上了,我顺手捡起来递给她。她的手很凉,接过时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说话。

“你每天都来啊,挺坚持的。”我没话找话。

她抬眼看了看我,又迅速垂下眼睛:“嗯……医生说得运动。”

就这一句话,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三月份,健身房组织了一次健康讲座,请了本地医院的康复科医生。讲座结束后,我鬼使神差地留下来,问医生:“如果一个人身上有尿骚味,可能是因为什么病?”

医生看了我一眼:“很多情况。可能是泌尿系统问题,也可能是某些手术后遗症,比如造口术后护理不当。”他顿了顿,“还有些重病长期卧床的病人,虽然能起身活动了,但可能还会有遗留问题。这样的人来健身房,其实很不容易。”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脸有点发烫。

那天之后,我开始真正注意到她的努力。她腿脚不便,但椭圆机踩得认真;她手臂纤细,但举最轻的哑铃时也咬紧牙关;她每次来都比别人多带一条裤子,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她身上总有味道,但现在我闻到的,不只是味道。

四月的某个下午,健身房来了几个新会员,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她正好从他们面前走过,那股味道散开来。一个染黄头发的男孩捏住鼻子,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去,这大姐能不能注意点卫生啊?”

空气凝固了几秒。

我看见她僵在原地,背弓起来,手开始发抖。那个瞬间,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李姐,昨天教练说的那个动作,你再教我一下呗?”

她茫然地看着我,眼里有泪光在打转。我轻轻拉了她一下,带她往器械区走。路过那几个男孩时,我平静地说:“健身房是锻炼身体的地方,不是评判别人的地方。”

后来,我在休息区和她聊了一会儿天。她告诉我,她两年前做了膀胱癌手术,身上带着尿袋。恢复期过后,医生建议适当运动增强体质,她就来了这里。

“味道……控制不好。”她绞着手指,“我知道大家都嫌我。可是我害怕……如果我不动起来,可能就再也动不了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倔强又脆弱。我忽然想起自己来健身房的理由——为了穿进去年买小了的裙子。有点可笑,又有点惭愧。

现在她还是每天来健身房,还是瘦瘦干干的,身上偶尔还是有味道。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前台小妹会主动和她打招呼,教练会调整适合她的训练计划,常客们不再躲着她。有次我看到那个曾经捂鼻子的男孩,居然在教她怎么用一个新的器械。

昨天我们一起离开健身房,在门口道别时,她忽然说:“谢谢你不嫌弃我。”

我摇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

她不解地看着我。

我没解释。有些话不用说出口——谢谢你让我知道,真正的力量不是举多重的铁,而是带着看不见的伤口,依然每天走上跑步机;谢谢你提醒我,每个人都在打一场别人看不见的战争;谢谢你身上的味道,它不好闻,却让我闻到了自己的狭隘。

走出健身房,春风拂面。我想,所谓成长,大概就是有一天,你能在不完美中看见光芒,在异味中闻到人生。

哦对了,她现在身上还是有味道。

但我们已经闻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