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最浓的时刻,该是阖家围坐、笑语满堂的团圆饭,可在我家的新年里,总有一声清脆的巴掌,猝不及防地打碎所有温馨,让满室的热闹瞬间僵住,只剩舅妈低头垂泪的沉默,和舅舅理直气壮的怒吼。二十多年,岁岁如此,舅舅雷打不动地要在过年的亲戚聚会上,当众把舅妈狠狠打一顿,那巴掌落在脸上,疼在舅妈身上,也寒了所有亲人的心,让新年的红,成了舅妈眼底擦不掉的泪,成了我们心里说不出的堵。
记忆里第一次见这场荒唐的“年俗”,我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跟着爸妈去舅舅家过年。一屋子亲戚围坐在圆桌旁,饭菜冒着热气,酒盏碰着欢声,舅妈系着围裙,忙前忙后地添菜盛汤,额角的汗擦了又冒,脸上却始终挂着小心翼翼的笑。不知是舅舅嫌她递茶慢了,还是嫌菜味淡了,一句带着酒气的呵斥突然炸开:“眼瞎了?没看见你姐夫杯子空了?”舅妈刚想解释一句“马上就倒”,舅舅的巴掌已经挥了过去,“啪”的一声,重重落在她的脸颊上。
那一声响,比窗外的鞭炮声更刺耳。舅妈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茶壶晃了晃,热水溅在手上,她却像没知觉一样,只是头埋得更低,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肩膀微微颤抖。满屋子的人瞬间噤声,碗筷碰撞的声音停了,说笑的声音没了,连孩子们都吓得不敢出声,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舅舅却仿佛什么都没做,抬手端起酒杯,跟姑父碰了一下,骂骂咧咧地说:“惯的臭毛病,干点活磨磨唧唧,过年了也不让人省心。”
没有人敢说话,爷爷奶奶坐在主位,只是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大过年的,别动手”,没有指责,没有心疼,仿佛这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姑父姑妈想劝,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只是默默给舅妈递了张纸巾。舅妈接过纸巾,没擦眼泪,只是捏在手里,指尖泛白,片刻后,又默默转身,去厨房收拾散落的碗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背影看着格外单薄。
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过年本该是最幸福的日子,舅妈却要受这样的委屈;为什么舅舅可以当众动手,却没有一个人真正站出来护着舅妈;为什么这样难堪的画面,会成为每年新年的“固定节目”。后来渐渐长大,听爸妈私下闲聊,才知道舅舅打舅妈,从来都不是因为什么大事,不过是酒喝多了,心里不痛快,或是觉得舅妈在亲戚面前丢了他的脸,甚至只是单纯的想耍耍威风。而过年当众打,在他眼里,似乎成了一种“立威”的方式,仿佛这样,才能彰显他在这个家里的地位,才能让亲戚们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
舅妈是个苦命人,嫁过来二十多年,从没享过什么福。舅舅游手好闲,好吃懒做,家里的大小事全靠舅妈操持,种地、喂猪、照顾老人、拉扯孩子,里里外外一把手,忙得脚不沾地。她省吃俭用,舍不得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舍不得吃一口好东西,把最好的都留给舅舅和孩子,可换来的,却是无尽的指责和打骂。平日里舅舅动手也就罢了,可每到过年,当着所有亲戚的面,他总要变本加厉,仿佛舅妈就是他的出气筒,是他用来炫耀权威的工具。
有一年过年,表姐带着男朋友回家,一家人欢欢喜喜的,舅妈特意做了一大桌子菜,精心打扮了一番,想给未来的女婿留个好印象。饭桌上,表姐男朋友给舅妈夹了一块鱼,舅舅瞬间脸色就沉了,借着酒劲,骂舅妈“不守妇道”,当着未来女婿的面“勾三搭四”。舅妈急得红了眼,想解释一句“孩子只是孝顺”,舅舅的巴掌又一次挥了过去,比以往更重,舅妈直接被扇倒在地,嘴角磕出了血。
表姐当场就哭了,冲上去护着舅妈,跟舅舅理论:“爸,你太过分了!我男朋友只是给我妈夹个菜,你怎么能动手打人!”舅舅却恼羞成怒,连表姐一起骂:“反了你了!老子教训老婆,轮得到你管?这个家还没你说话的份!”表姐的男朋友愣在原地,脸色一阵白一阵红,饭吃到一半,便匆匆告辞了。那一次,表姐的婚事差点黄了,舅妈抱着表姐,哭了一整夜,嘴里反复说着“是妈不好,是妈给你丢人了”,可她哪里有错,错的从来都是那个动手打人的人。
还有一年,爷爷奶奶过生日,亲戚们都来祝寿,舅妈忙前忙后,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吃饭时,舅舅嫌舅妈做的红烧肉太甜了,张口就骂,舅妈小声辩解了一句“按你平时的口味做的”,舅舅抬手就掀了桌子,碗筷摔了一地,饭菜撒了满身,然后对着舅妈拳打脚踢,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话。亲戚们终于看不下去了,姑父上前拉架,却被舅舅推了个趔趄:“我的老婆,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你们少管闲事!”
爷爷奶奶终于发了火,骂了舅舅几句,可也只是轻描淡写,说到底,还是偏着自己的儿子。舅妈坐在地上,满身的饭菜,满脸的泪水,看着一屋子的亲戚,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无助。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家的团圆,不过是表面的热闹,内里早已烂透了。舅舅的拳头,不仅打在舅妈身上,也打碎了这个家的温情,打碎了亲人之间的和睦,让每一个过年的日子,都成了舅妈一场难熬的劫难。
二十多年,舅妈就这样在舅舅的拳头下,熬了一年又一年。有人劝她离婚,她总是摇着头,抹着眼泪说:“孩子还小,离了婚,孩子怎么办?再说,我走了,老人谁照顾?忍忍就过去了。”她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选择了默默承受,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咽进肚子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眼底的光越来越淡,曾经清秀的脸庞,被岁月和家暴磨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满脸的沧桑和疲惫。
而舅舅,却在这场持续了二十多年的家暴里,变得越来越嚣张,越来越肆无忌惮。他总觉得,舅妈嫁进他家,就是他的人,他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天经地义。他从没想过,舅妈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也有尊严,也有感情;他从没想过,当众打人,不仅伤了舅妈的心,也丢了自己的人;他从没想过,他的拳头,会给孩子留下怎样的心理阴影,会让这个家变得怎样支离破碎。
表姐长大后,性格变得孤僻又敏感,对婚姻充满了恐惧,谈了几个男朋友,都因为害怕家里的情况而分手。表弟也变得叛逆,早早辍学外出打工,很少回家,他说,每次看到爸爸打妈妈,他就觉得这个家像个地狱,一刻都不想待。而舅舅,依旧我行我素,每年过年,还是会当众打舅妈,仿佛这就是他的“新年传统”,仿佛所有人都该习以为常。
如今,我也早已长大,成家立业,每年过年,依旧会回舅舅家,只是每次看到那熟悉的画面,心里的滋味就越发复杂。心疼舅妈,愤怒舅舅,也无奈于亲戚们的冷漠和纵容。我曾试图劝过舅妈,让她学会反抗,学会为自己活一次,可她总是摇摇头,说自己命苦,认了。我也曾跟舅舅理论过,可他根本听不进去,反而骂我“胳膊肘往外拐”,不懂家里的规矩。
今年过年,依旧是这样。一屋子亲戚,一桌丰盛的饭菜,舅舅喝了几杯酒,又开始挑刺,嫌舅妈倒酒的姿势不对,张口就骂。舅妈刚想躲开,舅舅的巴掌已经挥了过去,还是那么重,那么响。舅妈捂着脸,低头垂泪,没有哭出声,也没有辩解,只是默默站在一旁,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满屋子的人,依旧是沉默,只是有人轻轻叹了口气,有人默默移开了目光,仿佛这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烟花在夜空里绽放出绚烂的光芒,映着满室的尴尬和沉默。新年的祝福声还在耳边,可舅妈脸上的巴掌印,却像一道刺目的疤,刻在每个人的心里。我看着舅妈单薄的背影,看着她藏在刘海下的泪眼,忽然觉得,这新年的红,红得刺眼,红得心酸,这团圆的饭,吃得味同嚼蜡,吃得满心寒凉。
舅舅的拳头,打了二十多年,打碎了舅妈的青春,打碎了舅妈的尊严,也打碎了这个家所有的温暖和希望。他以为,当众打人是立威,是掌控,却不知,他打的是自己的脸面,是亲人的感情,是一个家庭本该有的温度。而舅妈,忍了二十多年,熬了二十多年,她的委屈,她的痛苦,她的绝望,都藏在那一次次的巴掌里,藏在那一次次的沉默里,藏在每一个新年的泪水里,成了她一生都无法抹去的寒。
我常常想,到底是什么,让舅舅如此肆无忌惮,让家暴成为每年新年的“固定节目”?是封建思想的毒害,让他觉得男人就该掌控女人,家暴天经地义?是亲戚们的冷漠和纵容,让他觉得无论做什么,都有人包容,都无需付出代价?还是舅妈自己的软弱和妥协,让他觉得她可以随意欺负,永远不会反抗?
或许,都是。封建思想的余毒,让他丧失了基本的尊重和良知;亲戚们的纵容,让他的嚣张气焰越发高涨;而舅妈的妥协,让他的家暴变得毫无顾忌。可无论如何,家暴都不是理所当然,当众打人更不是什么“家法”,而是赤裸裸的伤害,是对人性的践踏,是对法律的漠视。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天生就该被欺负,没有谁天生就该承受家暴的痛苦。舅妈也是别人的女儿,也曾被父母捧在手心,也曾有过美好的青春和憧憬,她不该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为了一个冰冷的家,耗尽自己的一生,在拳头和眼泪里度过余生。
我多希望,舅妈能勇敢一次,学会反抗,学会离开,学会为自己活一次;我多希望,亲戚们能不再冷漠,能真正站出来,护着舅妈,指责舅舅;我多希望,那新年里的巴掌,能永远消失,让舅妈也能拥有一个温暖的新年,一个有尊严的人生。
可我知道,这很难。二十多年的积习,二十多年的软弱,二十多年的纵容,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只是每次过年,看到舅妈脸上的巴掌印,看到她眼底的绝望和无助,心里就会涌起无尽的悲哀。
年夜的巴掌,碎了廿载团圆。舅舅的拳头,是舅妈藏了一生的寒。愿这世间,再无这样的“新年传统”,愿每一个女人,都能被温柔以待,愿每一个家庭,都能远离家暴,拥有真正的温暖和团圆。愿舅妈终能挣脱这冰冷的枷锁,找到属于自己的光明和幸福,愿她的余生,再无巴掌,只有暖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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