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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来源于生活,在电视剧和电影成为现代社会最具影响力的荧幕载体之后,越来越多的观众都意识到,影视作品在各种人物塑造和情节设置上反映着特定社会的现实问题。

经常吹捧韩流文化的人总说,韩国人真敢拍。韩国电影导演的选题突出一个大胆,要的就是揭露社会的黑暗面,越是猎奇就越有话题度,越是敢拍就越有吸引力。

但大家细琢磨一下就会发现,这些年大火的韩国影视,其实早就陷入了套路:社会底层永远是悲剧的、冷漠的,人与人之间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与暴力关系,上层和所谓的前辈永远在霸凌。

这背后的逻辑到底是为什么?韩剧能拿得出手的,只剩下阶层流动、教育问题和职场压迫,这些内容本质上都指向一个词——阶层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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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剧里的现实

2018年出品的韩剧《天空之城》,就是这类影视作品中的翘楚。作为韩国有线电视历史上收视率最高的电视剧,剧中对韩国阶层认知与教育理念的刻画,深刻到近乎变态的程度。

“利己主义万岁、自私是人类进步的阶梯”,这样的台词能大大方方从演员口中念出,还能深受韩国人认同,这些看似离谱的情节,在现实的韩国真实存在。

这一切的背后,离不开韩国流行的“汤匙阶层论”。有句俗语叫“含着金汤匙出生”,用来形容一出生就站在终点线、无需参与竞争的人。

《天空之城》收视率最高的那段时间,“你嘴里含着的是什么汤匙”,成了当时韩国网络上的全民热词。

这套理论将人分为金汤匙、银汤匙、铜汤匙、泥汤匙,以出生时的社会阶层和家庭经济条件为简单粗暴的划分标准,具体到20至39岁的青年人,以其父母的家庭年收入和资产为核心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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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汤匙的家庭资产需高于20亿韩元,年收入高于2亿韩元(约合人民币100万元以上);银汤匙的各项标准是金汤匙的一半,年收入高于1亿韩元;而家庭财产低于5000万韩元、年收入低于2000万韩元(约合人民币9万多元)的,通通都是泥汤匙。

当然,金汤匙的标准不只是有钱。在韩国人眼中,这些贵族子弟还需满足一系列隐形条件,比如在首尔江南三区有房、拥有顶尖学历和强大人脉等。

他们从出生就自带优质教育资源、社会人脉和试错成本,读韩国名校、出国镀金是理所当然,人生中的失败不过是简历上的点缀。

但泥汤匙们就截然不同了,在首尔都市圈高昂的房租、物价和教育成本下,他们的家庭收入几乎没有容错性,一旦家人生病、失业或遭遇突发情况,整个家庭就可能陷入绝境。

更关键的是,韩国教育竞争高度依赖私教和补习班,形成了成熟的产业链,泥汤匙家庭既负担不起高昂费用,也没有足够的精力和认知陪孩子成长,最终大多在升学竞争中被淘汰,难以进入三星、现代等大厂,人生陷入无望的循环。

朝鲜半岛的“两班制”遗产

很多人以为,这种严苛的阶层固化是韩国战后的新创造,或是冷战时期美国人带来的产物,但事实并非如此。这套阶层分割的逻辑,早在朝鲜半岛古代就已登场,且运转稳定,它在日本殖民前有一个更儒雅的名字——两班制。

简单来说,两班制就是将朝鲜除王朝宗室之外的人群,按是否有资格参与科举、参与政治,分为两大类,之外还有更低层级的群体,阶层分明、边界清晰,堪称印度种姓制度在朝鲜半岛的“异父异母亲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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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朝鲜半岛三国时代(高句丽、百济、新罗并立时期),半岛上运行的就是以血缘、门第和军功为核心的贵族政治,王室与贵族共同掌权,王权长期受贵族集团制约。

高句丽的地方豪强和军事贵族话语权极大,很多大臣本身就是世袭部族首领,他们支持谁,谁就能坐稳国王之位;新罗则将贵族政治演化到极致,创立了“骨品制”,将国人分为八个等级,即王族宗室的“圣骨”、与王族相关贵族的“真骨”,以及1到6级的民众等级,其中四头品以上为贵族,三头品及以下为平民。

一个人能担任的官职、能达到的高度,完全由骨品决定,比如新罗王位,只有圣骨血统的家族才能竞争。

这些贵族控制着大量土地和私人武装,在教育、宗教、外交等领域拥有绝对话语权,普通百姓只能依附贵族,被编入户籍、受其支配,几乎没有通过奋斗提升阶层的可能。

佛教传入朝鲜半岛后,其部分理论被贵族拿来为血统论背书:贵族之所以是贵族,是因为前世修福、有德;而平民和贱民,则是“因果报应”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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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在新罗,佛教成为国家宗教,王室和贵族大量兴建寺院,高僧多为贵族子弟,深度参与国家政治,宗教也成为这套血统论政治体制的重要基础。

唐朝与新罗战争结束后,新罗控制了大同江以南的土地,儒家思想逐渐被贵族集团接受并改造,以适应其统治需求。这种思想的集大成者,就是高丽王朝时期成型的两班制。

从本质上看,两班制与新罗的骨品制没有区别,只是名词更易被我们熟悉。

宗室之外,高丽臣民分为良民和贱民,良民又称“四民”,但与中国古代“士农工商”的职业分类不同,高丽乃至后来的李氏朝鲜,“四民”是四个类似种姓的等级。

良民中,两班是最高等级,即朝鲜半岛的贵族豪强及其嫡子女,又称士大夫。

关于“两班”的由来,韩国人认为,高丽上朝时君主坐北朝南,文官排列在东侧(东班),武官排列在西侧(西班),合称两班,后来逐渐延伸为两班官员及其家族、有资格参与官员选拔的地方豪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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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班之下是中人,包括两班庶出子女、商人等,他们只能报考杂科科举,从事基层官员和技术工作,不能报考儒学、武学两科;中人之下是常民,即平头老百姓,占朝鲜人口的八成左右,从事农民、渔民、商人、工匠等职业,承担着国家大部分徭役和赋税,多为贵族的佃户;常民之下是白丁,多为女真、契丹后裔和政治犯,无姓氏、无户籍,只能从事屠宰、肉贩、刽子手等被歧视的职业;良民之外,就是贱民,相当于朝鲜王国的“不可接触者”。

两班制内,政治权力主要依靠荫叙制传承:两班家庭可通过继承身份获得三品以上官衔,三代内有官吏的家庭可自动继承两班身份,即便没落,也可通过与其他两班家庭联姻维持地位,若既无官职也无联姻,大概率会被政治对手打压消亡。

到了朝鲜王朝后期,两班人数激增,而半岛资源有限,出现了大量经济破产的没落两班,他们除了“两班”的名头,与普通百姓别无二致。

封建遗产在现代韩国的延续

20世纪初,日本逐步吞并朝鲜半岛,1910年后,日本殖民政府不再承认两班制,允许平民子弟与两班贵族接受同等教育。但作为殖民统治者,日本为了维系统治,在经济上高度依赖两班阶层的土地资源、家族网络和社会声望,这也为两班制度在战后韩国的延续埋下了隐患。

大量两班人员通过给日本人充当官员、警察、军人,继续作威作福,并未受到任何清算。

1945年日本投降后,韩国在冷战背景下,同样没有清算这一封建遗产。李承晚政府与美国人优先考虑政权稳定和反共产主义桥头堡的建设,那些代表旧地主阶层和官僚的两班家族,摇身一变成为韩国的名门望族、教育世家和政治世家,继续依靠自身影响力,在韩国票选制度中占据有利地位。

朝鲜战争初期,韩军的八个师中,有七个师长曾是为日本效力的伪军,这也从侧面印证了旧势力的延续。

此后,尽管韩国历任政府都宣称要进行改革,但两班制度的本质从未改变,只是将古代以科举为核心的体制,换成了现代的升学制度和司法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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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法律多沿用汉字书写,普通民众难以读懂,而这些考试的运作,高度依赖家庭资源的投入和人脉网络,让未被清算的地主阶层和财阀家庭得以继续掌控社会资源、呼风唤雨。

说到底,韩国网络上引起巨大反响的“汤匙阶层论”,并不是单纯的情绪宣泄,而是对现实中依旧存在的两班制的口语化表达。

它不是现代资本主义的产物,而是韩国未被清算的封建遗产

现代韩国与朝鲜王朝的区别,只在于形式不同:过去,这套体系依靠科举和荫叙运行;现在,依靠的是首尔江南区的人脉、司法考试资格和大型财团的入场券。

而朝鲜王朝留下的宗族、门第和血缘观念,在现代韩国社会中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两班贵族们不再穿着朝服,而是穿着西装,活跃在法院、公司董事会和政坛上。

从这个角度看,韩剧里那些反复出现的老套剧本,本身就是一种无力的表现。它们看似在揭露社会黑暗,实则没有真正挑战两班制代表的阶层固化,反而在无意中为其辩护——努力无用、挣扎徒劳,世界本就如此

这种影视套路越成熟、越工业化,就越说明一个事实:韩国社会并没有真正走出封建遗产的阴影,只是学会了用更“鸵鸟”的方式,接受这份无法摆脱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