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哥从日本留学回来后,有些水土不服,这既和大岛教授团队的熏陶有关,也是自己性格所致,如果他回国之后,一头扎进董教授团队,也就好了;磨磨蹭蹭的两年,给其团队干活,又是那种松散型的“门客”关系,反而影响了他的发展。

说起来,火哥虽然博士毕业较晚,研究方向偏基础,但还是有自身优势的。

比如汉语、英语、日语的无缝切换,对日本大学和科研院所、年会信息、公司等比较熟悉,名副其实的日本通;此外他的研究方向,也是和国际接轨的,属于细分的前沿,深入做下去,可以和几个领域搭接上,高质量论文也比较好发。

那几年犹豫期,火哥想过离开高校,换个环境打拼,也接触过几个日企在北京的跨国公司。相关职位给予的薪资待遇不低,一年顶得上高校三五年的收入,职位也相当吸引人,都是中层和高管级的。

他们看中的是火哥中、日、英三种语言熟练切换、技术背景和留日背景,认为火哥的年龄、形象、口才等各方面,都是出类拔萃的。

不知道为何火哥还是放弃了,宁愿留在高校。也许是那段时间学院又在疯传分房子的事情,这种事经常事出有因,传着传着就没影了;也许是读完了博士的士大夫情结,觉得进公司掉价了。

30多岁进跨国企业,已经算是年纪比较大的了,那也是火哥的最后一次机会,他放弃了。

当时,董教授大概也风闻火哥可能要跳槽了,后来见火哥又回到自己团队实验室了,有些小小的错愕。

再回到董教授和火哥的相处模式,慢慢的就有些微妙了。

董教授在日本访学时,和火哥相处融洽,几次“开玩笑地”诚邀火哥加入他的团队;可到了国内 ,这话头反而不正式的提了。

这里面有玄机。

因为火哥主动开口提,和他开口提,这是不一样的,这是谁主动、谁积极的性质问题。

知识分子有时故意绕来绕去,王左右而言他,只说半截话。

有一次,我和火哥长聊以后,觉得他这种“漂浮”状态不该持续下去,“单打独斗多难啊?”

我说,不然我作为中间人,把话头太挑开吧?就说想加入董老师的团队。

火哥婉言谢绝了。

他总觉得董老师做的科研方向太笼统模糊,大而化之,理工科科研团队,做一些省级大布局、行业大战略、产业园大规划等,太漂了,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感觉,他没有认同感,觉得这是社科院、管理学院、商学院等的强项。

我说董老师能虎口夺食,在这些机构中杀出一条血路,说不定合作方正是看中了董老师理工科跨学科、熟悉专业的优势?

对于国内的教学和科研环境,火哥一时也难以理解,只能试探着融入。

他看着董教授的一些学生不走出实验室、深入实地调研,在电脑前的搜索、浏览,然后“复制+粘贴”,几天内,洋洋洒洒的就炮制出几十页的规划建议书,觉得惊讶,谁给他们的勇气?

他是不敢,宁愿花点笨功夫,做点基础研究,也提醒研究生一二年级的学生,不要心浮气躁,胡乱拼凑这些文字的东西。

对于火哥的想法和做法,董教授也不排斥,也告诉课题组的老师和学生,让他们尊重火哥,毕竟火哥博士期间的成果是著名教授大岛认可的,很有深度,一旦出成果,那是不得了的,可以改变行业的,也能给课题组开辟新的方向。

董老师如此说,也是为了宽慰火哥、压一压学生,因为有的学生己经在私下抱怨火哥对课题组没多少贡献,却占用了两三个实验室,支出甚大,还不知道科研前景如何,不能变现的话,做这些基础研究有什么价值?

火哥侧面也听到了,一时也无言以对,只能尽可能的加快速度,并把研究的具体目标朝着可能产业化、可能与生产对接的方向转变,期间,他征求了我的一些意见。

的确,中日发展阶段不同,对某项技术的应用场景也不同。

2008年前后,日本已经是发达国家的后现代阶段了,科研经费充足,教授们研究相对自由,可以凭着兴趣,沉下心做一些基础研究。

我们还是发展中国家,经济在快速爬坡,我们技术成果的关注点和日本不一样,日本的成果虽然有些领先,但移植在国内,还有水土不服的问题。

火哥在日本从事的课题方向过于理论化、基础化了,在国内除非申请自然基金,不然一般都很难获得支持,但对于火哥而言,重起炉灶,更难,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也就只能勉力而为,在博士论文的基础上在探索。

可以说2008年的大半年时间,火哥又回到了日本实验室青灯古佛、皓首穷经的时光,心里比东京压力还大、还苦,因为在东京做实验室时,他的目标是探索,研究,结果无论成败,都是博士期间的研究成果,都可以写入论文;

而在北京,实验室是寄人篱下的,研究方向又希望能接地气、可转化的,还希望基于研究成果能发表一些高质量的论文,再申报自然基金,以改变自己尴尬的处境。

作为38岁的讲师,日本的海归博士,和二十几岁的硕士、博士研究生一起做实验,这种无形的压力本身是很大的。

国内和国外的科研环境还是有些不同的,国内高校,老师拿到副教授、教授的职称,一般都很少进实验室了,习惯于坐在办公室听学生汇报、发号施令,自己也疲于奔命的在外面拉关系、找项目。

火哥这个人,该游玩热闹也会游玩热闹,但该认真的时候,还是很认真的,他在大岛教授课题组的科研训练,有点形成了肌肉记忆,进了实验室,就变了一个人,神情专注、一丝不苟。

董老师课题组的学生都把他当作科研动物看,因为按照日本实验室的习惯,火哥经常自主加班到深夜,直到大楼夜班保安上来催他关灯。

一个人走出清冷的实验大楼时,火哥也时常感到寂寞。

今夕是何夕,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坚持是对,是错?

但也只能硬着头皮朝下走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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