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拿起椅背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包厢里的喧闹像一层厚厚的膜,将他隔绝在角落。他准备就这样安静地离开。

二十年了,有些东西终究是回不去的。

他的手刚搭上门把手。

门却从外面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酒店制服、额头冒汗的中年男人急匆匆闯进来,目光焦急地扫视全场。

然后定格在林远身上。

男人脸上的焦急瞬间转为震惊,紧接着是近乎惶恐的恭敬。他完全无视主座上举着酒杯的胡宏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远面前。

身体不自觉地微微躬下。

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包厢里清晰得刺耳:“林总!您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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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远站在熨衣板前,手里握着蒸汽熨斗。

熨斗缓缓划过衬衫的领口,布料上腾起细微的白雾。这是一件很普通的浅蓝色条纹衬衫,领口已经有些发软,袖口处洗得微微泛白。

他熨得很仔细。

电话铃响的时候,他刚好熨到第二颗纽扣的位置。铃声是手机自带的默认铃声,单调而持续。

林远放下熨斗,走到茶几旁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刘建国”三个字。他的大学班长。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

“林远啊,是我,老刘。”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热情,语速偏快,“下周六晚上六点,君悦酒店三楼牡丹厅,咱们班二十年聚会,你可一定得来啊!”

林远沉默了两秒。

“都有谁去?”他问。

“能联系的都联系了,胡宏俊、唐宁、陈美萱……”刘建国报了一串名字,“大家这么多年没见,好不容易聚一次,你可别缺席。”

林远听见了陈美萱的名字。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好。”他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刘建国似乎松了口气,“到时候早点来,咱们好好聊聊!”

电话挂断了。

林远把手机放回茶几,回到熨衣板前。他拎起那件衬衫,对着光看了看领口,然后继续熨烫下摆。

客厅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隐约的香气。

他住的这个小区有些年头了,房子不大,八十多平米,装修简单。家具都是实木的,样式老气但结实。客厅的书架上塞满了书,大部分是餐饮管理和投资类的,也有几本小说。

熨完衬衫,他把它挂进卧室的衣柜。

衣柜里的衣服不多,颜色多是灰、蓝、黑。几件衬衫,几条裤子,一件冬天穿的羽绒服。最里面挂着一套深灰色西装,那是三年前买的,只穿过两次。

他关上柜门。

厨房里传来电饭煲的提示音,饭煮好了。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样蔬菜,鸡蛋,还有半盒豆腐。

他取出两颗西红柿,两个鸡蛋。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仔细地洗着西红柿。水珠顺着红色的表皮滚落,在手背上留下凉意。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02

周六下午四点半,林远出门。

他穿上昨天熨好的那件浅蓝色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夹克,裤子是普通的黑色休闲裤,鞋子是一双半旧的皮鞋。

站在玄关的镜子前,他看了看自己。

四十二岁,头发已经有些稀疏,鬓角冒出几根白发。脸型方正,皮肤偏黑,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个子中等,身材保持得还行,没有明显的肚腩。

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他拿起鞋柜上的车钥匙,关上门。

车是一辆银色的大众,开了八年。发动机的声音有些大,但还能用。他系好安全带,缓缓驶出小区。

路上有点堵。

红灯前,他停下车子。旁边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并排停下,车窗半开着,能看见驾驶座上穿着西装的男人正对着蓝牙耳机说话。

林远转开视线。

前方的电子屏显示着等待时间:98秒。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大学刚毕业的时候。他和陈美萱一起挤公交,夏天车厢里闷热,人贴着人,汗水混在一起。她总是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小声说“快到了快到了”。

那时他们租住在城郊的一间小屋子里。

房间只有十几平米,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就满了。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冬天洗澡要排队,热水常常不够用。

陈美萱会在小煤炉上煮面条,打一个鸡蛋,分成两碗。他们坐在床边吃,热气腾腾的,把窗户都蒙上一层白雾。

后来呢?

后来她家里出了事,需要钱。很多钱。

林远那时刚辞去工作,和两个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小餐馆。店面只有三十平米,生意不好,每天都在亏钱。他拿不出那么多钱。

他记得陈美萱最后一次来找他,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

她浑身湿透了,站在餐馆门口,没有进来。他跑出去,想把伞递给她。她没有接,只是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林远,我要结婚了。”她说。

雨声很大,敲在塑料雨棚上噼啪作响。

他举着伞,伞沿的水流成一条线,滴在她脚边。

“对方是个生意人,比我大十岁。”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淹没,“他能帮我家里。”

林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转身走了,走进雨里,没有回头。

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她。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下喇叭。林远回过神,踩下油门。

车子继续往前开。

经过一家商场时,他看见巨大的LED屏上正在播放广告。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豪华办公室里,俯瞰城市夜景,旁白说着“财富人生,尽在掌握”。

林远想起自己公司楼顶的办公室。

那间办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视野极好。但他很少去。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家里看文件,或者去各个门店转转,穿着便服,像个普通的顾客。

他厌恶那些虚华的应酬。

讨厌别人因为他的身份而露出的谄媚笑容,讨厌那些言不由衷的恭维,讨厌觥筹交错间暗藏的算计。

所以他选择了退居幕后。

集团的具体事务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他只把握大方向和关键决策。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不多,除了几个核心高管。

这样很好。

清净。

车子拐进君悦酒店的停车场。

停车场里已经停了不少车,奔驰、宝马、奥迪,还有几辆保时捷。他的银色大众开进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停好。

下车前,他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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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君悦酒店是本市最好的五星级酒店之一。

金色的大堂,巨大的水晶吊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薰味道,是檀香混合着花香。

林远走进大堂。

他很少来这家酒店,虽然这家酒店属于他投资的餐饮集团旗下。上次来还是三年前,酒店重新装修后,总经理张广安非要请他来看看。

他当时只待了半小时就走了。

电梯到三楼。

门打开,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延伸到尽头。两侧是包厢,门上都挂着金色的名牌:兰花厅、菊花厅、牡丹厅……

牡丹厅在最里面。

林远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的谈笑声。男人的声音洪亮,女人的声音清脆,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胡总这话说的,您现在可是咱们班的标杆啊!”

“哪里哪里,就是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

“唐主任您也别谦虚,听说您去年又升了?”

“哎,就是个中层,混口饭吃。”

林远在门口停顿了一下。

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谈笑声没停。他又敲了两下,稍微用力些。

“进来!”有人喊了一声。

林远推开门。

包厢很大,一张巨大的圆桌摆在中间,能坐二十个人。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晶莹剔透的水晶转盘缓缓转动。

桌边坐了十几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林远看见了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岁月在上面留下了痕迹:发福的身材,稀疏的头发,加深的皱纹,还有眼睛里沉淀下来的东西。

“哟,这是谁啊?”主座上站起一个男人。

他穿着深紫色的衬衫,肚子微微凸起,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是胡宏俊。

胡宏俊眯着眼睛看了两秒,然后露出夸张的笑容。

“林远!是林远吧?哎呀,这么多年没见,差点没认出来!”

他走过来,拍了拍林远的肩膀。

手掌很重。

“快进来快进来!”胡宏俊揽着林远的肩,把他往桌边带,“大家看看,咱们班的林远来了!”

桌上的人纷纷看过来。

有人点头笑笑,有人招招手,有人说“来了啊”。但没有人站起来。

林远的目光扫过全场。

他看见了唐宁,比以前胖了一圈,穿着POLO衫,手里捏着酒杯。看见了几个女同学,化了精致的妆,穿着得体的裙子。看见了刘建国,老班长头发白了一半,正笑着朝他点头。

然后他看见了陈美萱。

她坐在胡宏俊的左手边,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化了淡妆,皮肤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她也正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陈美萱先移开了视线,低下头,拿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林远,坐这儿吧!”胡宏俊指着靠近门的一个位置。

那是上菜的位置,服务员进出都会经过。椅子也比其他位置的稍微小一点。

林远点点头,走过去坐下。

服务员立刻过来,给他倒上茶水。

“人差不多齐了。”胡宏俊回到主座,举起酒杯,“来,咱们先碰一个,庆祝二十年后再相聚!”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杯。

林远也站起来,端起茶杯。

“哎,林远,你怎么喝茶啊?”胡宏俊看着他,“今天这么高兴,得喝酒!”

“我开车。”林远说。

“叫代驾嘛!”胡宏俊不依不饶,“咱们班聚会,不喝酒像什么话?”

唐宁在旁边帮腔:“就是,难得聚一次,林远你就别扫兴了。”

桌上其他人也看过来。

林远沉默了一下。

服务员给他换上了酒杯,倒满白酒。透明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动,散发出浓烈的气味。

“来,干了!”胡宏俊大声说。

众人碰杯,一饮而尽。

林远也喝完了。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他坐下,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

04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热烈起来。

胡宏俊无疑是全场的中心。他不停地说着自己的建材公司,说去年接了个大项目,说今年准备扩大规模,说最近在看新楼盘,想再买套房子。

“现在市中心的房价啊,真是不得了。”他摇着头,但语气里透着得意,“我前年买的那套,当时一万八一平,现在涨到三万了。”

“胡总眼光就是好。”唐宁立刻奉承。

“哎,也就是运气。”胡宏俊摆摆手,但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不过说真的,做生意这东西,光有运气不行,还得有关系。”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最近搭上了城建局的一个领导,这关系啊,可比什么都重要。”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林远安静地吃着菜。

他很少动筷子夹转盘上的菜,只吃自己面前的那几盘。服务员上菜时,他还会微微侧身,让出空间。

“林远,别光吃啊。”胡宏俊忽然看向他,“跟大家聊聊,这么多年在忙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过来。

林远放下筷子。

“做点小生意。”他说。

“小生意?什么生意?”胡宏俊追问。

“餐饮相关的。”

“餐饮好啊!”胡宏俊来了兴致,“开餐馆?还是做食材供应?我认识几个做餐饮的老板,要不要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林远摇摇头。

“不用了,谢谢。”

胡宏俊似乎有些扫兴,但很快又转向其他人:“来来来,大家喝酒!唐宁,我敬你一杯,听说你儿子考上重点高中了?”

“是是是,托您的福。”唐宁连忙举杯。

话题又转开了。

林远继续低头吃菜。他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偶尔他会抬起头,看看桌上的人。

陈美萱很少说话。她大多数时候都在听,偶尔笑笑,但笑容很浅,达不到眼底。有人敬她酒时,她会端起酒杯,轻轻抿一口,然后放下。

她的手指很白,很细,但握杯时指节微微泛白。

林远注意到,她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钻戒。钻石不大,但切割得很精致,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美萱,你老公今天怎么没来?”一个女同学问。

“他出差了。”陈美萱轻声说。

“哎呀,可惜了,本来还想认识认识大老板呢。”女同学笑着说,“听说你老公生意做得很大?”

陈美萱的笑容僵了一下。

“还行吧。”她说。

胡宏俊插话道:“美萱你就别谦虚了,谁不知道你老公是做大贸易的,身家少说也得这个数——”

他伸出手,比了个手势。

桌上响起一阵羡慕的赞叹。

陈美萱低下头,没有说话。

林远移开了视线。

服务员又上了一道菜,是清蒸石斑鱼。鱼很大,摆在精致的盘子里,周围点缀着西兰花和胡萝卜雕花。

胡宏俊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鱼鳃边的肉,那是整条鱼最嫩的部分。

“大家尝尝,君悦的菜确实不错。”他说。

众人纷纷伸筷子。

转盘转到林远面前时,鱼已经剩下半条了。他没有夹,等着转盘转过去。

“林远,你也吃啊。”旁边的刘建国小声说。

“嗯。”林远应了一声,夹了一小块西兰花。

酒桌上,敬酒开始了。

胡宏俊率先站起来,挨个敬酒。每到一个同学面前,他都会说几句漂亮话,然后一饮而尽。

轮到林远时,他端着酒杯走过来。

“林远,咱们俩得单独喝一个。”胡宏俊把酒杯碰过来,力道有点大,酒洒出来一些,“大学时你可是咱们班的才子,现在怎么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林远站起来。

“谢谢。”他说,然后喝完了杯里的酒。

胡宏俊拍拍他的肩膀,走开了。

接下来是唐宁敬酒,然后是其他几个混得不错的同学。他们互相敬,说着“以后多联系”、“有机会合作”之类的话。

没有人来敬林远。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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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桌上的菜已经换了两轮。

林远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装修得很豪华。大理石洗手台,镀金的水龙头,墙上挂着抽象画。空气里有淡淡的柠檬香味。

他洗了手,用纸巾擦干。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有血丝。酒喝得不算多,但空腹喝了几杯,胃里不太舒服。

他站了一会儿,等那股不适感过去。

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那个林远,混得不怎么样啊。”

“看着就是,穿得那么寒酸。”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混成这样还来参加聚会。”

“估计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吧。”

“能有什么机会?胡宏俊那种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声音越来越近。

林远转身,推开隔间的门走进去,轻轻关上门。

两个男人走进洗手间,站在小便池前。

“不过说真的,胡宏俊也太能显摆了。”

“人家有资本啊,一年几百万的收入,能不显摆吗?”

“唐宁也是个马屁精。”

两人笑了起来。

水声响起,然后是洗手的声音。

“走吧,回去继续喝。”

脚步声远去。

林远又等了一会儿,才从隔间出来。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他走到洗手台前,又洗了把脸。凉水拍在脸上,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四十二岁,普通的长相,普通的穿着。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出洗手间。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两侧的包厢里传出各种声音:碰杯声、笑声、唱歌声。

牡丹厅的门虚掩着。

林远推门进去。

里面的气氛更热烈了。不知道是谁提议玩起了游戏,输的人要喝酒。胡宏俊正在讲一个荤段子,引得几个男同学哈哈大笑。

女同学们也笑着,但笑容有些勉强。

陈美萱坐在那里,手里握着茶杯,眼睛看着桌面,没有笑。

林远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刚坐下,唐宁就端着酒杯过来了。

“林远,咱俩喝一个。”唐宁在他旁边坐下,酒气扑面而来,“刚才就想跟你喝,一直没顾上。”

林远端起酒杯。

两人碰了一下,都喝了。

唐宁没有立刻离开。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说:“林远,老同学说句实在话,你别不爱听。”

林远看着他。

“你这人啊,就是太闷了。”唐宁说,“现在这个社会,不会来事可不行。你看胡宏俊,为什么混得好?人家会说话,会搞关系。”

他拍拍林远的肩膀。

“以后多跟同学们联系联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大家都能搭把手。别总是一个人闷着。”

林远点点头。

“谢谢。”

唐宁满意地站起来,又去敬别人了。

林远看了看时间,已经八点多了。他胃里不太舒服,头也有些晕。桌上的喧闹声越来越大,让他觉得有些闷。

他想走了。

但这个时候离席,似乎不太合适。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点涩。

又过了半小时。

游戏还在继续,已经有人喝多了,说话开始大舌头。胡宏俊搂着一个男同学的肩膀,大声说着什么“兄弟情谊”。

陈美萱站了起来。

“我去下洗手间。”她对旁边的人说。

她走出包厢,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林远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看了几秒。

然后他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椅背前,拿起那件旧外套。夹克的面料已经有些磨损了,袖口处起了细小的毛球。

他打算去跟刘建国说一声,然后悄悄离开。

刚穿上外套,包厢的门忽然被猛地推开了。

06

门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转头看向门口。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系着领带的中年男人冲了进来。他看起来四十多岁,个子很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此刻额头上全是汗,脸色发白。

是张广安,君悦酒店的总经理。

林远认识他。三年前酒店重新装修后,张广安亲自向他汇报过工作。这是个精明能干的人,把酒店管理得井井有条。

但此刻的张广安完全失去了平时的从容。

他站在门口,急促地喘着气,目光急切地扫视着包厢里的每一个人。那眼神像是在寻找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可怕的事实。

胡宏俊最先反应过来。

他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端着酒杯走过去。

“张总!您怎么来了?”他的语气热情而熟络,“是不是听说我们在这儿聚会,特意过来喝一杯?”

胡宏俊的建材公司跟君悦酒店有业务往来,他认识张广安,但交情不深。此刻张广安突然出现,他以为是冲着自己来的。

这让他觉得很得意。

张广安却像是没听见胡宏俊的话。

他的目光掠过胡宏俊,继续在包厢里搜寻。当他的视线落在林远身上时,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胡宏俊还在说话:“张总,来,我敬您一杯。感谢您对我们公司一直以来的支持……”

张广安一把推开胡宏俊递过来的酒杯。

酒杯没拿稳,掉在地上,碎了。酒液溅出来,弄湿了张广安的裤脚。

但他完全没在意。

他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冲到了林远面前。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这个平时威严稳重的酒店总经理,身体不自觉地微微躬下,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又松开。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包厢里清晰得刺耳:整个包厢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僵住了。

胡宏俊还保持着递酒杯的姿势,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成怪异的表情。唐宁张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其他同学也都愣住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陈美萱刚从洗手间回来,推开门看见这一幕,也停在了门口。

张广安完全没注意周围人的反应。

他还在说话,语速快得几乎连不成句:“下面的人没认出您,怠慢了!我刚刚在前台看到预订记录,才知道是您的同学聚会……我、我马上就赶过来了……”

他的额头上又冒出一层汗,不是热的,是急的。

“您坐这个位置怎么行?我马上给您安排顶楼的私人宴会厅!还有今天的菜品,这些怎么配得上您?我让后厨重新做,做最好的……”

林远抬起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张广安立刻闭嘴了,但身体还是微微躬着,紧张地看着林远。

“不用了。”林远说,声音很平静,“我就是来参加同学聚会的。”

“可是……”张广安还想说什么。

“就这样。”林远的语气不容置疑。

张广安不敢再坚持,但脸上的惶恐更深了。他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今天的单必须免了。还有,我让人送些好酒过来?82年的拉菲?还是您喜欢的勃艮第?”

“不用。”

张广安急得又要出汗了。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对着门口大喊:“小王!小王!”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经理模样的年轻男人匆匆跑进来。

“张总?”

“马上把林总的位置换到主座!”张广安厉声说,“还有,把这些菜都撤了,换最高规格的宴席!酒水全部换成酒窖里最好的!快!”

“是是是!”王经理连忙点头,转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林远开口。

王经理立刻停住脚步。

张广安也转过身,紧张地看着林远。

林远看了看桌上。凉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热菜也上了一半。同学们面前的杯盘碗碟都摆着,有些已经吃空了。

“菜不用换了。”他说,“酒也不用上新的。”

“可是……”张广安还想坚持。

林远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淡,没什么情绪,但张广安立刻闭上了嘴。

“你去忙你的吧。”林远说,“我这里没事。”

张广安犹豫了一下,但不敢违抗。他深深鞠了一躬,声音还是发颤:“林总,那……那我先出去了。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我就在外面等着。”

他又转向王经理,压低声音但所有人都能听见:“你留在这里服务。记住,林总有任何要求,第一时间满足。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王经理连连点头。

张广安又看了林远一眼,这才倒退着走出包厢,轻轻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包厢里还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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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林远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件旧外套。

他能感觉到十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疑惑,有难以置信,还有……惶恐。

胡宏俊最先动了动。

他慢慢放下还悬在半空的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想挤出一个笑容,但失败了。

“林……林远……”他的声音干涩,“刚才张总叫你……林总?”

林远没有回答。

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看向刘建国。

“老班长,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刘建国还处于震惊中,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啊?哦……好,好。”

林远又看向桌上的其他人。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胡宏俊涨红的脸,唐宁苍白的脸,其他同学错愕的脸。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陈美萱身上。

陈美萱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林远,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林远对她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胡宏俊突然喊了一声。

林远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胡宏俊快步走过来,拦在他面前。这个刚才还趾高气扬的男人,此刻脸上堆满了笑容,但那笑容很僵硬,很勉强。

“林远,你看你……你怎么不早说啊?”胡宏俊的声音变得异常热情,甚至带着点谄媚,“咱们老同学这么多年,你还瞒着我们?”

“我说了。”他平静地说,“做点小生意。”

“这哪是小生意!”胡宏俊的声音提高了,“君悦酒店的总经理对你这么恭敬,你这生意得多大啊!”

他转向其他人,像是要寻求认同:“大家说是不是?林远你也太低调了!”

桌上有人附和着干笑两声,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唐宁也走了过来。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已经换上了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林远,刚才……刚才我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搓着手,“我也是为你好,就是……说话直了点。”

林远没有说话。

王经理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林总,您要走了吗?我送您下去。您的车停在哪儿?我让泊车员开过来。”

“不用。”林远说,“我自己走。”

他绕过胡宏俊,朝门口走去。

胡宏俊还想说什么,但王经理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拦住了他。

“这位先生,请让一下。”王经理的语气礼貌但不容置疑。

胡宏俊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林远走到门口。

陈美萱还站在那里,手松开了门把手,垂在身侧。她看着林远,眼睛里有复杂的东西在涌动。

林远在她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了几秒。

陈美萱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声音:“林远……”

林远等着她说下去。

但陈美萱只说出了这两个字,就停住了。她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眼睛里有水光闪动,但很快又被压下去了。

“保重。”林远说。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包厢里还是一片寂静。

几秒钟后,胡宏俊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冲到王经理面前,急切地问:“王经理,刚才张总叫林远……林总?林远到底是什么人?”

王经理看了他一眼,脸上恢复了职业化的礼貌笑容。

“林总是我们君悦酒店所属集团的董事长。”他说,“君悦酒店只是集团旗下的产业之一。”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胡宏俊的脸色彻底白了。

“董……董事长?”他喃喃重复,“君悦酒店……是林远的?”

“是的。”王经理点头,“林总平时比较低调,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所以下面的人不认识他,今天怠慢了,张总非常自责。”

他顿了顿,又说:“各位请继续用餐。张总交代了,今晚的所有消费全免。另外,我们会为每位客人准备一份礼物,稍后送到。”

说完,他微微躬身,也退出了包厢。

门再次关上。

这一次,包厢里彻底炸开了锅。

08

走廊里铺着厚地毯,林远的脚步声很轻。

他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很快打开。里面空无一人,镜面的墙壁映出他的身影。一个穿着旧外套的普通中年男人。

电梯开始下降。

数字从3跳到2,再到1。

门开了,大堂的光线涌进来。水晶吊灯的光芒很亮,照得大理石地面泛着光。

林远走出电梯。

“林总!”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张广安快步走过来。他显然一直等在这里,额头上还有未干的汗。

“林总,今天真的非常抱歉。”张广安的声音里满是愧疚,“预订记录是前台处理的,我没亲自过目。直到刚才看到名单,才发现您来了……”

“没事。”林远说。

“我已经严肃处理了前台当班人员。”张广安继续说,“还有,您的同学们那边,我会安排妥当。礼物已经准备好了,每人一份我们酒店定制的红酒和糕点礼盒。”

“好。”

两人走到大堂门口。旋转门缓缓转动,玻璃上映出外面的夜色。

“林总,我送您上车。”张广安说。

“不用。”林远摆摆手,“你回去吧。”

张广安还想坚持,但看到林远的眼神,只好停下脚步。

“那……您慢走。”他深深鞠了一躬。

林远走出旋转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停车场里灯火通明,他的银色大众停在角落里,在一排豪车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走到车旁,拉开车门。

坐进驾驶座,关上门。车厢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没有立刻启动车子。

透过车窗,他看向酒店三楼。牡丹厅的窗户亮着灯,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不知道里面现在是什么情景。

他想起刚才胡宏俊涨红的脸,唐宁苍白的脸,还有陈美萱复杂的眼神。

二十年了。

时间改变了很多人,很多事。

有些人拼命想证明自己过得很好,有些人小心翼翼维持着体面,有些人学会了察言观色、捧高踩低。

而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启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街上的车流少了些,路灯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餐馆时,他放慢了车速。

那是一家很普通的面馆,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一节,“面”字少了一点。

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坐着几桌客人。有一家三口,有刚下班的白领,有一对年轻情侣。他们吃着面,说着话,热气从碗里升腾起来。

林远看了几秒,然后踩下油门。

车子继续向前。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刘建国发来的微信:“林远,今天……大家都挺震惊的。胡宏俊他们一直在问你的事。你没事吧?”

林远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陈美萱也提前走了,没说什么。你……要不要跟她联系一下?”

林远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

车子拐进他住的小区。保安认得他的车,抬起了栏杆。他点点头,开了进去。

停好车,他走进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光线昏黄。他走上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

他打开灯,换上拖鞋。客厅还是他出门时的样子,熨衣板还支在墙角,上面放着熨斗。

他走过去,把熨斗收起来,折叠好熨衣板,放进储物柜。

然后他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稍微舒服了些。

他端着水杯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有些旧了,坐垫塌陷下去一块。但他习惯了,觉得这样坐着舒服。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有零星的灯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和陈美萱挤在那个小屋子里。冬天很冷,他们裹着同一床被子,她靠在他肩膀上,说以后要买个大房子,要有暖气,要有大窗户。

后来他买了大房子,有很多窗户。

但她不在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刘建国:“林远,不管怎样,今天你能来,我很高兴。咱们都这个年纪了,有些事……看开点。”

林远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端起水杯,把剩下的水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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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是周日。

林远像往常一样,早上六点半起床。他换上运动服,下楼在小区里跑步。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十几年,无论多忙都没间断过。

晨跑的人不多,大多是老年人。

他跑了四十分钟,然后回家冲澡。水温调得偏凉,冲掉身上的汗,人也清醒了。

早餐是燕麦粥和煮鸡蛋。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上的新闻。财经版块有条消息,是关于餐饮行业趋势的分析。

他看得很仔细。

吃完早餐,他收拾了碗筷,然后走进书房。

书房的桌子上放着一叠文件。是几家新店的开业计划,还有一份收购提案。他戴上眼镜,开始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文件上。

看了一个多小时,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窗前,看向外面。小区的花园里,有几个孩子在玩耍,家长坐在长椅上看着。

他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他看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

“林……林远吗?是我,胡宏俊。”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迟疑,有些紧张。

林远没说话。

“那个……昨天的事,真的不好意思。”胡宏俊的语速很快,像是背好的台词,“我不知道你现在……这么成功。我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嗯。”林远应了一声。

“咱们老同学一场,以后……多联系。”胡宏俊继续说,“我公司最近有个项目,跟餐饮有关的,你看有没有兴趣……”

“不用了。”林远打断他,“我最近不打算投资新项目。”

“哦……哦,好。”胡宏俊有些尴尬,“那……那你忙,我不打扰了。有空一起吃饭!”

林远放下手机,回到书桌前。

他继续看文件,但看了几页,又停了下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唐宁。

“林远,我是唐宁。”唐宁的声音比胡宏俊更紧张,“昨天……真的对不起。我喝多了,胡说八道,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你……你大人有大量。”唐宁干笑两声,“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虽然我没什么本事,但跑跑腿还是可以的。”

“那……那不打扰你了。”

唐宁也挂了电话。

林远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一边。

他继续工作。批了几份文件,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是给张广安的,简单问了问酒店近期的运营情况。另一个是给集团CEO的,讨论了一下明年战略规划。

中午,他煮了碗面条。

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撒了点葱花。他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吃,电视开着,在播午间新闻。

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林远愣了一下。很少有人来他家,知道地址的人不多。

他放下碗,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陈美萱。

10

林远打开门。

陈美萱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的衬衫,浅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没化妆,脸色有些苍白。

“我能进来吗?”陈美萱问。

林远侧身,让开路。

陈美萱走进来,站在玄关处,有些局促。她打量着这个不大的客厅,目光从简单的家具上扫过。

“坐。”林远说。

陈美萱在沙发上坐下,把手里的纸袋放在茶几上。

“给你的。”她说,“一点茶叶。知道你爱喝茶。”

林远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茶几,距离不远不近。

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茶几上投下一块光斑。

陈美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收紧又松开。

“昨天……”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没想到。”

“张广安叫你林总的时候,我……我差点没反应过来。”陈美萱抬起头,看着他,“你变化很大。”

“人都会变。”林远说。

陈美萱笑了笑,但那笑容很苦涩。

“是啊,都会变。”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沉默下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窗帘。

“你过得好吗?”陈美萱问。

林远想了想。

“还行。”

“那就好。”陈美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我过得不好。”

林远看着她。

“我老公的生意,前几年出了问题。”陈美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欠了很多债。房子卖了,车卖了,现在租房子住。”

她顿了顿。

“昨天那枚戒指,是假的。真的早就卖了。”

林远还是没说话。

陈美萱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光,但她努力忍着。

“我知道我没资格来找你。”她说,“当年是我先离开的。我只是……只是昨天看到你,突然觉得……”

她停住了,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

她站起来,拿起包。

“我走了。”

林远也站起来。

“我送你。”

两人走到门口。陈美萱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很红,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林远。”她说,“你恨我吗?”

林远沉默了很久。

“不恨。”他说,“每个人都有选择。”

陈美萱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谢谢你。”她说。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远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数字开始下降。

他关上门,回到客厅。

茶几上的纸袋还放在那里。他打开,里面是一个精致的茶叶罐,是上好的龙井。还有一张卡片,上面只有两个字:“保重。”

林远把茶叶罐拿出来,放进橱柜里。那张卡片,他看了很久,然后夹进了一本书里。

他回到餐桌前,面已经凉了。

他把面倒进垃圾桶,洗了碗。

下午,他继续工作。看完了所有的文件,做了批注。然后他换了衣服,开车出门。

车子开到了城郊。

那里有一片公墓。他把车停在山下,步行上去。路两边种着松柏,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他走到一座墓碑前。

墓碑上刻着一个名字:陈美萱的母亲。去世很多年了。

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放在墓碑前。烟慢慢燃烧,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站了大概十分钟,他转身离开。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到停车场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刘建国。

“林远,下个月我儿子结婚,你来吗?”老班长的声音还是那样,热情,直接。

“什么时候?”

“下个月八号。简单办,就请些亲戚朋友。”

“好,我去。”

“那说定了!”刘建国很高兴,“地址我发你微信。”

挂断电话,林远坐进车里。

他没有立刻启动,而是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眼角有皱纹,鬓角有白发。

他笑了笑。

然后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路上的车不多,他开得不快。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红灯亮了。他停下,看着人行道上走过的人。

有牵着孩子的母亲,有推着轮椅的老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

他继续向前开。

车子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