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南山天池

小时候过年,那真是从腊月就开始盼。掰着手指头数,一天天数过去。

最盼的就是那身新衣裳。我妈早早就买好了,藏在大衣柜最上头,不给碰,非得等到年三十晚上洗完澡,才让穿上。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美得不行,袖子都舍不得撸起来,生怕弄皱了。

街上全是小孩,兜里鼓鼓囊囊的。左边装着瓜子花生,右边是糖,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几个男孩聚在一起,从兜里摸出拆散的小鞭炮,用香点着,往地上一扔,“啪”的一声,能吓路过的小姑娘一跳,然后他们就哈哈大笑着跑开。

家里从早就忙开了。我爸在厨房炸丸子炸鱼,滋啦滋啦的,满屋子都是油香。我溜进去想偷吃一个,总被他用筷子轻轻敲一下手背:“烫!等会儿!” 奶奶坐在客厅,慢悠悠地剪窗花,红纸屑落在她的深蓝色棉袄上。我就趴在桌边看,看那张普通的红纸,怎么在她手里就变出小鸟和小花来。

年夜饭是天大的事。平时不让喝饮料,这天可乐雪碧管够。菜多得桌子都摆不下,盘子摞着盘子。那条鱼谁也不动筷子,奶奶说,要留到明年,这叫“有余”。其实我眼里只有那盘油光发亮的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颤巍巍的,能扒掉一大碗米饭

最困又最不肯睡的就是守岁。春晚在电视里热闹着,但我眼皮直打架。我妈把我搂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我的背。屋里暖气足,又有炭盆,烘得人昏昏沉沉。耳朵里是电视里的歌声、大人的聊天声、远处隐约的鞭炮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天还黑着,枕头底下却硬硬的——红包已经塞进来了。摸一摸,心里踏实了,翻个身,又能做个甜甜的梦。

现在过年,东西买得更贵,菜式更丰富,晚会也更花哨。但不知怎么,就是没有那种掰着手指头盼的劲头了。有时在超市里,突然闻到炸丸子的味道,还是会愣一下,好像一下子被拉回那个厨房门口,等着我爸转身,笑着塞给我一个刚出锅的、还烫嘴的丸子。

大概,年的味道,就是小时候偷吃的那一口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