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像一把冰锥,猝不及防地捅进我心里。

我站在初秋微凉的夜风里,身后餐厅的暖光和我那辆过分醒目的红色跑车,都成了滑稽的背景板。

眼前这个叫肖越泽的男人,刚刚面不改色地为我一时兴起(或者说蓄意为之)点的八千块龙虾买了单。

他月薪明明只有九千。

我以为我会看到窘迫、愤怒,或者至少是强撑的尴尬。

但没有。

他平静得像是付了一碗面的钱。

然后,就在我以为这场拙劣的考验将以我的某种“胜利”或至少是“看清”告终时,他开口了。

不是指责,不是炫耀。

他提到了一个我父亲的名字,和一个我更熟悉、却从未想过会从他嘴里听到的名字。还提到了很多年前,一场类似的饭局,和那时我家公司摇摇欲坠的状态。

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怜悯?

最后他说:“你其实很害怕,对吧?”

我精心涂绘的口红,我挺括的西装裙,我脚下的细高跟,我身后象征着“独立”与“成功”的机器,在那一刻,全部失去了重量。

夜风吹过,我忽然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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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酒杯第三次碰到一起,发出清脆却空洞的响声。

王曼妮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眼神却已经飘向窗外。

城市的霓虹淹没了星星,也淹没了她最后一点耐心。

又是一场打着合作幌子、实质是互相试探和吹捧的商务晚宴。

她熟练地应对着对方的劝酒,说着些漂亮而无意义的场面话,胃里因为没吃什么东西而隐隐泛酸。

手机在桌下振动了一下,又一下。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终于熬到散场,她婉拒了对方“下一场”的邀请,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向停车场。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有些孤单。

坐进驾驶座,她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揉了揉笑得有些发僵的脸颊。

手机屏幕亮着,三个未接来电,都来自“妈妈”。

她回拨过去,电话几乎是被立刻接起的。

“妮妮,怎么才接电话?又应酬到这么晚?”母亲陈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刚结束,妈。怎么了?”王曼妮发动车子,声音里透着疲惫。

“还能怎么了?上周跟你说的那个事儿,邓叔叔介绍的男孩子,你记得吧?人家那边回话了,时间定在后天晚上,地方也选好了,我等会儿把餐厅地址发你。”陈芹语速很快,像在宣布一项既定日程。

王曼妮皱了皱眉。“妈,我这周特别忙,有个大案子要跟……”

“再忙也得吃饭!你都二十九了,妮妮,女人最好的年纪就那么几年。这个肖越泽我打听过了,人特别本分,在正经单位做公益的,虽然钱挣得不多,但稳定啊!性子也温和。邓叔叔说他外公以前可是个人物,家风肯定正。”陈芹打断她,语气加重,“你别总挑三拣四的,眼光别那么高。踏踏实实过日子才是正经。”

“眼光高?”王曼妮嗤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妈,我靠自己也能过得很好。”

“那是两码事!女人总得有个家。听妈的,去见见,就当认识个朋友也行。”陈芹放缓了声音,带上了哄劝的意味,“地址我发你了,打扮得体点,但也别太……夸张。给人留个好印象。”

挂了电话,王曼妮盯着前方流光溢彩的车河,半晌没动。

母亲的话像无数个细小的钩子,勾出她心底那片自己也不愿多看的荒芜。

车载香薰是清冷的雪松味,此刻却压不住那股从胸口升起的、熟悉的烦躁。

她点开母亲发来的餐厅链接,人均消费的数字跳入眼帘。一个中高档的西餐厅,不算顶奢,但也绝不是月薪九千的人会常去的地方。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

本分?稳定?温和?

这些词在她听来,几乎是“乏味”、“缺乏野心”和“平庸”的同义词。

她不需要另一个需要她去“将就”或“俯就”的人。

她厌倦了。

车子汇入主路,她踩下油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试图将那些烦闷甩在身后,但它们却像夜色一样,牢牢地黏附上来。

02

第二天下午,王曼妮还是给介绍人邓达打了个电话。

邓达是父亲以前的老朋友,后来生意做得不错,和母亲一直有联系。电话里,邓达语气热情,把肖越泽夸了一通。

“小肖这个人,没得说!低调,踏实,有涵养。在‘晨曦基金会’做项目官员,专门帮扶偏远地区教育的,很有爱心的事业嘛。”邓达笑呵呵地说,“就是工资不高,听他说每个月到手就九千来块。不过年轻人,不在乎这些虚的,人品好最重要,对吧曼妮?”

九千。

王曼妮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在这个城市,付完房租水电,剩下的恐怕刚够温饱,稍微有点额外的开销就得掂量掂量。

公益?

爱心?

她并不贬低这些,但在她的现实世界里,这些词汇无法兑换成任何实质性的安全感。

“他家里……您刚才提到他外公?”王曼妮问得随意。

“哦,他外公姓袁,退休很多年了,以前是做事的,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小肖随母亲姓肖。他们家好像比较…淡泊,不太张扬。”邓达语焉不详,似乎也知之甚少,“曼妮啊,邓叔叔不会坑你,这孩子真的不错,跟你以前认识的那些…可能不太一样。去见见,不亏。”

挂了电话,王曼妮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楼下街道车水马龙,人人行色匆匆,为不同的目标奔忙。

一个三十二岁、月薪九千、在公益机构工作的男人,他的目标是什么?

安于现状?

用爱发电?

她想起自己刚工作时,为了一个项目连熬几个通宵,累到在地铁上睡着坐过站;想起为了争取客户,喝酒喝到去洗手间吐,然后擦干眼泪补好妆继续笑;想起银行卡里数字慢慢增长带来的踏实感,以及用自己挣的钱买下第一只名牌包时那种复杂的、带点心酸的成就感。

那是她一步步从泥泞里挣出来的生活。而这个肖越泽,他的世界似乎清澈平静,没有这些挣扎和算计。

可这种清澈,在她看来,近乎于一种无力。

她需要的不是清澈的溪流,而是能并肩面对风浪的同行者,或者至少,是能在她构建的“安全领域”内,不至于拉低她生活水准的人。显然,肖越泽不符合她的任何预设。

一个模糊的、带着恶意的念头,悄然浮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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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所以你就答应了?去见那个月薪九千的‘公益天使’?”闺蜜林薇搅动着眼前的咖啡,挑眉问道。

周末的咖啡馆人不多,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暖洋洋的。王曼妮却觉得有些燥。

“我妈快把我电话打爆了。见就见吧,吃顿饭而已。”王曼妮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蛋糕,没什么胃口。

林薇打量着她:“得了吧,你脸上可不是‘吃顿饭而已’的表情。又想到陈浩了?”

王曼妮动作一顿。

陈浩,这个名字很久没人提起了。

是她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任男友,谈了三年,一度以为会结婚。

后来家里公司出问题,父亲急病住院,一片混乱。

陈浩起初还陪着,渐渐地,短信回得慢了,见面推脱多了,最后一条分手信息发来,措辞委婉,但意思明确——他觉得未来压力太大,看不到希望。

那段时间,她白天在医院和公司间奔波,晚上对着不断缩水的银行账户失眠。爱情在现实面前,薄得像一张纸,一捅就破。

“跟他没关系。”王曼妮声音冷下来,“只是觉得没意思。好像到了这个年纪,周围所有人都觉得你该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了,不管合不合适,只要是个男的、活的、工作稳定就行。他们不在乎你想要什么,只在乎你‘该’要什么。”

林薇叹了口气:“阿姨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王曼妮放下叉子,看着窗外,“所以我更烦。好像我不按他们的剧本走,就是不知好歹,就是眼光太高。”她转过头,眼里有林薇熟悉的倔强和受伤交织的神色,“薇,我不想再被选择了。不想再等到投入感情后,才发现对方在权衡利弊,或者根本负担不起我想要的生活。”

“那你打算怎么办?去了直接跟人家说‘你养不起我,算了吧’?”

王曼妮沉默了一会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你说,如果一个人,明明能力有限,却为了面子或者别的什么,硬要打肿脸充胖子,是不是很可笑?”

林薇疑惑地看着她。

“我想看看,”王曼妮嘴角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这位肖先生,在面对明显超出他能力的消费时,是会诚实地窘迫,还是会可笑地硬撑。这比直接问更有趣,也更…真实。”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至少,能让我快点结束这场无聊的见面。”

林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曼妮,别玩过头。伤人伤己。”

“我有分寸。”王曼妮移开视线,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那根因为旧伤而格外敏感的刺,又隐隐作痛起来。

她要做的,似乎不是去认识一个人,而是去验证一个早已预设好的、关于人性和现实的悲观答案。

04

城市的另一头,肖越泽刚结束一天的工作。

他的公寓在一栋有些年头的居民楼里,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异常整洁。

书架上塞满了书,种类很杂,历史、社科、自然科学,还有不少外文原版。

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山区小学地图,上面用图钉标记着一些地点。

一张简单的书桌,一台略显老旧的笔记本电脑。

手机响了,是外公袁振华。

“越泽啊,没打扰你吧?”老人家的声音矍铄,透着慈爱。

“刚到家,外公。您最近身体怎么样?”肖越泽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零星归家的路人。

“好着呢。听小邓说,安排你后天去见面?”袁振华开门见山。

“嗯。邓叔叔热心。”

“王家那丫头…叫曼妮是吧?我有点印象。她父亲王学智,早年打过交道,人还算实诚,就是时运差了点,后来听说把公司盘出去了?”袁振华语气平淡,像在谈论天气。

肖越泽有些意外:“您认识?”

“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袁振华顿了顿,“小邓跟我说,那姑娘现在挺能干,性子可能也比较要强。你……去见见也好。别有什么压力,合眼缘就处处看,不合眼缘就当认识个朋友。咱们家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门第,人好,心地正,最重要。”

“我知道,外公。”肖越泽温和地应道。

“钱够用吗?你那份工作,清苦是清苦了点……”

“够的。基金会包食宿补贴,我花销不大。”肖越泽笑了,“您别老惦记这个。”

又闲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肖越泽在书桌前静坐片刻,然后起身,从床底拉出一个不大的储物箱。

里面没什么贵重物品,大多是旧物。

他翻找了一下,取出一个朴素的硬壳笔记本,本子里夹着一张微微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人的合影,背景像是个工厂门口。

其中一个眉眼依稀能看出袁振华当年的样子,意气风发;另一个年纪稍轻,笑容有些拘谨,面貌与王曼妮有几分神似。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有些模糊:“与学智老弟摄于改制前夕,1985年春。”

肖越泽指尖拂过照片边缘,看了片刻,又小心地将其夹回笔记本,放回箱子,推回床底。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似乎这只是整理旧物时一个寻常的发现。

窗外天色渐暗,他起身开了灯,准备简单的晚饭。

厨房里飘出粥米淡淡的香气,宁静而寻常。

对于后天的相亲,他看起来并没有太多期待,也没有丝毫紧张,如同对待生活中任何一件按部就班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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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相亲的日子到了。

王曼妮特意选了套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裙,既显身材又不失正式。

配了只价格不菲的限量款手包。

妆容精致,每一根头发丝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

出门前,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无懈可击的女人,微微抬了抬下巴。

她没叫司机,自己开走了车库里那辆最扎眼的红色法拉利。

引擎的轰鸣声在小区里引来些许侧目,她视若无睹。

既然要测试,不妨把“差距”摆得更明显些。

她要让他从见第一面开始,就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所处的“世界”不同。

餐厅位于市中心一处闹中取静的地段,门脸并不张扬,但懂行的人知道里面价格不菲。王曼妮停好车,拎着包,踩着高跟鞋不疾不徐地走向门口。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站在门边等候的人。

肖越泽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下身是条简单的深色休闲裤,脚上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

头发清爽,没有刻意打理过的痕迹。

他站姿放松,目光平静地看着街景,手里没拿手机,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没有东张西望的不安,也没有刻意挺直背脊的紧绷。他就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寻常,却有种奇异的稳定感。

王曼妮走近了。他察觉到动静,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他眼神很清,没有她预想中可能出现的惊艳、审视或比较,只是礼貌地、平和地看向她,然后微微颔首:“王曼妮小姐?我是肖越泽。”

声音不高,温润平实。

“肖先生,你好。久等了。”王曼妮伸出手,指尖冰凉。他轻轻握了握,手心干燥温暖,一触即放。

“我也刚到。请进。”他侧身,很自然地为她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动作流畅,没有服务生式的殷勤,也不显怠慢。

走进餐厅,内部环境优雅,灯光柔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食物香气和舒缓的音乐。

侍者引他们到预定的靠窗位置。

肖越泽很绅士地等她先落座,然后自己才坐下。

他没有对餐厅的装潢发表任何评论,也没有刻意寻找话题,只是将菜单轻轻推到她面前:“看看想吃什么。”

王曼妮翻开制作精良的菜单,目光快速扫过那些令人咋舌的数字。她心里那点说不清是挑衅还是自毁的念头,慢慢凝实。就是这里了。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穿着朴素、月薪九千的男人,脸上绽开一个堪称完美的社交微笑。

“肖先生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我都可以。随王小姐喜好。”肖越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神态自若。

“那…我来点?”王曼妮笑意加深,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好。”肖越泽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渐浓的夜色,似乎对点菜这件事毫不在意,将决定权完全交给了她。

王曼妮捏着菜单边缘的指尖,微微用力。

06

前菜和汤品很快上齐。

王曼妮点的,自然都是菜单上价格靠前的选项。

肖越泽吃东西很安静,动作不疾不徐,看得出良好的教养,但绝谈不上对食物的热衷或评价。

王曼妮试图主导话题,谈起最近的艺术展、某家新开的会员制俱乐部、海外旅行的见闻。

肖越泽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或简单回应两句。

他能接上话,但从不延伸,也不炫耀自己是否有过类似体验。

问到他的工作,他介绍起基金会正在进行的山区儿童阅读推广项目,语气平和,眼里有些许光亮,但提到具体薪资或清苦时,也只是坦然一笑,说“够用,也挺有意义”。

这种平静让王曼妮有些无处着力。

他的“穷”似乎并不让他自卑,他的“公益”也并非标榜的标签,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这反而让她隐隐有些焦躁。

她预想的剧本里,对方应该多少流露出一些局促、羡慕,或者强撑的镇定,而不是这样…真的平静。

主菜时间到了。侍者递上主菜单。

王曼妮知道,时机来了。

她优雅地翻阅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那些牛排、羊排,最终,指尖在某一行停下。

那里写着“澳龙两吃(芝士焗/粥)”,后面跟着的价格,是今晚所有主菜中最醒目的数字。

她抬起头,脸上依然挂着笑,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直接看向肖越泽。

“肖先生,这家的龙虾好像很有名。我有点想吃这个,你觉得呢?”她的声音轻柔,甚至带着点征询的意味,但手指稳稳地落在那个价格上,没有移动。

她紧紧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惊讶?为难?窘迫?或者强装大方下的肉痛?她等着他的反应,心跳在平静的外表下微微加速。

肖越泽顺着她的指尖,看向了那个价格。

他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抬起了眼。

王曼妮捕捉到的,是极其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顿,随即,他的神色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他转向侍立在一旁的侍者,语气寻常得就像在点一杯白开水,“麻烦,这个龙虾,按王小姐喜欢的做法来做。另外,请给她搭配一杯白葡萄酒,口感清爽些的。我不用,谢谢。”

侍者应声记下,礼貌地询问是否有其他需求后离去。

王曼妮怔住了。

就这样?

一个“好”字?

没有质疑,没有犹豫,没有哪怕一丁点价格上的顾虑?

他甚至还记得帮她配酒,周到得让她准备好的、诸如“是不是太贵了”、“要不算了吧”之类的后续台词,完全没了用武之地。

她准备好的、带着些许恶意的观察,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预期的戏剧性转折没有出现,气氛甚至因为他的坦然和周到,而显得她之前的种种铺垫有些…小家子气。

一股莫名的、混杂着讶异和失落的情绪涌了上来。她端起水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冰水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头那点烦躁。他到底是真的毫不在意,还是城府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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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龙虾很快上桌。硕大的虾身被精心烹制,摆盘精美,香气扑鼻。王曼妮却觉得食不知味。她切割着虾肉,动作依旧优雅,心思却全然不在食物上。

肖越泽吃着自己那份普通的牛排,依旧安静。

他似乎并不觉得眼前这盘昂贵的龙虾和自己盘中的牛排有何本质不同,也没有多看那龙虾一眼。

偶尔,他会就王曼妮之前提到的某个旅行地点,问一两个细节问题,态度自然,仿佛刚才那惊人的一笔消费从未发生。

王曼妮越来越困惑,甚至有些不安。

这不对劲。

完全超出她的理解范畴。

一个账面月薪九千的人,怎么可能对八千块的餐费如此无动于衷?

除非……介绍人邓达的信息有误?

或者,他根本就是个对金钱毫无概念的傻子?

但看他的谈吐举止,又绝不像。

难道……他是在硬撑?打算结账时再推脱,或者事后找介绍人诉苦?各种猜测在她脑中翻滚,让她接下来的话都少了许多。

这顿饭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接近尾声。王曼妮几乎没怎么动那盘龙虾。肖越泽吃完了自己的牛排,用餐巾拭了拭嘴角。

侍者适时地送上账单,夹在精致的皮夹里,轻轻放在桌边。

王曼妮的心提了起来。考验真正来临的时刻到了。她故意没有去看账单,也没有做出任何掏钱包或手机的动作,只是慢条斯理地用湿毛巾擦着手,眼角余光却锁定了肖越泽。

肖越泽很自然地伸手拿过账单,打开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总额上停留了一瞬,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倒吸冷气,也没有皱眉。

然后,他合上账单皮夹,从随身的、看起来普通甚至有些旧的钱包里,抽出了一张银行卡。黑色的卡片,样式简单,没有那些彰显尊贵的金属光泽或特殊图案。

“麻烦,买单。”他将卡片连同账单夹递给侍者,声音平稳。

侍者恭敬地接过:“好的,先生,请稍等。”

等待刷卡确认的几分钟里,王曼妮觉得时间格外漫长。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他真刷了?卡里真有这么多钱?不会下一秒侍者就回来告诉他余额不足吧?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侍者很快返回,将签购单和笔递给他。肖越泽接过,流畅地签下名字,字迹清晰工整。然后他收起卡,将签购单副本仔细折好,放回钱包。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看王曼妮一眼,也没有就这顿昂贵的晚餐发表任何评论,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琐事。

“吃好了吗?”他看向王曼妮,语气温和如初。

王曼妮喉咙有些发干,点了点头。

“那…我们走吧?”肖越泽站起身,顺手为她拉开椅子。

王曼妮跟着站起来,腿有些微的僵硬。

她拿起包,跟在他身后走出餐厅。

脑海里一片混乱,预期的所有场景都没有发生。

没有窘迫,没有冲突,没有她可以借此宣判“此人不合格”的瞬间。

只有一种一拳打空后的茫然,和强烈的好奇,甚至是一丝…被反将一军的不甘。

走出温暖明亮的餐厅,初秋夜晚的凉风迎面扑来,让她不由打了个寒噤。

08

餐厅门口的光晕在身后拉长。王曼妮那辆红色的法拉利就停在几步开外的显眼位置,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一阵短暂的沉默。王曼妮拢了拢披肩,准备说些客套的结束语,比如“今晚谢谢款待,有机会再联系”之类,然后迅速离开,消化今晚这完全超出掌控的局面。

她转向肖越泽,脸上重新挂上职业化的微笑:“肖先生,今天……”

“王小姐。”肖越泽却在这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他并没有看她,目光似乎落在远处某个虚空点,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静。

王曼妮的话卡在喉咙里。

肖越泽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词句,然后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他的眼神依旧平和,但那种平和里,此刻却多了一丝让王曼妮心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洞察的清明。

“有件事,或许你并不知道。”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很多年前,你父亲王学智先生,也曾在这座城市,请我外公袁振华吃过一顿饭。”

王曼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父亲?袁振华?这两个名字怎么会从他嘴里同时出现?

肖越泽继续说着,语速不紧不慢:“那时候,具体年份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你还很小的时候。他们吃饭的餐厅,没有这么高档,但当时,你父亲也点了一道类似的、价格不菲的招牌菜。我外公后来提起过,说王先生当时很热情,也很周到。”

王曼妮的血液似乎在慢慢变凉。她隐约知道父亲早年创业时不易,有过一些艰难的阶段,但具体细节,父母很少提及。

“不过,”肖越泽话锋微微一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时间的尘埃,落在王曼妮逐渐苍白的脸上,“我外公还说,那顿饭快结束的时候,你父亲接了个电话。他走到外面去接的,但隔音不好,我外公隐约听到几句,好像是关于货款、银行催得急之类的。”

夜风好像突然变得刺骨。王曼妮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

“后来才知道,那时候你们家公司的资金链,出了挺大的问题。那顿饭,王先生大概是硬撑着的。”肖越泽的语气依然没有什么波澜,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王曼妮心上,“当然,我外公没有点破,也没接受王先生后来提出的一些合作建议。生意没做成,但他说,王先生是个要强的人,不容易。”

王曼妮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那段她只是模糊知晓、被父母小心遮盖的家族窘迫史,就这么被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用如此平静的口吻揭开了。

不是从母亲那里听到的带着泪水的抱怨,不是从父亲那里看到的沉默的叹息,而是从一个“旁观者”的后人口中,冷静地复述出来。

羞耻、震惊、被冒犯的愤怒,还有一股更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交织在一起,冲得她头晕目眩。

肖越泽看着她瞬间失血的脸,和那双骤然睁大、写满难以置信的眼睛,似乎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王小姐,”他最后说道,声音低了些,却更直接地刺入她耳膜,“用一顿对方可能承受不起的饭,去测试什么,其实测不出真心。它能吓跑的,往往是胆小但或许诚实的人;而能面不改色接下这种‘测试’的,除了极少数真正不在意的,更多的,可能是别有所图的骗子,或者……是经历过更多,明白这种测试背后,往往藏着测试者自己的恐惧和不安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里那点怜悯此刻清晰可见。

“你父亲当年或许是为了场面,为了机会。你呢?你今晚这么做,是因为真的很想吃龙虾,还是因为……”他微微偏头,仿佛在寻找一个更准确的词,最终,吐出的句子简单,却致命,“你其实很害怕,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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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你其实很害怕,对吧?”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王曼妮所有摇摇欲坠的伪装。

她感到一阵尖锐的耳鸣,周围餐厅隐约的音乐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都瞬间退得很远。

只有肖越泽平静的声音,和她自己骤然放大的心跳,在空旷的感知里隆隆作响。

害怕?她害怕什么?

害怕再次被选择、被衡量、被放弃?

害怕像母亲一样,将一生的安全感寄托在另一个人的“稳定”上,最终却发现那种稳定不堪一击?

害怕自己拼命构筑的物质堡垒,依然无法抵御内心深处对“不值得被爱”的恐惧?

她以为她用强大的外表、不俗的收入、挑剔的眼光,把自己武装得无懈可击。

她以为用这种居高临下的“测试”,就能把主动权牢牢抓在手里,就能筛选掉那些“不合格”的、可能带来风险的人。

可她没料到,会被如此轻易地看穿。看穿的,不是她的强势,而是强势下面那个瑟缩的、受过伤的小女孩。更没料到,揭开这一切的,竟是她原本打算俯视和测试的对象。

肖越泽没有再说更多。

他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那句话说完,他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理解,或许还有一丝淡淡的惋惜。

然后,他收回目光,很轻地点了下头,像是告别。

“时间不早了,王小姐路上小心。”

说完,他转身,步伐平稳地走向不远处的地铁站入口。那件普通的浅灰色衬衫很快融入下班的人流中,消失不见。他没有回头。

王曼妮僵立在原地。

初秋的夜风穿透她单薄的西装裙,冷意从皮肤渗进骨头缝里。

她身后,那辆红色的法拉利静静趴伏着,流线型的车身在路灯下反射着昂贵的光,此刻却像个巨大而空洞的讽刺。

她想起自己点龙虾时那点隐秘的恶意和快意;想起肖越泽结账时那令人心惊的平静;想起他提到父亲旧事时,自己脑海里闪过的、那些父母争吵后母亲通红的眼眶,和父亲深夜书房里不灭的烟头火光;更想起陈浩分手信息里那句“我看不到我们的未来”。

原来,她一直没走出去。

她把对过去背叛的愤怒,对家庭曾濒临破碎的恐惧,全部转化成了对物质标准的偏执,转化成了对他人的不信任和近乎刻薄的考验。

她以为在筛选别人,其实是在一遍遍重复验证自己内心那个悲观的预言:看吧,人性就是经不起考验,感情就是建立在条件之上。

肖越泽说得对,她害怕。害怕极了。

手机在掌心里振动起来,屏幕亮起,是母亲陈芹发来的信息:“妮妮,见面怎么样?小肖人还不错吧?别太挑,差不多就行了……”

密密麻麻的字跳动着,王曼妮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她盯着地铁站口那吞噬了肖越泽身影的昏暗光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一直以来紧紧攥在手里的那些东西——优越感、控制欲、用金钱堆砌的安全边际——是多么脆弱,多么不堪一击。

夜风更冷了。她抱住手臂,却止不住那从心底蔓延开来的颤栗。

10

王曼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车回到家的。

引擎熄火后,车厢里一片死寂。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仪表盘微弱的荧光映着她没有血色的脸。车里还残留着她常用的那款冷冽香水味,此刻闻起来却有些窒闷。

她眼前反复闪现着肖越泽最后看她的眼神,还有他走入地铁站时那平淡的背影。

他没有开豪车,穿着简单的衣服,消失在为生活奔波的最寻常的人流里。

可偏偏是他,用几句话,就撬动了她坚固了多年的外壳。

那句“你其实很害怕,对吧?”像一句咒语,在她脑子里盘旋不去。

她害怕。

害怕重复父母的命运,害怕遭遇母亲口中“女人年纪大了就贬值”的境况,害怕自己全力以赴得到的一切,在某种标准下依然“不够好”,害怕真心再次错付,害怕失去控制……这些恐惧被她用光鲜的收入、雷厉风行的手段、挑剔的眼光层层包裹,伪装成强大和清醒。

而今天,她试图用最直白、最粗鲁的物质差距,将这些恐惧投射到一个陌生人身上,试图在他可能的窘迫或虚伪中,获得一种扭曲的确认和安全。多么可悲,又多么可笑。

手机又亮了几次,除了母亲,还有林薇发来的询问消息。她都没回。

她推开车门,走进电梯。

光可鉴人的电梯壁映出她依旧精致却难掩疲惫的轮廓。

回到空旷的公寓,打开灯,冷白的灯光洒满一尘不染的客厅。

这里每一件家具、每一处摆设都符合她的审美,彰显着她的品味和“成功”。

但此刻,这份精致却透着一种无人气的冰冷。

她踢掉高跟鞋,光脚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光后面,大概都有各自的不易和悲欢。

她忽然想起肖越泽提到他基金会项目时,眼里那点细微的光亮。

那是一种与她截然不同的、关于“价值”的认知。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断向上攀爬,积累财富和地位,是在建造一个坚不可摧的避风港。现在却隐约觉得,这个港也许防得了风雨,却挡不住从内部蔓延的荒芜。

母亲的信息又来了,这次是语音,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和催促。

王曼妮点开听了,母亲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听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那句“还行,见了,人挺有涵养的”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终,她什么也没回复,关掉了屏幕。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夜色。那顿八千块的龙虾宴,那个月薪九千却平静结账的男人,那句直击心底的话,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今晚没有答案,没有下一步的计划,没有她惯常的、迅速的分析和决策。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清醒,和随之而来的、更深的茫然。

夜,还很长。城市的灯火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斑斓的光晕,遥远而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