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找到我的时候,天正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我手里提着刚从超市买来的蔬菜和鸡蛋。

林静怡走在我身侧,她的伞微微倾向我这边。

杨雨薇就站在我租住的老小区单元门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上。

她的眼睛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很多话。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身边。

落在了林静怡那只轻轻挽住我胳膊的手上。

空气凝固了几秒。

雨声忽然变得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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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加完班,推开家门时,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着一小圈。

杨雨薇窝在沙发里,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半张脸。

她戴着耳机,正对着话筒低声说着什么。

声音又轻又柔,是我很久没听过的语调。

“你别钻牛角尖呀。”

“事情哪有那么严重。”

“我肯定是在你这边的。”

餐桌上盖着纱罩,我走过去掀开。

两盘菜,一碗米饭,早就凉透了,油凝成了白色的膜。

厨房的锅里还有汤,也冷冰冰的。

我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

把纱罩轻轻盖了回去。

客厅里,杨雨薇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先好好睡觉,明天我再跟你说。”

“嗯,我知道你难受。”

“好,我不挂,你睡着我再挂。”

我脱下外套,没开大灯,摸黑走到书房。

打开电脑,屏幕的光刺得眼睛有些疼。

文档还停留在下班前的进度。

客厅隐约的絮语,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听不真切,却又无孔不入。

我不知道那场通话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等我保存好文档关上电脑,屋子里已经彻底安静了。

我走出书房。

杨雨薇还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手机滑落在她手边,屏幕已经暗了。

我站了一会儿,从卧室拿了条薄毯,走过去给她盖上。

她动了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

看见是我,她含糊地问:“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我说。

“哦。”她揉揉眼睛,坐起身,“你吃过饭了吗?我给你留了。”

“看到了。”我说,“不饿。”

她打了个哈欠,把毯子拢了拢,声音还带着睡意:“杰哥今晚情绪特别不好,我得多陪陪他。”

“嗯。”我应了一声。

“他那个项目又黄了,合伙人卷钱跑了。”她摇摇头,叹了口气,“压力太大了,我真怕他出事。”

我没接话。

她似乎也不需要我接话,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他就像我亲哥一样。这种时候,我不能不管他。”

“去床上睡吧,沙发上凉。”我说。

她点点头,抱着毯子起身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也早点睡。”

我站在黑暗的客厅里,听着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然后走到餐桌前,看着那桌凉透的晚饭。

最后我还是把菜端进厨房,倒进了垃圾桶。

水槽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我洗了手,关掉水龙头。

屋子里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安静。

02

半夜,我被手机震动的声音吵醒。

不是我的。

是杨雨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在黑暗里执着地亮着,嗡嗡作响。

她一下子就醒了,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立刻坐了起来,按下接听键。

“喂?杰哥?”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清醒的紧张。

我闭着眼,没动。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激动的音节。

杨雨薇的声音更急了:“你在哪儿?你别乱来!”

“我马上过来,你等我!”

“千万别做傻事!”

她挂断电话,掀开被子就下了床,窸窸窣窣地开始穿衣服。

我睁开眼,看着她在昏暗光线里匆忙的背影。

“怎么了?”我问。

她似乎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慌乱。

“杰哥……他在江边。”她语速很快,“情绪很不稳定,我得过去看看。”

“这个点?”我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

“他电话里哭得厉害,说活着没意思。”她已经穿好了外套,抓起手机和车钥匙,“我不能不管他。”

我没再说话。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我。

黑暗中,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你……继续睡吧。”她说,“我处理好就回来。”

门被轻轻关上。

然后是外面防盗门锁舌弹回的声音。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躺了一会儿,却再也没有睡意。

起身走到客厅,倒了一杯水,慢慢喝完。

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只有零星几盏灯光。

我走回书房,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坐在书桌前。

抽屉没锁。

我拉开最下面一层,里面是一些旧文件和不常用的杂物。

手指在角落里碰到一个硬硬的纸壳。

我把它拿了出来。

是两张旅游套票,装在一个精致的信封里。

印刷精美的字体写着目的地:大理。

日期是去年的这个月份。

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纪念日旅行。

我捏着那薄薄的信封,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去年结婚纪念日前,我悄悄订了机票和酒店,想给她一个惊喜。

纪念日那天早上,我拿出这个信封。

她当时正为孙蕴和失恋的事焦头烂额,电话一个接一个。

看到信封,她愣了一下,接过去看了看。

然后带着歉意对我说:“老公,杰哥现在这样,我实在没心情出去玩。”

“大理就在那儿,又不会跑。”

“我们明年再去,好不好?”

那两张票,后来因为过期,没能退掉。

我一直留着,也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只是想提醒自己一些事情。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渐渐转为一种沉郁的深蓝。

快天亮了。

我听到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

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杨雨薇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她看起来疲惫不堪,眼圈发红,外套上似乎还带着室外的凉气。

看见我坐在黑暗的书房里,她明显愣了一下。

“你……没睡?”她问。

“睡不着。”我说。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没事了。”她说,“我陪他在江边坐了几个小时,开导他,现在情绪稳定些了,送他回家了。”

“那就好。”我说。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去洗个澡。”她最后说,转身朝卧室走去。

我坐在原地,听着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

过了一会儿,我拉开书桌最上面的抽屉,把那个装着旅游套票的信封,扔了进去。

然后关上了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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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上午,杨雨薇坐在沙发上,一直不停地打电话。

语气从恳切到焦急,再到最后的失望。

“王哥,就十万,应急,很快还你……”

“李姐,你看我们这么多年交情……”

“张总,我知道这有点唐突,但实在是没办法了……”

她挂掉最后一个电话,把手机重重扔在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我坐在餐桌旁看杂志,没抬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都没人肯借。”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平时称兄道弟,真到事儿上,一个都靠不住。”

“你要借多少?”我问。

她看向我,眼神里燃起一丝希望:“杰哥那个窟窿,至少要三十万才能填上。我手里还有五万积蓄,你……你能拿出二十五万吗?”

我合上杂志。

“家里的存款,大部分是你管着。”我说,“我工资卡在你那儿,每月留点零用,剩下的你都看着办。我没什么私房钱。”

“可你之前项目奖金呢?”她追问,“去年年底那笔,不是有十万吗?”

“给我妈做手术用了。”我平静地说,“当时跟你说过。”

她愣了一下,显然忘了这件事。

“那……那怎么办?”她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杰哥这次要是过不去,真的会出人命的!他说了,如果筹不到钱,他也不想活了!”

“雨薇。”我叫了她的名字。

她看着我。

“孙蕴和今年三十四岁了。”我说,“他不是第一次创业,也不是第一次失败。每一次,你都在他身边,出钱,出力,陪着他熬。”

“这有什么问题吗?”她的声音提高了些,“朋友不就是在困难的时候互相帮助吗?”

“帮助是相互的。”我说,“这些年,他帮过你什么?帮过我们这个家什么?”

她的脸色变了。

“程浩轩,你这话什么意思?”她站了起来,“杰哥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们认识的时候,你还在哪儿呢?我生病住院,是他跑前跑后!我工作被刁难,是他帮我找的关系!这些情分,是钱能衡量的吗?”

“那些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说,“而且,你生病住院时,我也请假陪护了。你工作的问题,后来是我陪你一起整理材料,熬了三个通宿。”

“那不一样!”她打断我,“杰哥是雪中送炭!你现在说这些,是不是觉得我对他比对你还好?你吃醋了?”

我沉默了一下。

“我不是吃醋。”我说,“我只是觉得,一个成年人,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而不是每次跌倒,都指望别人来扶,甚至用‘不想活了’来绑架关心他的人。”

“绑架?”她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声音尖锐起来,“你说他绑架我?程浩轩,你太冷血了!你知道他现在有多绝望吗?你体会过那种走投无路的感觉吗?”

“我体会过。”我看着她的眼睛,“我爸厂子倒闭那年,他欠了一屁股债,半夜有人来砸门。我妈吓得直哭。我当时上高中,躲在屋里,攥着把剪刀,心想谁敢动我妈,我就捅谁。”

她愣住了,似乎从来没听我说过这些。

“后来债是怎么还上的?”我继续说,“是我妈挨家挨户去借,是我爸没日没夜打三份工,是我周末跑去工地搬砖。我们没跟任何亲戚朋友哭诉过活不下去,因为那是我们家自己的坎,得自己迈。”

“那……那不一样……”她的气势弱了些,但仍在辩解,“杰哥他家里情况复杂,他爸根本不管他,他只有我了……”

“所以他就可以无止境地消耗你?”我问,“消耗我们的家庭?”

“这不是消耗!”她激动地反驳,“这是情义!程浩轩,你是不是从来就不懂什么叫过命的交情?你这个人,永远这么理智,这么冷静,像个旁观者!你有没有一点人情味?”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不很疼,但位置很准。

我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那双曾经让我觉得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失望和指责。

“也许吧。”我最后说,“也许我是不懂。”

我站起身,拿起沙发上的外套。

“你去哪儿?”她问。

“出去走走。”我说。

“你不管了?”她追问,“钱的事,你一点都不帮?”

我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停了一下。

“家里的存款,你想怎么用,随你。”我说,“那是我们共同的钱,你有权支配。至于我的态度,我刚才已经说清楚了。”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她可能说出的话。

楼道里很安静。

我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04

我没开车,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不知不觉,走到了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

店面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这个时间点,人不多。

我走进去,老板认得我,抬头笑了笑:“老样子?”

“嗯,老样子。”我点点头。

在靠墙的位置坐下,墙上贴着有些年头的菜单,油渍渍的。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葱花翠绿,肉沫喷香。

我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味道没变,还是那样实在。

吃到一半,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有人走进来。

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进来的是林静怡。

她也看见了我,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浩轩?”她走过来,“这么巧。”

“静怡。”我放下筷子,“你怎么来这儿了?”

“路过,忽然想吃点热乎的。”她在我对面的空位坐下,看了看我的碗,“还是这家好吃,对吧?”

老板过来招呼,她要了一碗清汤面。

等待的间隙,我们之间沉默了一会儿。

林静怡是杨雨薇的闺蜜,也是大学同学。她们关系一直很好,我和杨雨薇结婚时,她是伴娘。

但她和孙蕴和似乎并不怎么对付。记得有次聚会,孙蕴和开了一个有些过界的玩笑,林静怡当场冷了脸,后来很少参加有孙蕴和在的场合。

她是个安静又敏锐的人,话不多,但看事情往往很通透。

“雨薇……没跟你一起?”她问,语气很自然。

“她有事。”我说。

林静怡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的清汤面来了,她掰开一次性筷子,小口吃着。

我们各自吃面,偶尔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我看向她。

她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面条,声音很轻:“浩轩,你看起来好累。”

我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这句话很平常。

但在这个时刻,从这个并不算特别亲密的朋友口中说出来,像是一块小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深潭。

“有吗?”我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但可能并不成功。

“嗯。”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淡的、仿佛了然的理解,“脸色不太好。”

“最近加班多。”我说。

她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面。

又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有时候,别太勉强自己。”

我不知道她指的是工作,还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我说。

我们吃完面,一起走到柜台付钱。

我掏出手机想一起付了,她摇摇头:“不用,各付各的。”

走出面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你怎么回去?”她问。

“走回去,不远。”我说。

“我坐地铁。”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入口。

我们站在街边,一时无话。

“那……我走了。”她说。

“好,路上小心。”

她转身朝地铁站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夜色开始弥漫,街灯次第亮起,在她身上笼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浩轩。”她叫了我一声。

我看着她。

“照顾好自己。”她说。

然后她转身,汇入了人流,消失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朝家的方向走去。

推开家门时,屋子里一片漆黑。

我开了灯。

杨雨薇不在家。

餐桌上留着一张字条,是她潦草的字迹:“我去杰哥那儿看看,晚点回。锅里有粥,你自己热一下。”

我把字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走到厨房,掀开锅盖。

里面是半锅白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我看着那锅粥,看了很久。

然后盖上锅盖,转身离开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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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几天,杨雨薇格外忙碌。

她最终从家里的共同存款里取了二十万,加上自己的五万,给了孙蕴和。

她没说孙蕴和收到钱时的反应,也没说这笔钱什么时候还。

家里像是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平静。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打电话,也不再半夜匆忙外出。

但我们之间的对话变得更少。

她常常看着手机发呆,眉头微锁,像是在担忧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日子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无波。

直到那个深夜。

刺耳的手机铃声,在寂静的卧室里炸响。

杨雨薇几乎是弹坐起来,一把抓过手机。

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她瞬间睡意全无。

她按下接听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紧张:“喂?杰哥?”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失控的哭腔和咆哮,即使没开免提,我也能隐约听到一些破碎的词句。

“……没用了……都完了……你们别管我……”

杨雨薇的脸色在手机屏幕的光映照下,变得惨白。

“你别做傻事!你在哪儿?告诉我你在哪儿!”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传来压抑的、绝望的哭声,还有玻璃制品碰撞碎裂的刺耳声音。

“杰哥!孙蕴和!你说话!”杨雨薇的声音抖得厉害,她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在地板上焦急地踱步,“你等我!我求你,等我过来!”

电话突然被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

杨雨薇再拨过去,已经无人接听。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我起身扶住她。

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冰凉。

“怎么办……浩轩,怎么办……”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惊恐的泪水,“他不接电话了……他肯定是……肯定是……”

“报警吧。”我说,“或者联系他家里人。”

“不行!”她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不能报警!他那么要面子!而且……而且他爸根本不会管他死活!”

“那怎么办?”我问。

她急促地喘着气,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最后,定格在我脸上。

那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和一种扭曲的恳求。

她的嘴唇哆嗦着,开合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我耳膜上拉扯。

“老公……”

她叫出这个久违的称呼,手指用力攥紧我的睡衣袖子。

“杰哥他……这次是真的想不开了……”

“我不能再失去他这个朋友了……”

她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或许在她心里盘旋过、甚至“练习”过的话。

“我们……我们先离婚,好不好?”

“假装离婚,把证办给他看,稳住他,告诉他我自由了,可以全心全意陪他度过这个坎儿……”

“等他情绪稳定了,没事了,我们再……”

她的话停住了,因为我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