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斯·巴里望着烛光下优雅的贵族舞会,他精心设计的每一步都像是命运手中的赌注,直到所有筹码在油画般精美的画面中一一输光。
《巴里·林登》改编自19世纪英国作家威廉·梅克匹斯·萨克雷的小说,但与其说这是对原著的简单改编,不如说是导演库布里克以电影为媒介创作的一幅18世纪社会图景长卷。
在这部长达184分钟的电影中,爱尔兰青年雷蒙斯·巴里从与表妹的纯真爱情开始,历经欺骗、战争、赌博和婚姻,一步步跻身贵族阶层,最终又在命运的戏弄下失去一切。
与库布里克那些引发轰动的作品相比,《巴里·林登》在诞生时显得格外安静,电影票房惨淡,上映后几乎无人问津。
相比于《2001太空漫游》的星际想象和《发条橙》的惊世骇俗,这部讲述18世纪爱尔兰人命运沉浮的电影显得太过“古典”。
就连库布里克本人最初也不打算拍这部电影。
他原本计划拍摄拿破仑题材的电影,系统研究了大量拿破仑资料后,他发现萨克雷的《巴里·林登的遭遇》能够满足自己涉足拿破仑时代的心愿。
库布里克本想拍摄萨克雷更著名的小说《名利场》,但他发现根本无法在有限的三小时片长里把书中丰富详尽的剧情讲述清楚。
库布里克对真实感的极致追求在《巴里·林登》中达到顶峰。
剧组演员穿的是他派人买来的18世纪真品戏服;人物的假发是用那些投身宗教的年轻意大利姑娘的头发做成。
为了还原18世纪贵族夜晚仅靠烛光照明的氛围,库布里克做了一个前无古人的决定——全程使用烛光拍摄室内场景。
当时的摄影技术无法仅靠蜡烛提供足够照明,库布里克竟从美国航天局那里找到了解决方案:一种用于拍摄月球的宇航镜头。
这种蔡司f/0.7的镜头让电影能够在真正的烛光下拍摄,创造了前所未有的视觉体验。
然而代价不菲,库布里克购买的蜡烛数量“足以照亮100座舞厅”。
电影中的巴里代表着那些试图跨越阶级壁垒的人们。
他通过婚姻进入贵族阶层,与林登夫人结婚后改名巴里·林登。
但无论他如何努力,他的出身始终是他无法摆脱的烙印。
在与继子布林登的决斗场景中,这个矛盾达到顶点。
巴里故意打偏以示善意,但布林登却毫不犹豫地开枪击中了他的腿。
布林登脸上的表情变化揭示了一切:先是发现自己没死的放松,然后是意识到可以复仇的决绝。
这种阶级之间的深刻隔阂和蔑视,注定了巴里即使能够进入上层社会,也永远无法真正融入其中。
他的为所欲为和母亲的飞扬跋扈,某种程度上正是出于对不被接受的过度补偿。
《巴里·林登》最令人难忘的是它独特的视觉风格。
几乎每个镜头都构图严谨,色彩饱满,光线柔和,宛如一幅幅18世纪的古典油画。
库布里克特意让摄影师模仿当时英国肖像画家根兹伯罗的作品风格,创造出一种凝重的画面质感。
与这种精致画面形成对比的,是电影中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叙事态度。
影片使用了全知旁白,这位旁白者以讽刺性的语调提前告知观众巴里的命运,甚至在他丧子之前就断言“巴里注定没有后代”。
这种叙事手法打破了传统观影体验,让观众无法完全共情于巴里的遭遇,而是像观看一幅历史油画般审视他的人生起伏。
《巴里·林登》的配乐同样体现了库布里克的匠心独运。
库布里克曾考虑邀请《教父》配乐大师尼诺·罗塔,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古典音乐作品。
电影中最著名的配乐是亨德尔的《萨拉班德舞曲》,这首巴洛克时期的作品贯穿整部电影,与巴里命运的起伏形成巧妙呼应。
电影中的音乐不仅仅是背景,它们成为了叙事的一部分,甚至成为了命运本身的象征。
当巴里在赌场赢得胜利时,音乐轻快明亮;当他失去一切时,音乐则变得沉重悲凉。
有评论认为,《巴里·林登》是库布里克的一次“反电影”实验。
在追求极致的现实主义过程中,库布里克创造了一种奇异的距离感。
当每一个细节都被精准地还原为历史时,观众感受到的反而是一种不真实。
越真实,人工设计的痕迹越明显,电影创造幻觉的能力反而被削弱了。
电影学者帕特里克·韦伯斯特在2024年出版的《巴里·林登的天才》一书中,对这部电影进行了全面分析,探讨了库布里克如何通过视觉美学、音乐和叙事颠覆传统电影期待。
这种颠覆不仅仅是形式上的,更是哲学上的。
库布里克似乎在问:当我们看到一幅完美还原历史的油画时,我们看到的究竟是历史本身,还是艺术家眼中的历史?
当人们重新审视库布里克这部被低估的作品时,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爱尔兰人的沉浮史,更是一面映照出社会阶层固化的镜子。
电影结尾,旁白平静地说道:“无论好坏、美丑、贫富,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
” 巴里失去了财富、地位和一条腿,乘着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而那座他曾经渴望进入的贵族宅邸中,林登夫人仍对着他的名字出神。
这或许是库布里克留给观众最后的思考:在时间的洪流中,所有追逐与挣扎,最终都不过是历史画布上的一道笔触,精美却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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