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崂山，天寒地冻，82岁的李大爷把炕头烧得滚烫。他不是怕冷，是在等人。一上午，他撑着窗台往外瞅了三四回——那个拎着白绿色药箱的身影，咋还没到呢？6年来，每个巡诊日，李大爷都这样盼着。82岁的他，被严重的关节炎缠绕了30多年，如今关节已变形，站着就钻心地疼。可他这会儿顾不上揉腿，只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推开院门。
他盼的人叫高正颜，崂山区北宅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中医科主任，一名在崂山脚下走了近10年的家庭医生。
“快过年了，我去看看他们”
腊月廿四，距离除夕还有5天。高正颜拎起那只陪了他好几年的出诊箱，上了车。箱子里装着血压计、血糖仪、针灸针、消毒棉签，还有几本磨破了边角的随访记录表。这一天，他要去6户人家。
第一站，就是五龙涧村的李大爷家。
李大爷的病情，高正颜比谁都清楚。降压药、降糖药三天两头忘吃，每次上门一量血压血糖，数值都高。这天一测，果然又很高。“又忘吃药了吧？”高正颜笑着问，声音温和。李大爷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搓着手：“昨天晚上记着，今天起来就忘了。”
高正颜没多说，取出银针，在李大爷的膝关节处仔细寻穴。30多年的关节炎，关节早已变形，每一次下针都要格外谨慎。他一边捻针，一边轻声嘱咐：“快过年了，家里炖肉炖鱼可以吃，但别太油腻。饺子蘸醋行，别蘸太多酱油。降压药我给您写个条，贴在炕头柜上，每天睁眼就吃。”李大爷连连点头。
多年前，这个家比现在更难。老伴患帕金森，常年卧床，尿管还出过一次紧急状况——那次高正颜正在吃午饭，接到电话撂下筷子，叫上护士就开车往村里赶。原来是尿管移位，老人憋得脸通红，高正颜二话不说戴上手套和护士一起重新处理、固定，直到老人安稳下来。从那以后，李大爷逢人就说：“高大夫是咱家的人。”
2年前，老伴走了，这个家只剩下82岁的李大爷和他51岁的小儿子。儿子患有精神分裂症，每天要服抗精神类药物，每月还要定期打针；而且先天聋哑，不识手语，却认识字。高正颜每次来，都会用纸笔和他交流：“药按时吃了没？针打了没？”儿子写字回复：“吃了，打了，还有三天，去买。”高正颜，是这个家最信赖的“外人”。
针灸做完，高正颜没急着走。他坐在炕沿上，跟李大爷唠起了家常：“年货备了没？儿子最近状态咋样？”李大爷听着，眼眶有些潮。他说：“高大夫，你一来，我心里就踏实。”
走出院门时，冷风扑面。高正颜回头看了一眼：窗玻璃后面，李大爷正撑着炕沿，隔着雾气蒙蒙的窗户和他挥手。
10年间行走乡间路
48岁的高正颜，在北宅街道已经走了过10年。
2006年，他正式成为北宅卫生院（北宅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前身）的一名医务人员。那时候他还年轻，学的是中药，后来转学中医，在药房和诊室之间辗转了10年。2015年，他正式调入中医科；2017年，家庭医生签约服务启动，他成了一名家庭医生。从那以后，随访时间的周二、周三，便成了他的巡诊日。
不上门诊的日子，他就拎着那只出诊箱，走村串巷。他去过十多个社区，现在主要负责五龙涧、华阳、五龙、七峪四个社区，哪里住着哪几位行动不便的老人，谁家的血压血糖不稳，谁的关节又犯了老毛病，他都记在心里。
记者问他：“您这工作方式，有点像以前的赤脚医生啊？”高正颜笑了。他知道赤脚医生的故事。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无数乡村医生背着药箱，赤脚走在田埂上，一根银针、一把草药，护佑了一代中国人的健康。如今时代不同了，没有赤脚医生这个称呼了，可有些东西没变——那些行动不便的老人，依然在家里的炕头上，等着有人来。
而他，就是那个去的人。“赤脚医生不穿鞋，咱穿鞋，但路一样要一步一步走。”高正颜说。不同的是，当年的赤脚医生凭的是草药和热情，如今的他，有血压计、血糖仪、心电图机，有一整套慢性病管理方案，有家庭医生签约服务带来的免费上门诊疗。
20年，他从青年走到中年。每推开一扇院门，炕头上总有一张等待的脸。
2万步山路，30度陡坡
在北宅街道当家庭医生，光有心不够，还得有一双能走山路的腿。北宅街道地处崂山脚下，山连着山，沟套着沟。有些社区在谷底，有些挂在半山腰，还有极少数，孤零零蹲在山顶上。
华阳社区的阎大爷，就住在山顶。他今年80多岁了，早年因脑卒中落下了后遗症，行动不便，下不了山。他的关节炎、高血压、糖尿病都需要定期监测，可子女不在身边，老伴年事也高，出门不方便。
高正颜第一次去阎大爷家，是把车停在山脚下，一步步爬上来的。那条路，他至今记得。窄，只容一人通过；陡，坡道超过30度。十多分钟的上山路，他提着出诊箱慢慢爬，到了阎大爷家门口时，衣服往往已经洇湿。
量血压、测血糖、针灸、按摩——做完治疗，他又蹲在床边，手把手教阎大爷的老伴几个简单的穴位按压手法：“您平时没事给他揉揉足三里，再揉揉内关穴，能舒服点儿。”
傍晚下山时，高正颜回头看了一眼，阎大爷家的烟囱已冒起炊烟，窗户里暖黄的灯光透出，照亮了下山的路。他想，这点累，值得。
巡诊一天，少则七八千步，多则2万步。高正颜对记者表示，他没有刻意记过数字。从这一户到那一户，从这条巷到那条巷，出诊箱换了一个又一个……
有人说高正颜傻，这么多年守着山沟沟，图啥？他不解释。他只记得，每次走进居民家，他们亮起的眼神；每次离开居民家，那些颤巍巍送到门口的身影；还有那些不会用智能手机、只会守着座机等电话的老人，通讯录里存得最多的号码，就是他的……他图的就是这份“被需要”。
“赤脚医生”的时代早已远去，可那种背着药箱、走在田埂上、推开每一扇等待的门的背影，从未消失。他们只是换了一身红马甲，把草药换成了银针，把土方换成了慢病管理方案。但他们守护的，依然是炕头上那一个个盼着他们的眼神；他们走的路，依然是通往人心的那一条。路很远，山很高，但有人等着，高正颜就会一直走下去。
（半岛全媒体记者 江海峰）
来源：大众新闻·半岛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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