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村东头的麻将声散了。光棍老李揣着赢来的八十七块钱,跟寡妇翠嫂子一前一后出了门。月亮跟个没发好的面团似的,挂歪了。老李紧走两步追上,喉咙里滚了半天,憋出一句话:“翠嫂子,有个事,你给拿捏拿捏?”
翠嫂子脚步没停,斜了他一眼:“又输了?”
“赢了。”老李把衣兜拍得啪啪响,“就是这心里头,比输了还堵。”
这事儿憋了他整整一礼拜。那天媒人领他去镇上见姑娘,四十出头,白白净净,说话轻声细语,老李一看,心里那头小鹿都快把肋骨撞折了。姑娘倒也爽快,上来就自我介绍:“我们家姐妹四个,我是老大,叫春兰。老二夏竹,老三秋菊。”说完顿了顿,抬眼看着老李,“你猜,老四叫啥?”
老李当时脑子里就跟开了锅的糨子似的——春兰、夏竹、秋菊,这是按季节排的啊。春、夏、秋,冬!他心头一喜,脱口而出:“冬梅!”
姑娘摇头。
“冬兰?”
姑娘还是摇头,嘴角那点笑纹收了回去。
老李急了,又挤出俩字:“冬花?”自己说完都觉得不像。姑娘叹了口气,起身说:“要不,就这样吧。”老李那晚回家,把相亲时穿的那件中山装叠好压进箱底,心里硌得慌:她这是相人还是考状元?
翠嫂子听完,噗嗤一声笑了,腰都笑弯了。老李更急了:“你笑啥?你知道她叫啥?”
“你可真是个榆木疙瘩。”翠嫂子直起腰,拿袖子揩眼角,“人家不是告诉你了吗?老大春兰,老二夏竹,老三秋菊,老四——叫啥。”
老李愣在当街,嘴里翻来覆去念叨:“春兰,夏竹,秋菊,老四叫啥……老四叫啥……”念到第七遍,他猛地一拍大腿,那巴掌响得把旁边草垛里的野猫都惊跑了。
“哎哟我滴个娘!老四就叫‘啥’!”
翠嫂子笑够了,扭头往回走。老李在后头追:“翠嫂子,翠嫂子,说好的,你告诉我了,我请你吃大餐!”
翠嫂子没回头,手往身后摆了摆:“省省吧,你那八十七块还不够烀只鸡。”
老李站原地,望着那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风把谁家年夜饭的香味送过来,他抽抽鼻子,忽然又乐了。
乐啥呢?他自己也说不上。兴许是因为,活了五十三年,头一回觉得这年关的月亮,也没那么瘪得慌。
回去路上,老李把那八十七块掏出来数了三遍。他想好了,明儿一早去镇上,买两瓶酒,割二斤五花肉。翠嫂子不肯去馆子,他就把肉炖烂了,端过去,就说是谢师宴。
至于那个叫“啥”的姑娘,他倒是不怨了。人家不是刁难他,是给他递话呢——过日子嘛,有时候别老往复杂处想,答案就在嘴边上。就像翠嫂子说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脑瓜子轴了,送到嘴边的肉都能啃成骨头。”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媒人发来条语音,老李点开,那头是春兰的声音,轻轻的:“那个……你后来,想明白没?”
老李站在巷口,把语音听三遍,回了一句:“想明白了。老大春兰,老二夏竹,老三秋菊,老四——啥时候有空,咱再聊聊?”
这回轮到那边愣了。半晌,发来一个笑脸。
你看这事闹的——年前差点黄了的亲事,到年根儿底下,反倒有了活泛气儿。老李把手机揣进兜里,哼起走调的小曲儿。他也不知道成不成,但至少今晚能睡个踏实觉了。
说到底,人和人之间,有时候就差那么一个弯儿。转过来,春兰、夏竹、秋菊,还有那个叫“啥”的,都是好光景。转不过来呢?也别急,兴许哪天打麻将的路上,就有人给你点破了。
所以说啊,这老四到底叫啥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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