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05年的神龙政变,通常意义上会被认为是忠唐势力反周复唐的一次政变,这其实是不准确的。
大家去想一想嘛!武则天当时身体已经不行了,15年都忍过来了,还差这最后的一年半载?
所以,这件事背后是另有隐情的。
早在704年底的时候,武则天就已经快不行了,宰相们甚至数月都难见到一面。这其实已经宣布武则天时代进入尾声期了,交接班的钟声随时都可能敲响。
但是,住在长生院(集仙殿)的武则天也知道自己这一生都干了些什么,所以身边只留张易之、张昌宗两兄弟伺候,其余的人压根不让靠近。
这种情况是非常敏感的,因为皇帝死前的身边人是有很大的动手脚空间的,比如矫诏。所以,有一次武则天精神状态稍好,丞相崔玄暐见到了武则天,便劝她:太子和相王仁厚贤明孝顺友爱,这俩儿子能伺候您,皇宫是重地,您还是别让外人出入了。
这个崔玄暐简单介绍下,他其实是类似于狄仁杰的人物。啥意思呢?就是中间派的意思,既能得到武则天的认可,又能保持相对比较正派的政治作风。武则天要利用他收买人心,他要依赖武则天争取行事空间。他其实是太子党,之前上书给来俊臣、周兴等人制造的冤案平反的,正是他。
崔玄暐这次给武则天提出的意见其实在政治上就是明牌了,您现在身体就这样,万一突然那啥了,身边只有张家兄弟,那不随便他们做文章?比如张家兄弟搞个遗诏说您临走之前传位给他们,那该如何是好呢?您既然立李显为太子,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还是要让自己的儿子守在身边更合适一点。
武则天这个人,咱们之前说过多次了,其实她啥都明白,但是就是自私到了极致,不愿意委屈自己半分半点。其实到了这个时候,就按崔玄暐说的办,这不是很好的一件事情吗?但武则天不乐意,婉拒了崔玄暐一番好意。
武则天为啥不乐意呢?人家精明着呢,张家兄弟跟她是命运共同体,是不可能害她的。而她两个儿子被她收拾得够惨,会不会趁机把她伺候走真不好说。所以,她必须要慢慢熬,直到快咽气之前才愿意把掌控权交出去,张家兄弟她肯定是会带走的,去下面她还要继续爽的。但是现在要她少享受一天,那也是不行的。
张家兄弟呢?人家虽然是小白脸,但大家也不要忘了,人家的祖辈是当了宰相的,有些基本觉悟还是有的。当小奶狗的结局,他们太清楚了,早在武则天不行了之后,他们就开始狗急跳墙的拉拢援党,准备自己寻找出路了。前面不是诬告李家和武家了吗?
也正是武则天要拉着张家兄弟完成最后的狂欢,让皇族的李显、李旦、太平公主和武家势力、狄仁杰提拔起来为主的忠唐势力感觉心里不踏实了,大量煽动舆情,通过匿名信、贴海报等方式宣扬张家兄弟要造反。
但是,武则天根本不管这事。这两兄弟是我最后的保健品,不到最后一刻,我是不会撒手的。爱抽烟的朋友应该能够理解这种心情,明明知道这支烟即将抽到头了,但舍不得扔,拽着烟屁股也要狠狠嘬两口。
所以,真正的神龙政变其实并不是针对武则天本人的,而是针对张家兄弟的。武则天早死一天或者晚死一天,问题不大。但张家兄弟多活一天,政治变数会非常大。没有张家兄弟,对很多人都很重要!
那么,问题又来了。武则天的男宠又不止张家兄弟,为什么大家唯独对他们两兄弟如此巴不得他们早点死呢?比如当初的薛怀义还要怎么作,御史们也顶多是来几嘴申诉,也没有人上升到谋反这种政治诛杀的高度上来嘛。
因为张家兄弟是永徽宰相张行成的族孙,人家是官宦世家,是有根底的,是知道上层建筑是咋玩的。而薛怀义是市井出身,他是搞不清政治高层的游戏规则的。
换句话说,薛怀义只要武则天死了,那是折腾不出什么幺蛾子的。但张家兄弟不一样,他们懂得拉帮结派形成组织,要是真的被他们利用武则天生命的最后时光羽翼丰满了,将来会是一件老大难的事情。
比如张家兄弟倒台后,光朝官就有房融、崔神庆、崔融、李峤、宋之问、杜审言、沈佺期、阎朝隐等数十人被打倒。
张家兄弟在政治上是内行人,之前就陷害了宰相魏元忠,还攻击了狄仁杰一系的重要干部宰相姚元之,赶跑两个当朝宰相,他们是在不断吞噬政敌的权力大饼、扩展自己的权力版图。
比猴还精的武则天其实不可能不了解张家兄弟的心思,但她更知道这哥俩此时羽翼还并不丰厚。张家兄弟结交和拉拢的都是宋之问、李峤、阎朝隐等“词臣”,也就是嘴炮先生。那是起不了多大风浪的。
事实上,甭看武则天多宠多惯着张家兄弟,但一直都没有让这俩插手禁军军权。相当于要收拾这俩货是分分钟的事情。没有禁军军权,张家兄弟就只能乞求武则天长命百岁,武则天多活一天,他们才能多活一天。武则天要真嘎了,不管是武则天临终前下令要带走他们,还是继位的李显要他们下去陪他老娘,他们都毫无反抗之力。
这也是武则天在卧病不起之后,谁都不放心,就稀罕这两货在身边伺候的根本原因。她死了,对这两货的伤害和打击是最大的,这俩是最不希望她死的人。不像李显、李旦两兄弟,她死了,人家至少可以缓解很大的压力。
但是,权力大盘永远都是这样的,不管你多精明,只要你失去了绝对掌控力,很多事情就不可能按照你预设的轨道而进行了。比如刘裕,他倒下的时候,他精挑细选的那四个顾命大臣执行了他的意愿了吗?你武则天豪横了一辈子,现在都已经躺床上了,还不愿意让步半分,那忠唐人士只能自己想办法了。你是皇帝,不好直接对你动手,但是打掉你两只走狗,你又能如何呢?
神龙政变的发起人明面上是张柬之,但准确来说应该是狄仁杰一系。为什么呢?姚元之是狄仁杰提拔的嫡系,结果被张家兄弟挤兑到灵武去巡边去了。虽然他推荐的张柬之也是狄仁杰提拔的,但这个时候张柬之已经81岁了,谁知道他还能活多久呢?谁知道他会不会又被挤兑走呢?再说,你武则天咽气在即,这个时候跟你武则天完成割裂,确实是极好的时机。
狄仁杰一系要去武则天化了!武则天,你也不要怨恨谁,毕竟你对李义府、周兴、来俊臣、丘神勣等等,也是如此。
这里再度啰嗦一句,别人对我们的态度和方式,归根到底取决于我们自己对别人的态度和方式,因果循环、屡试不爽。所以我们生而为人,真的没必要一门心思去耍心眼子,真的都会有报应的。武周时期的名臣其实很多都是有道德瑕疵的,比如前面说的狄仁杰,还有张说,包括后面要提到的宋璟。只不过在那样一个不够美丽的时代,他们的一些道德瑕疵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狄仁杰一系其实早在704年十二月就发起了政治反攻,杨元嗣举报张昌宗曾召见一个叫李弘泰的江湖术士给他占卜看相,说他有天子之相,劝他在定州建佛寺修功德,这样能天下归心。
武则天虽然病了,但脑袋还是很清醒的,派凤阁侍郎、同平章事韦承庆、司刑卿崔神庆和御史中丞宋璟共审理此案。这仨主审官,韦承庆和崔神庆是张家哥俩的人,宋璟是姚崇后来推荐的接班人,大概率也是狄仁杰门生。二比一,说明武则天还是想保张家兄弟的。
结果,韦承庆和崔神庆审完之后,就做了折中处理,说情况基本属实,但张昌宗正准备向您报备,应该免罚,建议只处理妖言惑众的李弘泰。
但宋璟则不依不饶,说张昌宗如果心里没鬼就应该绑来李弘泰治罪,他没这么干就说明他动了谋反的心思,所以必须处理张昌宗。
病魔缠身的武则天感觉很为难,她知道张昌宗心怀不轨,但是现在弄死这两兄弟,自己不就连个超级护工都没有了?但是,如果不处理这俩呢,又怕同志们有过激反应。
最后,武则天采取拖字诀,一方面表示自己要先看看卷宗,一方面紧急打发宋璟去扬州审案子、去幽州审案子、给李峤当副职去安抚陇蜀,反正就是要把宋璟打发出京城。
但是不好意思,老虎没了牙齿,人家宋璟不怕你了。宋璟对这一堆任命直接不接受,说自己的岗位职责在中央,地方案件不归自己审。现在陇蜀也无变,不需要安抚。这种事情要是早几年,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因为宋璟压根也不是什么不怕死的直臣。他现在这么生猛,是因为他知道武则天已经动不了或者不会动他了。
与此同时,丞相崔玄暐也多次上奏要法办张昌宗。
在各方施压之下,武则天只能下令司法部门给张昌宗定罪。
崔玄暐之弟司刑少卿崔昪表示按律当斩,宋璟再次勇猛起来了,表示论罪的事情放一边,先把张昌宗收监再说。
这节奏,武则天再熟悉不过了,知道张昌宗被送进牢房就出不来了,于是又开始给男朋友打掩护了,说这事张昌宗提前跟自己报备了。
宋璟不吃这一套,继续呐喊,说不处理张昌宗,国法就如同虚设。
武则天继续和稀泥,希望大家以和为贵。
但宋璟却更加来劲了,说自己为了主持正义,早已生死看淡了,为了让张昌宗伏法,自己哪怕被砍头,也认了。
宰相杨再思看到局面要僵,赶紧让宋璟出去,但宋璟道:圣主在此,不烦宰相擅宣敕命!
这个杨再思,简单介绍一下,就跟五代十国的冯道一样的,反正就是一个阿弥陀佛的宰相。
但不管怎么样,人家也是一个宰相,正常情况下,宋璟是不敢这么怼人家的。宋璟为什么突然敢了呢?因为胸有成竹嘛,今非昔比了,武则天生猛不起来了嘛!
宋璟是开元名相没错,但这并不代表他人格高尚。大家还记得之前张昌宗收买张说作伪证构陷魏元忠时,他是怎么跟张说说的呢?老张呀,说话要凭良心呀,大不了我陪你一起死。结果,张说按他的意思实话实说了,最后被武则天发配岭南了。王晙要上奏为张说申辩,他又是怎么跟王晙说的呢?别惹领导生气!被王晙怼得满脸通红。上一秒同生共死,下一秒死道友不死贫道。这就是真实的宋璟。
宋璟确实是开元名相,还是大唐四相之一!但他做得不够体面的事情,咱该说还是要说。
其实包括后世名气更大的姚崇,也是这方面的高手。
从狄仁杰到姚崇、张说、宋璟,这么多明哲保身的“精明人”,从中也可以看出,武则天时代的政治生态确实不咋滴,武则天一朝,你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没说对就把命丢了,所以才会逼出这么精致利己主义者。
宋璟为什么突然这么生猛了呢?武则天的掌控力急剧衰退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不是在孤军奋斗,他背后有一票人!他们的名字叫狄仁杰门生。姚崇、张柬之、张说等几十个大臣都是的!
在宋璟的坚持下,病怏怏的武则天终于无奈同意让张昌宗前往御史台受审。
如果事情就这样正常发展,其实后面的神龙政变根本就不会诞生。打掉张家兄弟,你武则天能多活几天就多活几天呗,非要逼你退位有什么意义呢?但还没等庭审完毕,武则天直接用天子特赦将张宗昌赦免了。
已经亢奋一段的时间的宋璟居然公开发表言论,说自己后悔没有在武则天特赦张昌宗之前把这小子脑袋敲碎!瞧瞧,这话有一点尊重武则天的意思吗?
也正是因为武则天强行保下了张昌宗,才最终逼出了后面的神龙政变。我们可以不跟80多岁的垂死老奶奶计较,但我们绝对不允许老奶奶的年轻男朋友一直守在老奶奶身边。保姆忽悠老年人的案例,自古以来就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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