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岁那年,我把经营十五年的公司转手了。

签字那天,合伙人把文件夹摔在桌上,金属扣弹起来,砸在地砖上,滚了两圈。

他说我疯了,说我临阵脱逃,说这一辈子看错人。

我没捡那个文件夹,办公室很静,窗外是北三环的车流声,十五年里第一次觉得那声音离我那么远。

老公站在走廊尽头,没进来。后来发来一条消息:你这是报复谁?

女儿全程没抬头。她坐在待客区的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眉眼染成冷蓝色。她初二了,已经不屑跟我吵架。

三天后,一辆皮卡拉走了两只行李箱。我自己开车进了浙南山里。

房东说那间土屋三十年没人长住过了。我说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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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没信号,快递只到镇上,最近的邻居在两公里外。

头一个月,我是被鸟叫醒的。不是闹钟那种驯服的滴滴声,是啄木鸟梆梆地敲树干,硬碰硬,像要把整个早晨凿开。

五点天刚透亮,我已经蹲在灶口烧柴了。柴是湿的,烟倒灌进来,熏得眼泪直流。手被锅沿烫出水泡,挑水的扁担压在肩窝里,晚上脱衣服都是一道紫痕。

一个月瘦了八斤。夜里躺下,四周静得像浸在深潭底,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地泵血。

那是我四十多年来,第一次听见自己。

手机扔在抽屉里,偶尔拿出来看一眼,满格信号的地方要走二十分钟。后来索性不看了。

再后来,我开始画画。

镇上只有十块钱一盒的水彩,十二色,缺了湖蓝。我画柿子树,画腊梅,画自己泡皱的手指。画不好,但手在动的时候,脑子里那些翻腾的声音会慢慢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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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猜我是谁的外室,来躲事的。

我不解释。见了面点个头,照旧挑我的水,劈我的柴。他们把猜测嚼成闲话,风一吹就散了。

直到那天,村支书站在院门口。

他搓着手,老皮粗糙,骨节凸起。半天才开口,说村里留守的女人多,守着笋干、蜂蜜、红薯粉,卖不出去。问我会不会弄那个……电商。

我愣了一下。

十五年没碰过这个词了。它属于另一个女人,那个穿着高跟鞋在北京晚高峰里狂奔的女人,那个凌晨三点还在改方案的女人。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可我听见自己说:我试试。

那晚我拨了一个电话。

那头接起来,是我以前的助理。她的声音绷得很紧,像随时会断的弦:“老板……您要复出?”

“不是。”我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外面是黑黢黢的山,“就想问问,当年那个滞销的土蜂蜜,你们后来怎么解决的。”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她轻轻说了三个字。

我道了谢,挂掉。

第二天早上,我拿着笔记本走进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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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还是一个人过。

但门口的竹篮里,开始有人放青菜,放鸡蛋,放还带着露水的南瓜藤。我没刻意去谢,只是把从城里带来的几箱书搬到祠堂角落,摞成半人高,扔了两个蒲团在地上。

孩子们放学后进来翻书。

他们趴在地上看绘本,叽叽喳喳,指着画页上的恐龙、宇宙飞船、海底世界。祠堂里的阴凉被这些声音搅热了。

有个扎辫子的女孩站在边上,手指绞着衣角,不敢靠近。

半天,她怯怯地问:“阿姨,你是老师吗?”

我说不是。

她点点头,走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蹲在蒲团上看同一本图画书,看到日头西斜,祠堂里落满橘色的光。

我画了一幅画给她。

歪歪扭扭的柿子树,两只青柿子挂在枝头。她捧着画跑了,辫子在背上一跳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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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女儿来了。

不是来劝我回去。她背着一个灰扑扑的双肩包,站在院门口,说请了三天假。

那三天她没提公司,没提她爸,也没问我到底图什么。

我腌酸菜,她蹲在旁边递盐,手冻得通红。我往灶膛里添柴,她就坐在小板凳上看火苗跳,一动不动,像在数有几层颜色。

我们几乎不说话。

临走那天早晨,雾气很重。她站在院门口,突然捏起我的手,翻过来看掌心。

“妈,你手变粗了。”

“嗯。”

她上车后,我收到一条消息。很长。

最后一行字我看了很久——

“但你眼睛又亮了,像小时候给我讲睡前故事时那样。”

我把手机按在胸口,站在柿子树下。那天的风很冷,但太阳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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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那天,手机响了。

是他。

我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问“你闹够了没有”,像质问一个离家出走的孩子。但他开口第一句是:

“院子里的腊梅开了吗?”

我站在树下。腊梅刚绽了几朵,花瓣薄得像宣纸,香味淡得几乎被风吹散。

“开了。”

他沉默很久。我听见他那边也有风,也许是阳台,也许是窗户。

“真不回来了?”

“这里也是我家。”

他没挂。我也没挂。

最后还是我先说的。新年好。

他嗯了一声,像哽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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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他来了。

住了两周。

没提要复婚,没道歉,甚至没怎么开口说话。只是每天早起,把我劈好的柴重新码一遍,垛得整整齐齐。把漏水的水管拆下来,换上新垫圈。把院墙边那棵歪脖子柿子树下的杂草拔干净,又拿竹竿把低垂的枝丫撑起来。

我站在灶台边炒菜,他从院子走进来,往灶膛里添两根柴。转身又出去了。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房客,客气、生疏,共用一片屋檐。

走那天,他在车边站了很久。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他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没送。站在灶边,锅里炖着笋干老鸭,咕嘟咕嘟冒着泡。

够我一个人吃三天。

傍晚我去画架那边拿东西,愣住了。

少了一幅画。

是最早画的那张柿子树,歪歪扭扭的枝丫,两只青涩的果子,落款只有一个字:

那是他来之前画的,就靠在窗边。

他没问。我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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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女儿发来一张照片。

是他爸的书房。书柜旁那面墙上,新挂了一幅巴掌大的水彩。歪脖子柿子树,青果子,落款是“冬”。

她用语音问我:“爸什么时候买的?落款名字跟你一样。”

我听完,没回。

那幅画不是寄回去的。

是他走那天,从画架上抽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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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我后不后悔。

我五十岁了。后悔这个词太重,背着它走不了山路。

年轻时总怕不被需要,怕被人忘记,怕活成一座孤岛。现在发现,孤岛也有潮水、有鸟、有自己长出来的树。

一个人不是等来的。

是一个人走过泥地、烫过水泡、咽下所有沉默,然后坐在腊梅树下喝一杯凉掉的茶,慢慢品出回甘。

最好的后半生,从来不是有人陪。

是终于敢把自己,还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