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代的香港，一封封来自北京的信件，穿过罗湖桥，送到九龙塘的一处寓所。写信的人是周恩来，收信的人是张发奎。
这个曾经指挥过50万军队、培养出叶剑英、贺龙、林彪的国民党二级上将，既没跟蒋介石去台湾，也拒绝了共产党的邀请。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大陆和台湾，我两头都不会去。"
1926年8月，湖南汀泗桥。吴佩孚的大刀队守在桥头，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北伐军第四军第12师已经打了一整天，伤亡过半，桥还在敌人手里。天黑了。张发奎没睡。
他盯着地图看了半小时，突然站起来，叫来36团团长。一个小时后，这支部队摸黑渡水，绕到敌军后方，占领了中央阵地。
第二天拂晓，张发奎亲自带着35团和叶挺独立团从正面冲锋。独立团里全是共产党员，打起仗来不要命。血战数小时，铁桥终于被拿下。吴佩孚的主力被包了饺子，全军缴械。四天后，贺胜桥又下来了。
十月，武昌城破。武汉的粤侨联欢会送来一块盾牌，上面刻着两个字：铁军。从此，第四军有了这个响当当的名号，张发奎成了"铁军英雄"。
但这支铁军有个秘密——部队里有三千多个共产党员。
廖乾吾、叶挺、曹渊、蒋先云、许继慎、周士第、郭沫若、恽代英、张云逸、卢德铭，还有后来的贺龙、叶剑英，全在张发奎手下干过。林彪、陈毅、徐向前、徐海东、许光达、粟裕、谭政、罗瑞卿这些未来的开国将帅，当年都是他的兵。
别的军长怕共产党，张发奎不怕。有人劝他："叶挺是共产党，得防着点。"张发奎摆摆手："我跟叶挺是老乡，他不会害我。"
1927年初，张发奎升任第四军军长，手里有三个军，两万多人。北伐军里，共产党员最多的就是他这支部队。
谁也没想到，半年后，这支铁军会成为南昌起义的主力。
1927年8月1日凌晨，南昌城里枪声大作。张发奎那天不在南昌。他在九江，刚跟汪精卫、孙科在庐山开完会，决定"分共"。消息传来，他的部下第20军军长贺龙、第11军第24师师长叶挺、第4军参谋长叶剑英，全部举起了枪。
张发奎气得跳脚。他马上带着警卫营坐火车往南昌赶，想拦住还没走的第25师。火车开到德安，铁轨被起义军切断了。张发奎站在车头喊："我是张发奎！命令你们停止前进！"回应他的是一排枪声。
聂荣臻下令对空鸣枪，吓得张发奎跳下火车，连滚带爬跑进树林。他的卫队营全部被缴了械，连行李都丢在车上。
事后有人问起这事，张发奎只说了句："通信不灵，误会了。"
其实误会不误会，只有他自己知道。南昌起义前，中共曾把他列入革命委员会名单，贺龙、叶挺还给他发电报，邀他一起干革命。宋庆龄后来也写信给他，对"以后的事表示遗憾"。可张发奎到底没去。
三个月后，更大的麻烦来了。11月，张发奎和黄琪翔在广州发动政变，赶走了桂系，拥护汪精卫。局面刚稳住，12月11日，他的部下又出事了。这次是叶剑英。
叶剑英当时是张发奎的参谋长兼教导团团长，表面上在广州帮他守城，暗地里策划广州起义。起义那天早上，张发奎还在睡觉，等他反应过来，城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张发奎连夜从肇庆回师镇压。
起义失败了，张发奎的政治生命也完了。国民党各派都说他包庇共产党，有异心。他被迫通电下野，灰溜溜去了日本。
从此，他在国民党内部成了边缘人物。蒋介石不信任他，汪精卫也用不上他。北伐时那个意气风发的铁军将领，从1929年开始，一次次反蒋，一次次失败，最后连自己的第四军番号都保不住。
1937年，卢沟桥的枪声响起时，张发奎已经沉寂了好几年。他主动请缨，要求上前线。蒋介石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他兵权——第八集团军总司令。
淞沪会战打响。张发奎守在浦东，手里只有六门山炮，但他把这六门炮用到了极致。炮队藏在竹林里，正对着虹口的日军司令部，还在黄浦江对岸设了秘密观测所，夜里也能准确开炮。
张发奎大怒，立即下令转移。结果当天中午，日军飞机就来轰炸，把原来的阵地炸成了废墟。
那个营长被撤了职，报馆也被查办。
1938年武汉会战，张发奎指挥第二兵团，守长江两岸。他手下的部队打得很凶，但架不住日军火力太猛。姑塘一战，他的预备第十一师几乎打光了。
蒋介石在电话里骂他："你是想保存第四军的实力吗？"
张发奎把电话摔了。他知道蒋介石在说什么——当年北伐的老底子，蒋介石一直没忘。
但他还是继续打。瑞昌、马头镇、罗东镇、阳新、大冶、通城、岳阳、蒲圻，一个接一个城市丢了，又一个接一个重新夺回来。
1939年，汪精卫投降日本。张发奎在粤北召集党政军要人签署通电，对着广东民众发表广播演说，痛骂汪精卫叛国投敌。
有人问他："你以前不是跟汪精卫的吗？"张发奎说："民族大义重于私人恩怨。"
他后来在回忆录里写得更直白："我敢毫无疑问地说，余汉谋、白崇禧、薛岳与我不顾及蒋先生的各种缺失，仍寄信心与希望于蒋先生，是因为他坚持抗日。"
1944年，日军发动桂柳会战，桂林、柳州、南宁全丢了。张发奎的部队一路退到百色，只剩下两个团、一千多人。他心灰意冷，想解散队伍。李宗仁劝他："胜负乃兵家常事，不必消极。"
1945年5月，张发奎率军夺回南宁。7月，攻克龙州、凭祥，进军梧州，又拿下柳州。
8月15日，日本投降。9月16日，张发奎在广州接受日军田中久一的投降。他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受降台上，看着日本军官低头签字。
那一刻，他想起了1937年淞沪战场上的炮火，想起了那些死在抗战前线的弟兄。八年抗战，他指挥过近50万军队，打了无数场仗，但从没打过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胜仗"。他自己后来也承认："八年全面抗战，我们并没有打过什么胜仗，我们这是把日本拖垮了。"
1949年2月，张发奎被任命为中华民国陆军总司令。这个位置听起来很大，其实是个空架子。蒋介石下野了，李宗仁上台，到处都是烂摊子。张发奎手里没兵，也没钱，当了不到半年就辞职了。
7月，他去了香港。台湾那边很快就有人找上门。陈诚、陈济棠相继致信，蒋介石也放出风声，愿意跟他当面长谈。
北京那边也没闲着。周恩来写信给叶剑英，让他邀请张发奎回国。叶剑英马上托李朗如、李章达给张发奎传话，请他回广州看看。何香凝也亲笔写信，但信里有审视和责问的意味，张发奎看完就放下了，没回。
1954年，李济深再次致信，言辞恳切："深知二三年来，吾兄革命之意志，以机缘未许，至埋没苦心未常不时以痛惜也……至盼你毅然决然，表明是不赞成蒋介石反革命，赞成今日毛主席领导的革命……"
张发奎还是没回。
蔡廷锴也来了。他托儿子蔡绍昌带信到香港，信里只说："兹借小北南归回港之际特嘱其前往问好……此次承周恩来总理嘱托，对兄传达周总理的意见，请兄回国观察一下……"
程思远、黄旭初、顾孟余，一个接一个来劝。
最后，张发奎让程思远带话给周恩来："我现在已经老了，大陆和台湾我都不想去，只想留在香港生活。"
这句话传回北京，周恩来沉默了很久。他明白，这不是气话，也不是讨价还价，而是一个历经风浪的人，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张发奎拒绝的，不只是某一方，而是再一次被卷入时代洪流的可能。在香港，张发奎还是没闲着。他和李宗仁、顾孟余、张君劢一起，搞起了"第三势力"运动——既反共，也反蒋。
他们成立了"自由民主大同盟"，办了《大道》杂志；又搞了个"中国自由民主战斗同盟"，出了《中国之声》杂志。张发奎甚至还拉起了一支七千多人的武装部队，打着他的旗号，在中越边境活动。
但这些都没成气候。
港英政府不让他们搞政治活动，台湾那边又拉拢又打击，美国的态度也变了。到1953年，第三势力基本散了。
1965年，李宗仁回国的消息传到香港。张发奎当时正在九龙塘喝茶，听到消息后，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茶楼老板后来说，他听见张发奎自言自语："德邻（李宗仁字）倒是痛快。"第二天，张发奎闭门谢客。
1972年，他去了一趟台湾。蒋介石在士林官邸用茶会招待他，两个老对手坐在一起，都没提当年的恩怨。
1975年，蒋介石死了。张发奎没有入台证，直接买票飞到台北参加祭奠。蒋经国亲自到机场接他，把他安排在天母住下。
记者问他："您以后会常来台湾吗？"
张发奎说："该还的情分都还清了。"
1980年3月10日，张发奎在香港病逝，终年84岁。叶剑英以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的身份发来唁电："惊悉向华将军逝世，不胜哀悼。乡情旧谊，时所萦怀。特电致慰，尚希节哀。"
台湾始兴同乡会开会追悼，献了一副挽联："望出曲江，绪承风度，千载道范，先后献身邦国，古今辉映；声扬咸宁，威镇华夏，一代名将，从此撒手人寰，中外同哀。"治丧委员会的名单上，叶剑英和蒋经国的名字并列。香港殡仪馆里，海峡两岸的花圈各居一方。
这个场景，像极了张发奎的一生——他站在历史的岔路口，既不向左，也不向右，只是安静地走完了自己的路。
香港中国现代史学会会长胡志伟说："如果没有张发奎当年对共产党的同情，很多革命火种很难保留下来。他明知道部下是共产党员，还是保护他们，让他们活到了解放。"这就是张发奎。
他培养过元帅，也镇压过起义；他抗日八年，也反蒋三次；他拒绝了北京的邀请，也拒绝了台北的召唤。
他这一生，几乎没有站对过队，但他活得很清醒。晚年的张发奎曾经醉酒后说了半句话："当年若跟了润之（毛泽东），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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