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腊月廿八的黄昏,我裹挟在高铁站的人潮里,忽然懂了——回乡的路从不是笔直的线,而是一个圆。我们从圆心出发,兜转半生又回望圆心,只是每一次归来,那圆心早已不是当初离开时的模样。
腊月的寒风穿城而过,掠过高楼的缝隙,橱窗上的红窗花、红灯笼被吹得轻轻晃悠,在冷意里漾出几分暖融融的年味儿。火车站、汽车站、机场,目之所及皆是拖着行李箱的归人,一张张带着旅途疲惫的脸庞上,都漾着一抹奇异的光——那是归乡客独有的神情,揉着焦灼的期盼,也藏着一丝近乡情怯的恍惚。
潮汐
春节前的中国大地,正上演着一场无声却浩大的迁徙。高速公路化作缓行的河流,高铁车厢里坐满了或沉默或雀跃的旅人,他们从五湖四海的城市涌出,像被一股古老的磁场牵引,奔赴同一个方向:家。
有人从东南沿海乘五小时高铁归湘,有人从广州坐八小时汽车回雷州半岛,更有人携家带口,驱车数百公里穿越山海,只为赶在除夕前,推开那扇熟悉的家门。这是现代中国独有的奇观,更是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传统。有钱没钱,回家过年,这句朴素的话背后,是国人对“团圆”二字,最执拗的坚守。
等待
故乡的那头,等待早已悄然开场。村口的老人裹着厚羽绒服,双手揣在袖筒里,在昏黄的路灯下孤零零地张望;厨房里的馍香、肉香飘出街巷,那是母亲提前半月,就开始张罗的年货;屋檐下的冰棱,在蒸糯米的热气里慢慢消融,滴下的水珠,都似带着盼归的温度。
等待总藏在具体的光景里:孩子们日日站在能望见水库堤坝的田坎上,遥望大哥归乡的山路。水库的水依旧清澈,山路依旧寂静,唯有一颗颗等待的心,跳得迫切如鼓。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撞入视野,孩子们便箭一般迎上去,接过行李,朝屋里大喊:“娘,哥回来了!”贫瘠的家里,这才升起袅袅炊烟——年,真的来了。
归途
归乡的路,向来漫长。这份漫长,不仅是脚下的物理距离,更是一场心底的精神跋涉。
我坐在高铁靠窗的位置,看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手机屏幕上,家人的消息接连弹出:“到哪儿了?”“晚饭给你留着。”“不急,路上小心。”寥寥数语,藏着一整年克制的牵挂。车厢里很静,大多人戴着耳机闭目养神,偶尔有孩子的哭闹声,也会被家长的低声安抚轻轻抚平。这是一段特殊的时空,我们既不属于出发的城市,也尚未抵达故乡,只是在途中,在一种温柔的悬浮里。
忽然想起父亲第一次送我外出闯荡的模样,他抽着旱烟,一言不发地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不舍,有叮咛,更有藏不住的希冀。二十多年光阴流转,那道目光,依旧是我归乡路上,最亮的一束光。
抵达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所有旅途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桌上摆着满满一桌菜,热气腾腾;父亲端来一壶热酒,细细筛好——这个动作,他做了几十年,从黑发染霜,从未改变;母亲在厨房与客厅间来回忙碌,嘴里不停念叨:“瘦了,又瘦了。”
房子好像比记忆里小了些,家具也添了几分陈旧,墙上贴着去年的年画,窗花褪了淡淡的颜色,院子里的老树,树皮愈发斑驳。屋檐下的摇椅还在,吱呀呀的声响依旧,只是曾经坐它的人,早已不在。墙角的砖缝里,几株嫩绿的野草顽强地钻出来,透着生生的气。扫帚划过地面,簌簌的声响里,仿佛听见三百多个日夜的思念,在砖石间轻轻低语。
年味
年味,从来由无数细碎的美好细节织就。
年前的大扫除,要把家里拾掇得一干二净,且必须赶在年三十半夜前完成——老习俗说,初一扫地,会扫走来年的财运。贴春联曾是父亲在世时最欢喜的事,他写的毛笔字瘦劲质朴,带着独一份的温度,如今父亲不在了,我们只能从集市买回烫金的春联,虽添了喜庆气派,却总觉得少了几分熟悉的韵味。
年夜饭的桌上,鸡、鸭、鱼、肉四样大菜必不可少,鱼要多做,不可吃光,取“年年有余”的好彩头。还有那碟家乡独有的红米肉,嫩滑的滋味裹着猪肉的醇香,是世间最熨帖的美味。守岁要熬到夜半十二点,醒着迎接新年的到来,这是老辈人传下的讲究,说这样,便能守来一整年的吉祥如意。
变迁
年还是那个年,只是很多东西,早已悄然改变。
村里没几户人家养猪了,昔日的猪栏大多空空荡荡,杀年猪时,三五壮汉合力围捕、杀猪匠刀法利落的热闹场景,只能封存在记忆里。街巷也比从前冷清了,年轻人大多在城里安了家,孩子们去了城里的学堂,不少院落人去屋空,只剩斑驳的墙,守着旧日的时光。昔日的稻田,改成了火龙果田,夜晚,成片的补光灯次第亮起,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璀璨,却也陌生。
大年初一的街道,常常静悄悄的,人们总赖在被窝里,唯有远处的鞭炮声,偶尔划破沉寂。留在村里的老人,常坐在家门口感叹:现在的年,没了从前的味儿。我们这些在外的游子,回到故乡,吃一顿饭,见一见父母,竟像走个过场的客人。有时会因民俗礼节的差异起了争执,父母觉得我们离了根,不可理喻;我们觉得父母守着旧俗,顽固不化,彼此的心意,总在这样的隔阂里,悄悄打了折。
仪式
祭祖,是故乡过年最庄严的仪式。除夕夜八点,往日里,家家户户都会走出家门,浩浩荡荡往祠堂去,再一同到村外请祖,烟火人间,满是热闹。
祠堂里烛火通明,香烟袅袅,正中间摆着先祖的塑像与贡桌香炉,桌上摆满鸡鸭鱼肉与各色鲜果,两边的墙上,密密麻麻的族谱图,牵系着一族人的血脉。今年因着防疫,不聚众,只由几位老人简单举行仪式,父亲七点多便去了祠堂守着。八点左右,祠堂的方向,烟花骤然升空,在夜空里绽放,鞭炮声也同时响起,噼里啪啦,震彻街巷。
村庄的上空亮如白昼,绚烂的烟火在夜色里铺开,像一场盛大的献礼。在这漫天光芒里,生者与逝者,仿佛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交接,血脉的传承,便在这年复一年的仪式里,跨越时间,生生不息。
离别
元宵节一过,回乡的人潮,便开始了逆向的流动。
汽车的后备箱,被母亲塞得满满当当——自家做的腊肉,亲戚送的特产,每一样,都裹着故乡的烟火气。告别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车开出很远,回头望,父母依旧站在路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慢慢消失在视野里。
我们又回到各自的人生轨道,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奔波劳碌,只是心底,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牵挂,那是故乡的泥土,是亲人的目光,是一整年的念想。车厢里的人们,又恢复了城市里的模样,安静地看着手机或电脑,可我知道,每个人的行囊里,都藏着几片故乡的月光,几缕炊烟的温暖,它们会在异乡的深夜里悄悄绽放,照亮接下来三百多个独自奋斗的日子。
车过长江时,天已全然黑透。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河倾泻在江面,我坐在这移动的钢铁盒子里,忽然想起童年时,在老家祠堂看到的族谱。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从明代绵延至今,像一条无形的河,淌过岁月,从未停歇。
我们不过是这河里的一滴水,被时代的浪潮推着向前走,却总在某个时刻,渴望溯流而上,回到源头。车窗的玻璃上,倒映出我的脸,眼角已添了细纹。三十年前,父亲就是沿着相反的方向,把我送出了那个小村庄;如今他老了,而我,依旧在路上。
原来回乡的路,从来都是一代人送走另一代人的路。我们总以为自己是在归乡,却不知,每一次归来,都是在完成一场漫长的告别,告别时光,告别旧貌,也告别那个不曾长大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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