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实习记者 卢灿秋 记者 徐鲁青
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按照惯例,在某一生肖年发出的拜年祝福,总要说些含有这一生肖字的吉祥话。在马年,可能会说,祝你马到成功,祝你一马当先。
人们喜欢将人比作动物,借道德化的动物习性对人进行价值评判。很容易发现,相比鼠、猪等动物,马被赋予的意义大多都是正向的。
稳固在文化基因里的“成”语来自古老的文化定义者们的生活经验,而漂流在当下的人们口中的“马”,却更多变成了“牛马”这样指向劳动损耗,略含自我贬损意味的词。马所关联的意义宇宙为什么发生了如此变化?
梳理马在人类社会中的功能变迁,可以发现,在相关比喻与象征中,人对马如何想象,其实是人对自身所处位置如何辨认与理解。
在流传千年的伯乐相马故事中,那匹吃力拉车、骨瘦如柴的马的嘶鸣让人心碎。人们借以形容才华未被发现、被迫从事与自身价值不匹配的工作的情形。幸得伯乐辨识,这匹千里马后来同楚王驰骋沙场,立下汗马功劳——“千里马”常被用于比喻才能杰出的人;而“汗马功劳”原意指骑马作战,马因奔跑而出汗,后形容在战斗、工作或其他领域中做出的努力与贡献。二者皆为以马喻人的例子。
在中国传统文化的语境中,马大多具有好的品格或与积极意义相关。马被想象为速度快,怀高才,耐劳,有大志,象征一种期待的人才模样。同时,马也是财富、权力与国家实力的象征。“古道西风瘦马”被视作凄景,马肥、马壮则意味粮食充足,民安国强。马车数量曾用于区隔身份,如《周礼》记载,在彼时规制里,天子驾六马,诸侯驾四,庶人只能驾一。经典故事中,马也总是与英雄相关联。在《后汉书》里,大将军窦宪封狼居胥,燕然勒功,身后是“精骑万余”。三国故事中,力量超群的赤兔马相继伴随了吕布与关羽,在“过五关斩六将”等情节里发挥重要作用,最终还因随主人而死获得忠义之名。
电影《封神第一部:朝歌风云》(2023)画面。近年来,“男人与马”成为对聚焦男性英雄主义、战争、权力斗争等主题的叙事套路的戏谑。
马被赋予如此意涵,与马在中国古代主要政权中心是一种重要战略物资有关。《马匹与文明的缔造》一书指出,战马可以将军队送到遥远的地方,由此建立强大的帝国;驿马可以联系偏远城镇与首都,便于中央政府收集与传递信息。但是,几个世纪以来,因为草料欠佳、养马知识匮乏与训马条件不足等原因,中国中原地区都很难培养出好的马匹资源,这让中原朝廷高度重视来自域外的马匹,需与草原地区保持密切联系。
马如此重要又难得,使得皇帝总是追求好马。这种政治上的追求,也影响了跟马有关的文化艺术生产。《马匹与文明的缔造》里讲了几个跟“塑造理想之马”有关的故事。东汉一个名为马援的将军,为了提高朝廷种马场的马匹质量,向汉光武帝献上了一份独特的奏折——一尊铜马,并呈上诸多溢美之词。同时代的一件出土文物“马踏飞燕”让人看见这位将军心中的理想之马,同时也是中原帝王对马的要求:胸肌和臀部浑圆有力,背部与腹部线条笔直,四肢修长,动态给人以飞翔之感。
在马文化盛行的唐代,宫廷画家韩干在描绘唐玄宗坐骑“照夜白”时,强调其身部的圆润线条,刻画耳朵竖起、眼睛明亮等细节,《照夜白图》成为后世许多画家画马的范本。作者提到,画家们从事此类超越“形似”的创作,带有的一个世俗动机是,一旦笔下那匹马进入皇家马厩,画师就会得到一笔丰厚的报酬。
可以看出,理想之马是之于谁的理想,好马的“好”是于何的“好”。在调动与马有关的赞美之词时,瘦弱的、跑得不快的、没有毅力的马并不进入这个意义宇宙。或许这套马所关联的文化内涵,是一种主流的、具有某种中心主义色彩的意义赋予与价值追求。毕竟,对于一些生活在马群之中的人们来说,马与仕途没有关系,它将代表另外一套语法。
牛马,旷野马
十九世纪中叶以后,随着近代军事体系与交通通信方式的转变,马从帝王的家国扩张与守卫版图中撤离,被拉至田间地头,或粗糙的工地。当马不再决定战争胜负,也不再决定信息传递速度,它在象征系统中的位置发生变动,其所承载的道德光环随之褪色。
马以力量、耐力与对复杂地形的适应性,被持续投入到耕作、运输等重复性劳动中,逐渐脱离理想、权力以及“英雄坐骑”的文化想象。在这个阶段,与马有关的书写开始关照劳动与阶级视角。在《活着》一书中,还是少爷的福贵经常让一位妓女背着他去逛街,他骑在她身上被形容为“像是骑在一匹马上”,这一比喻呈现了身体支配与权力关系。在一些具有革命色彩的文学作品里,当书中人物喊出“不愿再当牛做马”时,是表达对剥削的反抗。在这些叙述里,马与人一道被置于劳动与被使用的位置之中,人与马的命运相互缠绕。
而当人所掌握的能源与工具进一步发展,畜力逐渐被淘汰于大型生产之外。马被从生产中释放,人被更加紧密地绞进链条中。
学者阿兰·米哈尔伊在《消失的牛马》一书中,描述了在十九世纪初埃及的农村,人类在某种程度上“取代”动物的劳动角色的过程。为了实现最大程度的扩张,精英阶层所掌握的大型庄园需要更多可重复利用的劳动力、严格的纪律、更高的效率以及更强的工作能力,而通过家养动物已逐渐无法满足这些需求,为了弥补这一日益明显的能源缺口,大地主们,到后来乃至国家本身,都放弃了利用动物动力,转而依赖人力或机器。在一则采访中,阿兰·米哈伊尔指出,这一过程意味着,“动物的命运——被剥削、被边缘化——在某种意义上被转移到了人类身上。那些处于社会底层的乡村劳工,逐渐承担起了原本属于动物的社会角色:他们被支配、被异化,沦为生产工具。”
这是一个具有一定适用性的社会转型解释,或者至少隐喻一种现代性进程。当无数人进入强调效率的大型机器,为了维持系统运转,付出(可能)过度的劳动,身心受到损害,自由被压缩。一些人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与过去的生产型动物相似的处境,于是自嘲“牛马”之风刮起。在这个意义上,这进一步将“马”从精英叙事中拔除,人重新定位自己。
自比千里马或是自比牛马,在人与马的关系里,核心要素是“速度”(这与“效率”紧密相连):人速比马速慢时,人将野马猎为己用,在马背上梦想飞行;人速逐渐超过马速时,马被从生产线上放归;在当下,发现承担了过去马的角色的人感到速度过快,便开始怀念与想要退回到属于真正的马的、“从前车马慢”的节奏。
画师@____yujing作品(已获得画师授权)。在社交媒体上,马是怀旧、梦核影像中的元素之一。
人因为象群的离去,产生了想念,创造出“想象”这个词。现在人们开始“想马”。在这个疲惫时代的社交平台的影像中,马从千禧年奔来,从自由的草原奔来——人们想象一个无忧无虑的坐在公园里旋转木马上的午后,想象一种奔腾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人与人和睦相处的生活。
参考资料:
《马匹与文明的缔造》 [美]戴维·查费茨 著 扈喜林 译 中信出版集团 2026-1
《消失的牛马:埃及大转折时代的动物》 [美] 阿兰·米哈伊尔 著 张丹丹 译 光启书局 2025-9
澎湃私家历史.(2025,12).专访耶鲁教授阿兰·米哈伊尔:追踪动物与被遮蔽的共生世界
https://mp.weixin.qq.com/s/onsacNxlysZHmC9QFObgw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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