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鹿
1945年4月,柏林已经被苏军围得像铁桶一样。
一个叫汉斯的德国国防军中士,蹲在蒂尔加滕公园的废墟里,手里攥着一张揉烂的家信。他老家在东普鲁士,三个月前被苏军占领,妹妹在信里说“妈妈被苏联人带走了,不知道去哪了”。这封信寄到他手里的时候,老家已经换了主人。
汉斯身边还蹲着十几个战友。不远处,苏军的坦克正在朝国会大厦开炮。有人问:“咱们怎么办?”
汉斯把信塞回口袋,说了一句:“往西走,找美国人。”
三天后,汉斯带着这十几个人,绕开苏军主力,徒步走了两百公里,终于在易北河边找到一支美军巡逻队。他们举着白旗,把枪放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美军士兵搜完身,给了他们一包香烟,指了指后方:“沿着这条路走,战俘营在那边。”
汉斯后来活了八十多岁。他晚年接受采访时说:“那包骆驼牌香烟的味道,我记了一辈子。”
汉斯的故事不是个例。1945年上半年,大约有两百万到三百万德军士兵做了和他一样的选择——拼了命往西跑,向美军或英军投降,而不是就地脱下军装混进人群里消失。
这就引出了咱们今天要聊的问题:
为什么这些德国士兵宁可长途跋涉去投降,也不愿意把军装一脱,装作老百姓混回家?
这个问题的答案,能扒出二战末期最真实、最残酷的一层真相。
脱了军装,你啥也不是
咱们先假设一个场景。
1945年4月,一个德国士兵叫弗里茨,他在东线某个小镇的废墟里醒过来。部队被打散了,军官不知道跑哪去了,远处的炮声越来越近——那是苏军的方向。弗里茨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军装,又看了看旁边一具尸体上的平民衣服。他脑子一转:
“我把军装脱了,混进老百姓里,谁知道我当过兵?”
这个主意听着挺聪明,但实际操作起来,全是坑。
第一个坑:1945年的德国,青壮年男人比大熊猫还稀罕。
打了六年仗,德国从16岁到60岁的男人几乎都被拉上过战场。你走在街上,一个四肢健全、没有残疾的青壮年男性,本身就是个巨大的疑点。
有个真实的案例:1945年4月,汉堡郊区一个村子里,几个穿便服的男人被一群妇女围住了。这些妇女的丈夫、儿子、父亲都在前线,大部分已经死了。她们看见这几个男人,第一反应不是“是不是逃兵”,而是直接动手——当场打死两个,剩下几个被打成重伤,后来被宪兵队带走。
在战争末期,欧洲各国的后方都出现过这种事。英国甚至有人因为心脏病无法服役,上街时必须把医生证明用镜框裱起来挂脖子上,不然就会被当成逃兵。
弗里茨如果穿着便服出现在某个村庄里,他面临的选择是:要么被村民打死,要么被宪兵队抓走——宪兵队对逃兵的处置,通常是当场枪毙。
第二个坑:你跑哪儿去?家还在吗?
1945年的德国,已经不存在什么“安全的后方”了。
盟军的轰炸机把德国绝大多数城市炸成了废墟。柏林市区90%的房屋被毁,汉堡、科隆、德累斯顿也没好到哪去。就算弗里茨老家在黑森州某个偏僻的小村子,他跑回去之后会发现:村子里全是妇女、老人和孩子,每个人都知道谁家该有几口人,突然多出来一个青壮年男人,怎么解释?
更要命的是,盟军占领后马上开始“去纳粹化”甄别。所有德国成年男性都要登记,出示证件,说明自己过去几年的经历。没证件?身份不明?直接送进战俘营审查,审查不过关的可能被送到劳改营。
有个德国军官在回忆录里写:他曾经想过换上便服逃跑,但想来想去发现,自己连一张假身份证都弄不到。没有证件,在1945年的德国寸步难行,迟早被抓住,而且抓住之后就不是战俘了,是“非法潜逃人员”,可以直接枪毙。
第三个坑:就算跑回去了,你也得活着。
弗里茨要是运气爆棚,成功跑回老家,躲在阁楼里,然后呢?
吃什么?德国已经崩溃了,食品配给制完全失效,城市里的人在挖野菜、吃树皮。农村稍微好一点,但每一口粮食都被严格管控。弗里茨的家人如果想养活他,就得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省一天两天可以,省几个月呢?
1945年那个冬天,德国有上百万人饿死、冻死。弗里茨躲在阁楼里,没有火炉,没有厚衣服,没有足够的食物——他大概率活不过春天。
所以结论很简单:脱下军装逃跑这条路,听着美好,实际上是个死胡同。跑出去也是死,被抓也是死,不如老老实实当战俘,至少还有一口饭吃。
为什么都往西跑?——东线的“恐怖传说”是真的
好,现在弗里茨想明白了:不能脱军装,得投降。但下一个问题是:向谁投降?
摆在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东边的苏联红军,西边的美军或英军。
1945年的德国士兵,只要脑子没进水,都知道选哪个。
为什么?因为东线的“恐怖传说”全是真的。
第一条:苏联人恨德国人,恨到骨头里。
咱们得先算一笔账:苏德战争打了四年,苏联死了多少人?
最保守的数字是2700万。最新研究认为可能超过3000万。什么概念?相当于苏联每5个人里就有1个死在战争中。
这些死亡是怎么造成的?德军在东线搞的是“种族灭绝式”的战争。1941年9月,德军占领基辅,两天之内屠杀了33000多名犹太人和平民。塞瓦斯托波尔被占领后,三个月屠杀了14万平民。整个克里米亚半岛,德军杀了20多万平民。斯大林格勒战役期间,德军炮击平民区,死了24万人。波罗的海三国,德军杀了60多万人。
这还只是平民。战俘更惨。德军抓了570万苏联战俘,死了330万。怎么死的?饿死、冻死、打死、累死。苏联战俘的死亡率接近60%,这在世界战争史上是骇人听闻的。
苏联人怎么可能不恨?
有个叫爱伦堡的苏联作家,在报纸上写过一篇文章,标题叫《杀死他!》。文章里说:
“德国人不是人。从今往后,‘德国人’这个词,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可怕的诅咒。如果你杀死一个德国人,那就是在拯救一个无辜的生命。”
这话放到今天,肯定会被批“煽动仇恨”。但在1944年,苏联士兵读到这篇文章,一个个热泪盈眶——他们终于听到有人说出了他们的心里话。
第二条:苏军的报复,比传说中更狠。
1944年7月,莫斯科举行了一场特殊的“游行”。57000多名德军战俘被押着穿过莫斯科市中心,走在最前面的是19名德国将军。街道两边挤满了苏联老百姓,有人扔石头,有人吐唾沫,有人冲上去想打人。负责押送的苏军士兵象征性地拦一拦,但并不真心阻止。
这场游行的目的,就是“人格摧毁”——让德国人知道,你们不是征服者,你们是战败者,你们得低下头接受审判。
但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重头戏在战后。
德军士兵一旦落入苏军手里,大部分会被送到西伯利亚的劳改营。那里冬天零下四五十度,缺吃少穿,干的是伐木、挖矿的苦力活。据统计,苏军一共俘虏了大约300万德军战俘,最后活着回去的不到三分之一。
有人可能会说:“那苏联自己战后也缺粮,养不活那么多人,死了也没办法。”
这话对,但不全对。真实情况是:苏联人确实缺粮,但也确实不想好好养着这些战俘。德军在苏联土地上烧杀抢掠的时候,可从来没考虑过“人道主义”。现在轮到苏联人做主了,凭什么要优待?
德军士兵心里清楚这一点。他们知道,落到苏军手里,活下来的概率只有三成。落到美军手里呢?概率九成以上。
第三条:英美那边,真的没那么可怕。
和美英比起来,苏联简直就是地狱模式。
先说英国。英国被德国轰炸了好几年,伦敦几乎被夷为平地,老百姓死伤惨重。按理说英国人应该很恨德国人。但英国人对待德军战俘,基本遵守了《日内瓦公约》——有饭吃、有地方住、有医疗救治,战后大部分很快释放回家。
再说美国。美国本土没挨过炸,对德国的仇恨主要停留在“意识形态”层面,没有那种刻骨铭心的血仇。战争期间,美军俘虏了30多万德军,直接送到美国本土关押。这些战俘在美国吃得比前线士兵都好,甚至可以在营地里看电影、打球、写信回家,有的还能申请上大学。
德国士兵之间流传一句话:“没有比当美军俘虏更幸福的事了。”
当然,这话有点夸张。战后美军搞的“莱茵大营”也死了不少人——这个问题咱们后面再聊。但和东线一比,西线确实是天堂。
所以,弗里茨的选择非常清晰:
向苏军投降 → 可能被当场打死 → 没死的话送去西伯利亚 → 很可能死在劳改营 → 活着回家的概率30%
向美军投降 → 被搜身、登记、关进战俘营 → 有吃有喝有医疗 → 战后放回家 → 活着回家的概率90%以上
这选择题傻子都会做。
还有个更绝的选项——成建制投降
现在弗里茨决定往西跑。但跑也不是一个人跑。他得找战友一起跑。
为什么?因为成建制投降比单兵投降安全得多。
1945年4月底,易北河两岸经常出现这样的场景:几十个、几百个甚至上千个德国士兵,排着整齐的队伍,举着白旗,朝美军阵地走过来。队伍前面有军官带队,后面有士兵扛着缴获的武器——这些武器是准备交给美军的“见面礼”。
美军士兵一开始还紧张,后来就习惯了。他们站在路边,看着一支又一支德军部队走过,缴枪,登记,然后被卡车拉走。
这种“成建制投降”有几个好处:
第一,有秩序,不容易出事。单兵逃跑可能被当成逃兵击毙。但成建制投降是军官带队,有组织有纪律,对方也会按规矩办事。
第二,集体行动,互相有个照应。几百号人在一起,至少不会被随便虐待。落单的德军士兵要是碰上某些脾气暴躁的美军,可能直接被毙了。
第三,能够保证《日内瓦公约》的战俘待遇。正规军成建制投降,属于“战争行为”的结束,受国际法保护。如果穿着便服被抓,那就不是战俘,是“间谍”或者“非法武装人员”,可以不经审判直接处决。
第四,集体投降意味着集体释放的可能性更大。战后,国防军普通士兵只要没有战争罪行,很快就会被释放。成建制投降的人,档案清楚,身份明确,释放起来也快。
东线的“死磕”——不是不想降,是不敢降
前面说了这么多,有人可能会问:那东线的德军为什么不直接向苏军投降?非要跑那么远去找美军?
答案是:东线的德军不是不想降,是根本不敢降。
1945年上半年的东线战场,是什么样的?
苏军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每攻下一个城市,都会发现德军留下的暴行证据——万人坑、焚尸炉、绞刑架。苏军士兵看着这些东西,眼睛都红了。他们对德军俘虏的态度是:逮着一个杀一个,能杀多少杀多少。
德军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在东线往往“死战到底”——不是因为他们多忠诚,而是因为投降也是死,战死也是死,不如战死,还能落个“烈士”的名声。
有个数据能说明问题:柏林战役打了两个多星期,苏军伤亡30万人,德军伤亡和被俘加起来40多万人。这里面真正战死的德军其实不多,大部分是被俘的。但问题是,柏林城里的德军有80万,如果每个人都像西线那样早早投降,根本用不着打那么惨烈。
为什么没降?因为降了也是死。苏军攻进城之后,很多德军士兵干脆躲进地下室,等苏军搜到的时候举手投降。但有些苏军根本不接受投降,直接往里扔手榴弹。
这就是东线的残酷逻辑:你投降也是死,不投降也是死,那还不如多拉几个垫背的。
反转来了——美军那边也不是天堂
写到这里,可能会给人一种印象:美军是天使,英军是好人,只有苏军是魔鬼。
不,事情没那么简单。
1945年春天,数百万德军涌向西线向美军投降。美军一开始还挺高兴——俘虏越多,功劳越大。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一个问题:这人也太多了。
到1945年5月德国正式投降时,美军手里已经有超过500万德军战俘。这么多人要吃要喝要住要管,美军后勤系统直接崩溃了。
艾森豪威尔想了个“聪明”的办法:这些人不算战俘,叫“解除武装的敌人”。既然是“敌人”,就不用遵守《日内瓦公约》了。
于是,美军在莱茵河畔搞了几个巨大的露天战俘营,人称“莱茵大营”。
这些大营没有房子、没有帐篷、没有医疗、没有足够食物。几十万德军战俘被关在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里,露天睡觉,一天一顿稀粥。冬天冷死,夏天饿死,生病了没人管。据说每天都有几百人死去。
美国官方后来公布的数字是“莱茵大营死了5000人”。但德国公布的失踪人数是130万,大部分失踪的人被认为死在了莱茵大营。有加拿大记者专门调查过这个事,认为美军这边至少死了75万人。
这个数字争议很大,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些拼了命向美军投降的德国士兵,以为进了天堂,结果很多人还是死了。
只不过,他们死在美军手里,比死在苏军手里,至少死得“体面”一点——不用被游街,不用被殴打,只是默默地饿死、冻死。
那为什么不干脆脱军装逃命?——再想想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既然两边战俘营都可能死人,为什么不干脆脱军装逃命?
答案现在应该很清楚了:
因为脱军装逃命,死亡率比进战俘营高得多。
咱们来算一笔账:
A选项:脱军装逃命。
- 可能被村民打死(概率不低)
- 可能被宪兵队当逃兵枪毙(概率不低)
- 可能因为没有证件被盟军抓走当“间谍”处决(概率不低)
- 可能躲回家乡后饿死冻死(概率很高)
- 总死亡率:大概80%以上
B选项:向苏军投降。
- 可能被当场打死(概率较高)
- 没死的话送去西伯利亚(概率100%)
- 西伯利亚死亡率:70%左右
- 总死亡率:80%左右
C选项:向美军投降。
- 可能被当场打死(概率较低)
- 进战俘营,莱茵大营死亡率(争议很大,按低估计5%,按高估计30%)
- 如果活下来,最终释放回家(概率70%-95%)
- 总死亡率:5%-30%
傻子都会选C。
更关键的是:1945年的德国士兵,根本不知道“莱茵大营”的存在。他们只知道,美军一直遵守《日内瓦公约》,战俘待遇很好。等他们到了莱茵大营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但那时候,至少还活着。
所以,德军士兵的选择逻辑很简单:
先保证自己当下不被杀,再赌一赌未来的运气。
脱军装逃命,当下就可能被杀。向苏军投降,当下也可能被杀。向美军投降,当下基本不会被杀。
那就赌美军呗。
1945年5月8日,德国正式无条件投降。
那一天,易北河两岸的美军和苏军士兵在桥上拥抱庆祝。而在河边的战俘营里,几十万德国士兵蹲在铁丝网后面,看着这一幕,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有人可能会想:我们打了六年仗,死了几百万人,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有人可能会想:我家在哪?我爸妈还在吗?我老婆还在等我吗?
还有人可能会想:旁边那个美国人手里有包烟,能不能给我一根?
历史书上喜欢写“德军在西线成建制投降”,写成一种战略选择、一种政治表态。但对于1945年那个蹲在废墟里的德国士兵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战略选择。
这只是一个人在最绝望的时候,做出的最本能的求生决定。
往西走,可能活。
往东走,肯定死。
脱衣服跑,死得更快。
三个选项摆在面前,你选哪个?
我相信,把任何人放在那个情境里,都会选向西走。
这就是战争末期的人心——不是主义,不是信仰,不是荣誉,只是想活着。
而活着,有时候需要跑两百公里,有时候需要排着队举白旗,有时候需要赌一赌对面的美军会不会遵守《日内瓦公约》。
汉斯赌赢了。他活到八十多岁,临终前还能记得那包骆驼牌香烟的味道。
但更多德军士兵没赌赢。他们死在莱茵河畔的露天大营里,死在往西逃跑的路上,死在苏军的坦克履带下。
历史不会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但1945年的那个春天,几百万人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向西走。
那不是懦弱,那是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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