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战国七雄争霸的烽烟岁月里,有一个名字听起来略显陌生的诸侯,他是周公旦的后裔,是鲁国的第三十三任君主。他身处列强环伺的危局之中,在位二十年,文治武功乏善可陈,却因为与一位圣人的“错过”,意外地在青史上留下了一笔。

他,就是鲁平公——姬叔。

如果你以为他又是一位面目模糊的平庸之主,那可就错过了历史深处最耐人寻味的细节。今天,我们就来翻开史书,还原这位在“五国相王”喧嚣中,依然固守“姬姓”尊严的末代强人之子,是如何在苟延残喘中,演绎出一场关于“天命”与“小人”的千古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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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受命于危难之际:生在鲁国,是一种无奈

鲁平公,姬姓,名叔(一说名“旅”,《世本》记载),是鲁景公的儿子。关于他的出生年份,史书无载,我们只知道他在鲁景公二十九年(即公元前323年)前后,接手了这个早已千疮百孔的国度。

鲁平公即位时,面对的早已不是那个“周礼尽在鲁矣”的文化宗主国。此时的中国大地上,上演着称王称霸的竞赛:韩、魏、赵、燕、中山“五国相王”,强大的秦国和楚国虎视眈眈。司马迁在《史记》中只用了一句极其苍凉的话来描述此时的鲁国:“是时六国皆称王。”

这句话的潜台词极为残忍:当所有强国的国君都已经僭越称“王”时,只有鲁国这样的蕞尔小国,依然顶着“公”的帽子,蜷缩在山东一角。根据杨宽等史学家的考证,鲁平公的在位时间约为公元前322年至公元前303年。这二十年,正是战国格局走向定型的剧烈动荡期。身处夹缝中的鲁国,既无实力参与争霸,也无资本左右逢源,所谓的“国策”,不过是“苟延残喘”四个大字。

二、政治上的“隐形人”:弱国的生存法则

关于鲁平公的政治举措,史书几乎是一片空白。在《史记·鲁周公世家》中,太史公对他的记载惜墨如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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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公二十九年卒,子叔立,是为平公。是时六国皆称王。平公十二年,秦惠王卒。二十年,平公卒,子贾立,是为文公。”

这里有一段极其微妙的对比:鲁平公十二年,司马迁特意记了一笔“秦惠王卒”。在史家笔下,秦国的动态是时代的风向标,而鲁国国君的在位时间,仅仅是为了配合这条时间线而存在的注脚。

从现存文献看,鲁平公在位期间,鲁国没有发生过像样的对外战争,也没有出现过惊心动魄的内乱。对于鲁国百姓而言,这种“不作为”或许是一种幸运;但对于一位身处乱世的君主而言,没有新闻,就是唯一的新闻。

他既无力像祖先周公那样制礼作乐,也无法像齐桓公那样尊王攘夷。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祖宗留下的社稷,在楚人北顾、齐人西进的夹缝中,尽量让这座孤城晚一天陷落。

三、历史的聚光灯:那一次未能成行的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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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仅仅是默默无闻的在位二十年,鲁平公早已被历史的尘埃彻底掩埋。但他之所以还能被后人偶尔提起,完全是因为另一个比他名气大得多的人——孟子。

这个故事被记载在《孟子·梁惠王下》,后来被刘向在《说苑》中复述,成为千古名典。

鲁平公一直仰慕孟子的贤名,想要亲自去拜访这位大儒。这原本应该是一段“礼贤下士”的佳话。然而,就在鲁平公准备车驾、即将出门时,他身边一位名叫臧仓的宠臣站出来说话了。

臧仓问:“国君出行,去哪里?”

平公答:“去见孟子。”

臧仓立刻开始进谗言:“您为什么要降低身份去见一个普通人呢?您觉得孟子是个贤者吗?贤者的行为应该合乎礼义,可孟子后来为母亲操办的丧事,比之前为父亲操办的还要奢华(‘后丧逾前丧’)。这种人,您见他又有什么用呢?”

在那个极其看重孝道和礼法的时代,“厚母薄父”是一项很重的道德指控。鲁平公听信了这番话,便取消了行程。

后来,孟子的学生乐正子(当时在鲁国为官)求见鲁平公,问道:“您为什么没去见孟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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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平公把臧仓的话复述了一遍。

乐正子解释说:“您所说的‘前丧’‘后丧’,是因为孟子早年家里穷,后来家里富了,财力不同,所以丧事的规格自然有所差异,并非有意厚此薄彼呀!”

乐正子告辞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孟子。孟子听完,说了一句流传千古的名言:

“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

翻译过来就是:我去见鲁侯,是天意;我不见鲁侯,也是天意。我见不到鲁侯,是命中注定,那个姓臧的小人,他有什么本事能让我见不到呢?

四、孟子的“天意”与鲁公的“软肋”

这个故事充满了戏剧张力,也留下了巨大的解读空间。

后人创造了一个成语叫“臧仓小人”,专门用来比喻那些进谗言、破坏好事的奸佞之徒。从情感上,我们都愿意站在孟子这边,痛恨臧仓的挑拨。

但如果冷静下来看,鲁平公真的只是因为一个宠臣的一句话,就放弃了一次重要的政治会面吗?

细思极恐。鲁平公是一国之君,如果他想见一个人,谁能真正拦住他?关键不在于“臧仓说了什么”,而在于“鲁平公信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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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平公即位时,鲁国早已国势衰微。作为一个弱势君主,他最敏感、最脆弱的地方是什么?是 “面子”和“礼制” 。臧仓之所以能成功阻止他,正是因为击中了鲁平公的软肋:你是国君,去见一个布衣,本身就“有失身份”;而这个人品德还有瑕疵(丧事僭越礼制),你再去见他,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臧仓的话,给了鲁平公一个体面的台阶。他未必是真的相信孟子不贤,而是内心深处,对这次拜访本身就没有那么坚定。对于一个身处乱世、内忧外患的国君来说,见一个四处游说的思想家,能解决秦国的东进吗?能挡住楚国的战车吗?显然不能。

所以,孟子把这件事归结为“天”,实在是洞悉了人世的无奈。他不是输给了臧仓,而是输给了鲁平公的格局。

五、身后之名:平庸时代的注脚

鲁平公二十年(公元前303年),这位因“不见孟子”而被人记住的君主去世了,在位整整二十年。他的儿子姬贾继位,是为鲁文公。

关于鲁平公的评价,历来都是复杂的。他没有给鲁国带来中兴,也没有成为亡国之君。他就像那个时代无数小国的君主一样,努力维持着一个即将倾覆的宗庙。

有人批评他昏庸,因为亲小人而远贤臣,错过了一次可能改变鲁国文化形象的机会。但也有人为他开脱:在战国那个“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的血腥时代,鲁国在他的治下保持了二十年的相对和平,没有因为穷兵黩武而招致灭顶之灾,这未尝不是一种政治智慧。

叔孙通说过:“儒者难于进取,可与守成。” 在进取的时代,鲁平公确实不够格;但在守成的角度看,他至少守住了鲁国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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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回望两千多年前的那次“错过”,我们或许不必过于苛责鲁平公。他不是不想见孟子,只是他的目光被眼前的苟且所遮蔽;他不是不想振兴鲁国,只是他的肩膀扛不起时代的重负。

鲁平公留给后世的,是一个模糊的背影:一个在六国皆称王的狂澜中,固守着“公”爵名号的守成者;一个在圣人门前徘徊良久,最终却被身边人拉走的迷茫者。

历史就是这样有趣:有人因做了什么而被铭记,有人因没做什么而被谈论。鲁平公属于后者。他的故事提醒我们:有时候,决定历史走向的,不是一场战争的胜负,而是一句谗言的轻重;不是天命的注定,而是人心的摇摆。

至于他到底是昏君还是庸主?也许孟子那句“天也”,已经给了我们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