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春晚第五次彩排的节目单悄然流出。45个节目,语言类约占5席——四个小品加一个群口相声,比去年又少了一个。
这个数字无声地诉说着某种变迁:那些曾经让千家万户笑声不断的语言节目,正在悄然退场。取而代之的,是科技企业重金参与的机器人拜年,是据说会更整齐的弹幕互动,是红包雨下的数字化狂欢。
数字不会说话,但数字的变化里,藏着时代的密码,也藏着另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人,除夕夜不再守在电视机前看春晚了?
一、从“犯了错误算我的”到“充分吸纳各方意见”
1983年的除夕,赵忠祥被临时拽进演播室,导演拍着他的肩膀说:“犯了错误算我的。”
第二年,陈佩斯和朱时茂的《吃面条》临开播前还在犹豫,导演黄一鹤心一横:“上吧,犯了错误算我的。”
那时候的春晚,是真的要有人担责的。张明敏唱完《我的中国心》被封杀十四年,却依然卖房给亚运会凑钱。
赵丽蓉在舞台上那一摔,后来大家才知道是真撑不住了,不是设计好的包袱。那时候的小品敢讽刺,敢触碰,敢让观众在笑声中思考。
那是属于即兴、属于真实、属于“可能犯错”的年代。
而今晚,我们拿到的是充分吸纳各方意见后修改完善的标准品。45个节目,四小时的播出时长,每一个笑点、每一个泪点、每一个转折,都经过反复推敲、层层审核。机器人方阵不会忘词,不会紧张,不会临时加戏——它们用精确的算法,完美地完成了所有指令。这就是当下办晚会的思路:用精确消灭意外,用规范替代即兴,用风控化解担当。
从“犯了错误算我的”到“充分吸纳各方意见”,春晚四十三年的变迁,映照的是一个时代的转身。那个敢于担当、敢于试错、敢于为艺术承担风险的莽撞年代,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追求零失误、万无一失的精密时代。
二、当创作被困在套子里:从“快乐就行”到“强行教育”
这种时代转身带来的直接后果,是创作空间的极度压缩。
赵本山当年说过一句话,至今仍被反复引用:“作品教育不了人。我们三百六十五天都在教育的过程当中,就这一晚上,你还教育他有用吗?就让他快乐起来,快乐就是主。” 这句话,恰恰点中了当下春晚语言类节目的核心症结。
如今的相声小品,陷入了一个难以挣脱的套路:前五分钟拼凑网络热梗,后三分钟强行“包饺子”和解、农民工落泪、正能量升华。这种模式化创作,让喜剧的内核被消解殆尽。当岳云鹏在去年的相声《我要不一样》中第一个包袱就没响,当观众直接在互动环节喊出“岳云鹏别上春晚了”,那种尴尬几乎要溢出屏幕。
更让人无奈的是创作空间的极度压缩。郭德纲曾感叹:春晚的审查关卡太多,一群从来没说过相声的“专家”要评判相声好不好笑。陈佩斯当年也说过“春晚里面都是爷,谁都惹不起”。在这样“戴着镣铐跳舞”的环境下,那些敢于触碰现实、敢于讽刺、敢于说真话的作品,自然越来越少见。
当创作从“让人快乐”变成“强行教育”,观众的选择就变得很简单——换台,或者直接不看。
三、当流量取代专业:从“艺术家”到“排队唱歌”
另一个肉眼可见的变化,是演员阵容的“流量化”。
以前的小品,是赵丽蓉、巩汉林、陈佩斯、朱时茂这些专业喜剧人撑场;如今的舞台上,却充斥着跨界而来的影视明星、偶像歌手。台词生涩、节奏混乱、表情失控,观众看完直呼“尴尬”。
更夸张的是歌舞节目。一首歌恨不得让十几个流量明星一起唱,美其名曰“雨露均沾”,实则演变成了“排队式唱法”——所有明星站成一列,一人唱一句就往前走,像完成任务一样机械。演员紧盯着自己的站位,生怕走错一步,哪里还有心思表演?观众看着一群人机械地排队唱歌,既没美感又没感情。
2026年春晚召集令发布后,评论区被各家粉丝的“控评”淹没:“强烈推荐某某上春晚”,后面跟着精修的舞台照片和歌曲链接。想找个推荐素人或者提具体节目建议的声音,一条都找不到。当春晚成了流量明星的“镀金通道”,当专业让位于人气,它离普通观众自然越来越远。
四、当科技喧宾夺主:从“内容为王”到“炫技盛宴”
节前市场监管总局约谈几家平台,提醒别搞内卷式竞争。这种没解决完的焦虑,在春晚舞台上化作机器人拜年的重头戏。当机器人在舞台上展示科技自信时,技术也在生活的角落里以不同方式运行。那些戴着电子手环的环卫工人,设备记录着他们的轨迹,把劳动拆解成数据,纳入考核。技术本无善恶,关键看怎么用。当算法足够精确,它既能创造令人惊叹的景观,也可能带来过度管理的隐忧。
如今的春晚语言类节目,俨然成了“过气热词回收站”。“栓Q”“退退退”“科目三”这些早已在网络上传烂了的梗,被生硬地塞进台词里。年轻人看着尴尬,老年人听不懂,两头不讨好。而所谓的“创新”,也常常流于形式——机器人穿着大花袄扭秧歌,AR特效满天飞,看着热热闹闹,实则毫无意义。
以前的歌舞,比如《冬天里的一把火》《相约九八》,旋律好听,能传唱好几年;现在的歌舞,看完就忘,连个能记住的调子都没有。科技本应为内容服务,如今却喧宾夺主,成了空洞的炫技。
五、当传播彻底改变:从“全家围坐”到“各刷各的手机”
更深层的变化,发生在传播方式上。
对于年轻人而言,除夕夜的娱乐选择早已不再局限于电视。2025年,B站首次转播春晚,在线观看人数突破2亿,其中83%的观众年龄在30岁以下。但对很多Z世代来说,看春晚的方式变了——他们开着弹幕,边看边吐槽,当某个老艺术家出场时弹幕刷满“爷爷好”,当小品出现老套梗时满屏“蚌埠住了”。对于他们,“没有弹幕的春晚就像没有调料的饺子”。
这种碎片化的观看方式,折射出去中心化的时代特征。曾经,春晚是覆盖十四亿人的中心化信号发射塔,是除夕夜的绝对定义权。如今,当手机把主流叙事切成碎片,当算法让每个人都能精准找到自己的“部落”,那个“全天下好吃不过饺子”的大一统时代,注定要落幕。
南北方观众对春晚的态度差异,也印证了这一点。北方许多家庭仍把春晚当作团聚的仪式,而在南方,春晚常常只是客厅里的“背景墙”——母亲打盹,父亲准备祭祖供品,男人们围坐打牌,孩子们追逐嬉闹。待到凌晨十二点,鞭炮声会达到顶峰,那是属于他们的年味。
六、当“年味”被重新定义:春晚是否掏空了除夕?
还有一个声音,或许最值得深思:春晚本身,是否正在掏空除夕的人文内涵?
早在2010年,民俗专家韩致中就曾建议将春晚挪到大年初一举办。他认为,除夕是中国最重要的传统节日,老祖宗留下的活动项目非常多——包饺子、吃团圆饭、烤年火、放焰火、守岁……但自从看春晚成了中国人的“新民俗”之后,传统的娱乐方式都被丢弃了。春晚“大有喧宾夺主、取传统年夜习俗而代之之势”。
有政协委员也直指:“春晚喧宾夺主,掏空春节人文内涵。”当所有的除夕娱乐都被集中到同一台晚会上,当人们除了看春晚“不知道干什么”,节日文化的丰富性反而被消解了。
七、敬那个敢于“犯了错误算我的”的莽撞年代
当越来越多的人除夕不看春晚,这背后不是简单的观众流失,而是多重变迁的叠加:创作空间被挤压,专业让位于流量,套路消解了真诚,科技喧宾夺主,传播方式彻底改变,甚至连“年味”本身都被重新定义。
敬那个敢于说“犯了错误算我的”的莽撞年代,也敬当下这个追求万无一失的技术时代。时代的车总要往前开,但方向盘始终在人手里。向今晚所有在岗位上守护城市的人致敬,也向每一个在算法时代仍坚持面对面道贺、亲手煮饺子的普通人致敬。
当零点的钟声敲响,愿你既能欣赏科技之美,也能守住人间烟火。毕竟,最好的节目单是家人闲坐,最好的互动是真实的笑声。不管舞台怎么变,真正的年味从来都在台下——在我们愿意放下手机、彼此看见的每一个瞬间。
它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流量明星,不是更炫酷的特效,而是把快乐还给观众,把舞台还给真正有实力的艺术家。毕竟,真正的年味从来不在于一台晚会,而在于家人的团聚,在于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文化认同。
新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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