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云天之外,南海紫竹林中,观音大士已静坐三千年。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三界六道的因果线在她眼底如星河流转,纤毫毕现。今日正是白素贞千年修行圆满,飞升凌霄的大限之日,从西湖底的千年修炼,到断桥相遇的尘缘牵绊,再到水漫金山的滔天业障,白素贞的一生,是妖修逆天改命的极致,也是情字缠缚的典范。
大士指尖捻着一串净琉璃珠,珠身流转着柔和的佛光,却在今日微微发烫。她知晓白素贞的劫数,那不是寻常妖修飞升的雷劫,而是情劫、业劫、天规劫三重叠加的死劫。千年妖身,动凡心,嫁凡人,违天条,水漫金山淹了沿江三十六城,生灵涂炭,怨气凝云,这般业力,莫说飞升,便是魂飞魄散,也是天道公允。
雷峰塔,便是天道为白素贞量身打造的囚笼,也是她渡劫的唯一道场。塔下压着她的妖骨,锁着她的尘缘,更镇着她一身滔天业力。唯有在塔中熬过最后九九八十一道天罚,洗净业障,方能脱去妖骨,位列仙班。若是撑不过,便会被业火焚身,永坠无间地狱,再无轮回可能。
紫竹林中,清风拂过竹叶,发出沙沙轻响,大士垂眸,眼底无悲无喜,只静静等候那注定到来的天劫。她是白素贞的引路人,当年点化她修行,却未曾点破情关,天道轮回,因果自负,这是三界铁律,即便是大慈大悲的观音,也不能擅自干预。
而此刻,凡间杭州西湖畔,雷峰塔巍然矗立,塔身由千年玄铁铸就,刻满了金刚降魔符文,塔尖直插云霄,如一把锁天的巨锁,将方圆十里的灵气尽数禁锢。塔内,白素贞盘膝而坐,一身素白衣裙早已被岁月磨得泛白,三千青丝垂落肩头,面容依旧绝美,却多了几分历经沧桑的淡然。
她已在塔中静修二十年。
二十年前,法海以金钵收她,以天规压她,将她镇于雷峰塔下,言:“妖凡殊途,逆天而行,业力深重,非雷峰塔不能镇,非千年苦守不能消。”可白素贞心中,从未有过悔意。
她不悔断桥初遇,不悔与许仙结为夫妻,不悔为他诞下许仕林,更不悔为救夫君,水漫金山。她悔的,是连累了沿江无辜的百姓,悔的,是让幼子自幼无母,让夫君孤苦半生。
这些年,她在塔中日夜诵经,以自身千年修为炼化水漫金山的业力,将一身妖气洗练得温润如玉,妖骨渐渐透出仙光。她的儿子许仕林,已是金科状元,文曲星下凡,孝感动天,日日在塔外跪拜,为母祈福,孝心化作金光,渗入塔身,为她抵消了三分业力。
今日,是许仕林孝期圆满,也是她飞升之日。
塔外,许仙早已白发苍苍,守在塔下,目光痴痴地望着塔身,眼中是跨越半生的思念与期盼。他一介凡人,为等妻子,青丝变白发,容颜苍老,却始终未曾离去。许仕林身着状元红袍,跪在塔前,三叩九拜,文曲星的金光从他眉心溢出,如瀑布般笼罩雷峰塔,符文闪烁,发出阵阵嗡鸣。
白素贞缓缓睁开眼,眸中是一汪清澈的西湖水,无波无澜,却藏着千年的深情。她能感受到塔外夫君的气息,能感受到儿子的孝心,能感受到天道即将落下的劫雷。
千年修行,只为今朝。
她抬手,指尖轻触塔身的符文,玄铁符文与她的仙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许仙,仕林,待我渡劫归来,再与你们团圆。”她轻声呢喃,声音温柔,却带着赴死的决绝。
就在此时,九霄之上,风云骤变!
原本晴空万里的天际,瞬间乌云密布,黑沉沉的云层如潮水般翻涌,压得西湖水面波澜大作,狂风呼啸,天地变色。九重雷池之中,千万道紫色雷龙翻滚咆哮,天罚之力凝聚,化作一柄柄灭世雷剑,直指雷峰塔顶!
这是三重天罚,第一重雷劫,毁妖身;第二重业火,焚业障;第三重天规,断尘缘。三道劫数,层层递进,但凡有一道撑不过,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紫竹林中,观音大士眸色微凝,琉璃珠转动的速度加快,她已做好准备,若是白素贞撑到最后一刻,她便出手助她斩断最后一丝尘缘,助她登仙台。这是她能做的极限,天道之下,慈悲亦不能越矩。
“来了。”白素贞站起身,素衣飘飘,妖骨中的仙光彻底爆发,周身环绕着一层柔和的白色光晕,将塔内的黑暗尽数驱散。她抬头望向塔顶,透过玄铁塔身,直视九霄之上的雷劫,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千年等待,半生囚禁,她早已看淡生死,唯一的牵挂,便是塔外的两人。
第一道雷劫,轰然落下!
紫色雷龙携着毁天灭地之力,砸在雷峰塔顶,塔身剧烈震颤,金刚符文爆发出耀眼的金光,与雷龙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碎石飞溅,塔身裂开一道道细纹,塔内的白素贞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金色的血液,那是妖骨即将化仙的精血,被雷劫震伤。
她咬牙撑住,运转全身修为,将雷劫之力导入体内,以肉身硬抗。千年修为在经脉中奔腾,如江河入海,抵御着雷劫的摧毁之力。
塔外,许仙踉跄着扶住塔身,老泪纵横:“素贞!撑住!”
许仕林眉心的文曲星光更盛,孝心动天,金光如实质般包裹塔身,为母亲抵挡雷劫的余威。
第一道雷劫散去,雷峰塔顶已是残破不堪,白素贞白衣染血,却依旧挺立,眸中的仙光更盛。
紧接着,第二重业火降临!
业火不同于凡火,是由自身业力凝聚而成,专烧修行者的罪孽,水漫金山的怨气、杀生的罪孽、违天的过错,尽数化作赤红色的业火,从雷峰塔底燃起,瞬间吞噬了整座塔身!
火焰熊熊,灼烧着白素贞的神魂,那是比肉身剧痛更甚千万倍的折磨,无数冤魂在业火中哀嚎,沿江死去的百姓怨气化作利刃,刺向她的神魂。
“我知你们冤苦,”白素贞闭目,声音平静,“我白素贞在此,以千年修为偿命,以神魂赎罪,从未推诿。”
她不再抵抗业火,任由火焰灼烧神魂,将自身修为源源不断地释放,化作甘霖,安抚着塔下的怨气。紫竹林中,观音大士微微颔首,白素贞能坦然面对业火,坦然承担罪孽,已是渡过大半劫数,这份心性,远超寻常妖修。
业火燃烧了一个时辰,塔身被烧得通红,白素贞的神魂渐渐透明,却也愈发纯净,妖身的戾气被烧尽,仙骨愈发清晰。
就在第三重天规劫即将落下的瞬间,变故陡生!
塔外,白发苍苍的许仙,望着被业火吞噬的雷峰塔,眼中是极致的痛苦与深情。他一介凡人,无法助妻子渡劫,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这份无力,化作了跨越生死的执念。
他一生痴爱白素贞,从断桥相遇的一眼万年,到婚后的相濡以沫,再到半生分离的苦苦等待,他的爱,早已超越了凡夫俗子的情欲,融入了骨血,刻入了灵魂。他爱她的温柔,爱她的善良,爱她为他不顾一切的决绝,也爱她背负罪孽的隐忍。
天规说妖凡殊途,可他偏要与她同生共死;天道说她业力深重,该魂飞魄散,可他偏要为她分担,哪怕粉身碎骨。
“素贞,我许仙此生,唯你一人。”
“你为我犯天条,为我镇塔下,为我扛天劫,我虽凡人,亦能为你赴死!”
许仙猛地推开搀扶他的许仕林,踉跄着扑向雷峰塔,苍老的双手紧紧抱住滚烫的塔身,赤红色的业火瞬间灼烧他的肉身,皮肤瞬间焦黑,剧痛钻心,可他却死死不肯松手。
“天道不公!我妻素贞,心存善念,不过是动了真情,何罪之有!”
“她的业力,我来担!她的天劫,我来扛!”
“生生世世,我许仙,与她共担因果!”
一声嘶吼,响彻西湖畔,穿透了九霄云层!
这不是凡人的呐喊,是情痴的执念,是灵魂的誓约!
许仙一介凡人,本无半分仙根佛性,可他对白素贞的爱,早已超越了生死,超越了凡仙之隔,凝聚成了一股足以撼动天道的力量。他的爱,纯粹、炽热、义无反顾,在白素贞渡劫的最关键时刻,以肉身献祭,以灵魂立誓,要与她共担所有业力与天劫!
就在这一刻,雷峰塔上,那镇压了白素贞二十年的玄铁塔身,轰然震颤!
金刚符文在许仙的执念与爱意中,寸寸碎裂!
天道为白素贞定下的业力枷锁,在这生死与共的深情面前,轰然崩塌!
“轰隆——!!!”
一声震天巨响,震彻三界,西湖水倒卷,杭州城地动山摇!
巍然矗立二十年的雷峰塔,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碎石漫天飞舞,烟尘弥漫天际,镇压妖仙的镇妖塔,化作一片废墟。塔内的白素贞,在塔身崩塌的瞬间,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她感受到了,感受到了夫君的体温,感受到了他灵魂中传来的誓约,感受到了那股义无反顾的爱意!
“许仙!”她失声惊呼,声音中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心疼。
而九霄之上,即将落下的第三重天规劫,在雷峰塔崩塌的瞬间,猛地一顿!
天道的因果线,在此刻彻底乱了!
原本全部压在白素贞身上的三重天劫、滔天业力,在许仙以灵魂立誓的那一刻,硬生生被撕裂成两半!
一半,依旧悬在白素贞头顶,
另一半,竟直接转向,砸向了塔下肉身凡胎的许仙!
凡夫俗子,莫说天规劫,便是一丝雷劫余威,也足以让他魂飞魄散!
白素贞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扑向许仙,想要将他护在身后,可天道之力,岂是她能轻易阻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九重云天之外,南海紫竹林中——
一直静坐的观音大士,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洞悉三界因果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错愕、茫然、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指尖的净琉璃珠,“咔”的一声,裂开了一道细纹!
大士周身的佛光,都在此刻微微紊乱,她抬眼望向凡间雷峰塔的方向,望着那被一分为二的天劫业力,望着那个以凡人之躯硬扛天业的许仙,三千年来,第一次懵了。
她缓缓起身,净瓶中的柳枝无风自动,却无法平复心中的波澜。她掐指一算,因果线混乱不堪,天道法则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纰漏,三界典籍,万年仙史,从未记载过这般荒诞的事情!
妖修渡劫,业力自担,因果自负,这是天道铁律,亘古不变!
即便是至亲之人,也无法分担分毫,业力如影随形,天劫只认本尊,这是三界共识,连佛祖与玉帝,都未曾打破过这规则!
可今日,白素贞飞升渡劫,雷峰塔轰然倒塌,已是千古奇闻,
更让她懵然的是——
白素贞的渡劫业力,为何硬生生分了一半给一个凡人?!
这个凡人,无仙骨,无佛性,无修为,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痴情人,
凭什么?!
大士迈步踏出紫竹林,脚踏祥云,降临西湖上空,俯瞰着下方倒塌的雷峰塔,看着废墟中相拥的两人,眸中满是不解。
她见过妖修飞升,见过仙人渡劫,见过佛祖成道,见过魔神归位,
却从未见过,凡人以爱,撼动天道,分走妖仙的渡劫业力!
白素贞扑到许仙身边,一把将被业火灼伤、奄奄一息的夫君抱在怀中,泪水如西湖断桥的流水,滚滚落下。她的仙力源源不断地输入许仙体内,护住他即将溃散的神魂,看着夫君焦黑的双手,苍老却依旧温柔的面容,心如刀绞。
“傻瓜,你为何如此傻……”
“那是我的业力,我的天劫,与你无关啊……”
许仙靠在白素贞怀中,虚弱地笑了,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声音微弱却坚定:“素贞,你是我妻,我是你夫,你的罪,我陪你,你的劫,我挡你……生生世世,不分彼此……”
“我不要你成仙,不要你离开,我只要你活着,只要我们在一起……”
一句话,让白素贞泪如雨下,也让云端的观音大士,心头猛地一震。
她终于明白了。
不是天道乱了法则,不是业力自行分裂,
是爱。
是许仙对白素贞,跨越凡仙、超越生死的爱,
是白素贞对许仙,倾尽千年、无怨无悔的爱,
这份爱,纯粹到极致,执着到极致,真挚到极致,
足以击穿天规,撕裂因果,改写天道!
雷峰塔能镇住妖身,镇不住深情;
天规能锁住业力,锁不住痴心;
天劫能毁灭肉身,毁不了灵魂的誓约。
许仙一介凡人,无半分神力,却凭着一腔痴情,凭着生死与共的决心,硬生生在天道的因果链中,撕开了一道缺口,将自己与白素贞的命运,牢牢绑在了一起。
她的业,便是他的业;她的劫,便是他的劫;她的道,便是他的道。
大士垂眸,望着相拥的两人,眼中的茫然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释然,一丝悲悯,一丝从未有过的动容。
她活了亿万年,见惯了三界的尔虞我诈,见惯了仙凡的爱恨别离,见惯了因果循环,天道无情,
她以为,天道至上,无情方能成道,无欲方能飞升,
可今日,她才懂得——
情,亦是道。
爱,亦可撼天。
白素贞的修行,从来不是斩断尘缘,而是守住尘缘;她的渡劫,从来不是洗净业力,而是承担业力;她的飞升,从来不是脱离凡俗,而是带着凡俗的爱,一同登仙。
雷峰塔倒塌,不是天道的惩罚,而是天道的认可;
业力一分为二,不是法则的错乱,而是深情的见证。
大士抬手,净瓶中的甘露洒落,化作漫天甘霖,落在许仙与白素贞身上。
另一半悬在许仙头顶的天劫业力,在甘露的洗礼下,在大士的慈悲护持下,在两人深情的感化下,渐渐消散,化作点点金光,融入两人的灵魂之中。
白素贞身上的伤,瞬间痊愈,仙骨彻底成型,周身仙光万丈,
许仙身上的灼伤,尽数消失,苍老的容颜渐渐恢复年轻,灵魂中沾染了仙性,虽未成仙,却已长生。
九霄之上的乌云,缓缓散去,
雷池中的雷龙,渐渐平息,
三重天劫,尽数化解,
滔天业力,两人共担,烟消云散。
雷峰塔已成废墟,断桥边,西湖水,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白素贞抱着许仙,缓缓起身,仙衣飘飘,绝美出尘,她不再是被镇压的妖仙,而是历经情劫、业劫、天规劫,带着爱人共担因果的有情仙。
许仕林跪在地上,望着父母,泪流满面,文曲星的金光,化作祝福,笼罩两人。
云端之上,观音大士静静伫立,看着下方团圆的一家人,眼中再无半分懵然,只剩慈悲与微笑。
她终于彻悟:
天道无情人有情,
修行千年求大道,
不及人间一段情。
雷峰塔倾非天意,
只为痴人证同心,
业力不分仙与凡,
相爱便可共担承。
白素贞牵着许仙的手,抬头望向云端的观音大士,微微躬身,行礼拜谢。
大士颔首,回以一笑,转身踏云而去,回归南海紫竹林,只是心中,永远记下了这西湖畔的一幕,记下了这撼动天道的人间深情。
千年之前,白素贞是西湖底的一条白蛇,懵懂修行,
千年之后,她是携爱飞升的有情仙,业力共担,
雷峰塔塌,是囚笼的破碎,是自由的开端,
业力平分,是天道的让步,是深情的胜利。
从此,三界之中,多了一段传奇:
白素贞飞升,雷峰塔倾,
观音大士亦懵然,
只因凡人一段爱,
分走仙妖半世业。
而西湖畔,断桥边,
白素贞与许仙,
从此长相守,永不分离,
仙凡相伴,岁月悠长,
成为了三界之中,最动人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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