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乐迎新春
骏马启新程
- HAPPY NEW YEAR -
我们小时候几乎都背过《诗经》中「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名句，也多多少少读过「风度翩翩，仪表堂堂的男子亦为佳偶所慕」的浪漫故事。似乎在很多人的想象中，吸引力这件事本该沿着男女「一见钟情，速坠爱河」或「朝夕相处，日久生情」的路线顺理成章地展开。
但「同性相吸」的情况也不在少数。比如，战国时期的魏王，动心的并不是哪位新入宫的美人，而是他的宠臣——龙阳君。据《战国策》记载，他一度因思念龙阳君而夜不能寐，甚至下令：今后若再有人向他推荐美女，一律治罪。作为当时肩负「传宗接代」大任的君王，这样的做法可以说是极其大胆。
当然，这类「同性」故事之所以耐人寻味，并不只是因为它「出格」，而是抛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吸引力到底从何而来？它真的只是对外貌的本能反应，还是因为更复杂的生态与社会力量在推动？
同性性行为，
是被低估的「生存技能」
近期，来自英国伦敦理工帝国学院的研究团队发表于Nature子刊Nature Ecology & Evolution的一项研究[1]发现，同性性行为（SSB）并非偶然失序，而是一种进化出来的「隐藏功能」。在干旱、食物紧张等生态压力下，群体内部的竞争和冲突几乎不可避免。此时，减少内耗、稳固同盟，与「能否繁衍后代」同样重要。同性性行为可以在紧张关系中起到缓冲作用，利于修复冲突、巩固同盟，从而提升群体凝聚力，间接增强个体在严苛环境中的生存与繁衍机会。
DOI：10.1038/s41559-025-02945-8
研究者从Web of Science、PubMed、Scopus三大数据库入手，进行了系统的文献挖掘，共筛选出1732篇文献，最终锁定96篇高质量研究。这些研究覆盖了59个被明确记录过SSB的物种（包括黑猩猩、倭黑猩猩和日本猕猴等）。
但光有「出现过」还不够。接下来，他们引入了结构方程模型，在同一分析框架中，梳理了环境压力、生活史特征和社会这些因素之间的直接作用与间接影响。
研究人员发现，SSB并不是零星分布的「少数现象」。他们把SSB的出现情况，一一标注到一棵涵盖491种灵长类动物的系统发育树上。
结果显示，无论是较早分化的原猴类（如狐猴等），还是新世界猴、旧世界猴，乃至与人类亲缘关系最近的类人猿和长臂猿，几乎每一个主要灵长类分支中，都能观察到SSB。
也就是说，这种行为并不是局限于某一小撮物种的「行为特例」，而更像是一种在漫长进化过程中反复出现、被保留下来的行为模式。
非人灵长类中SSB的系统发育分布
但按理说，进化是为了最大化繁殖成功率，为什么这种「不直接繁衍后代」的行为，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在严酷的自然选择中留存了下来？
于是，研究人员提出了三大假说，揭秘SSB发生的奥秘。
假说一：环境越「虐」，同性越「密」
研究人员首先推测，是不是艰苦的环境催生了同性之间的抱团行为？他们分析了气候干燥程度、食物稀缺性和捕食压力等多项环境指标，发现一个有趣规律：生活在恶劣环境中，SSB出现的可能性显著增加。
举例来说，一群猴生活在干旱少雨、食物稀缺、天敌随时可能出现的地方。这样的严苛环境下，个体之间的团结与亲近成为生存的关键。此时，同性之间的亲密接触类似人类社会中的「战友之情」，既能缓解紧张情绪，又能增强彼此间的信任，巩固联盟关系。
假说二：体型差异大，寿命长，更易出现SSB
随后，研究团队分析了动物自身的特点，他们设想是不是体型差异越大、寿命越长的物种，就越需要通过SSB来打理复杂的「社交关系网」？
分析发现，性二态性明显（也就是雌雄体型差距大），以及寿命较长的物种，确实更容易出现SSB。因为，在体型差异显著的物种（如雄性黑猩猩）中，同性别个体之间往往力量悬殊、地位分明，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正面冲突。
在这种高压环境下，SSB很可能充当了一种「非暴力的谈判工具」，用亲密行为代替拳头，缓和紧张关系，为联盟和妥协留出空间。
而对长寿的物种而言，寿命越长，个体需要维系的社会关系就越多、持续时间也越久。就像人类社会中老朋友需要定期聚会维系感情一样，长寿的灵长类动物同样需要一些稳定关系的手段。SSB在这里，便成了一种维系长期联盟的「社交润滑剂」。
假说三：社会竞争越激烈，SSB越派得上用场
研究人员同样也发现，当灵长类动物生活在结构简单、关系稳定的世界里，彼此之间几乎没有太多摩擦，SSB也就缺乏存在的土壤。可一旦进入成员众多、竞争激烈的社会环境，直接对抗代价太高，硬碰硬往往得不偿失。
于是，一些更「柔软」的社交策略被反复使用并保留下来，SSB便是其中之一，它能帮助个体在复杂社会中站稳脚跟。
研究的最后，研究者放了「大招」。他们用结构方程模型揭示了其中的「因果链条」。环境压力和生活史特征会先一步重塑社会结构。像干燥气候和明显的性二态性（雌雄体型差距），都会推着物种走向成员更多、关系更复杂、等级更分明的群体生活。正是在这种社会复杂度被「拉满」的背景下，SSB才真正有了用武之地。
换言之，环境先决定「怎么活下去」，生活史进一步决定「这一生要竞争多久、和谁竞争」，而社会结构才最终决定要不要发展出SSB这种行为策略。
环境、生活史、社会结构共同作用于SSB
进化更青睐「冒险基因」
无独有偶。此前，来自密西根大学的研究团队发表于Science子刊Science Advances的一项研究[2]通过比较双性性行为（BSB）与单一同性性行为（eSSB）在遗传层面的差异，揭示了SSB相关遗传变异得以长期保留的潜在机制。
DOI：10.1126/sciadv.adj6958
研究团队首先分析了英国生物银行（UK Biobank）中超过45万人的数据，同时将SSB拆分为 「双性性行为」（BSB） 和 「单一同性性行为」（eSSB）。
他们发现，携带与BSB相关基因的男性反而在生育上表现出优势，倾向于拥有更多孩子。
这就让人很困惑了，BSB的「生育优势」究竟从何而来？
原来，男性BSB群体在遗传上与「爱冒险」的特质高度相关，而这种「爱冒险」本身又与生育更多后代密切相关。
简单来说，这些基因可能让人更敢于尝试、勇于探索，在生存和求偶中更具竞争力，从而留下更多孩子。
由此可见，BSB相关基因能够在群体中延续，并不是因为双性行为本身被自然选择「偏爱」，而是因为它们和「冒险精神」这条更受进化青睐的特质绑在了一起。自然选择挑选的是那些有利于探索、竞争和获取资源的「冒险基因」，而BSB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这套基因表达的「副产品」。
基因组SEM分析结果
同性之间的亲密，并不是对「自然法则」的背离，在严苛紧张的环境下，它可以成为维系社会关系、巩固同盟的「黏合剂」。当然，在人类的世界里，行为受到文化、心理、社会、个人认同等多重因素的复杂影响，还是不能完全压缩进单一的动物模型中去理解。
注：研究[1]主要探讨非人灵长类的SSB，在人类中的普适性仍需进一步验证；研究[2]的发现依赖于自我报告数据，同时其揭示的基因多效性机制并不能直接解释SSB本身的进化意义。
参考资料：
[1]https://doi.org/10.1038/s41559-025-02945-8
[2]https://doi.org/10.1126/sciadv.adj6958
撰文：魔都有棵树
编辑：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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