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55岁那年,遇到了他。
西装笔挺,说话温柔,约会在高档餐厅。
他说:“咱们这把年纪了,直接同居吧,互相有个照应。”
可搬进他家60天后,我才明白——
“互相照应”的意思是:我照应他,我照应他儿子,我照应他刚出生的二胎。
而他的“照应”,就是坐在沙发上指点江山:
“地拖得不干净,重拖。”
“孩子怎么又哭了?你会不会带?”
那天,我放下拖把,看着他:“你找的是老伴,还是免费带薪保姆?”
说起来这事,我现在心里还堵得慌。
不是难受,是堵。就像吃了一碗夹生饭,咽不下去,吐出来又觉得糟践了自己。
我叫李桂香,今年五十五,退休前是小学老师。老伴走了八年,闺女在北京成家了,一年回来不了两趟。一个人住着两室一厅,说孤独也孤独,说自在也自在。
去年冬天,老姐妹非拉着我去参加什么“中老年交友联谊会”。我本来不想去,她说“你就当陪陪我”,我就去了。
就是在那里,我认识了老周。
老周比我大两岁,退休前是机关里的,长得周正,穿件藏蓝色的夹克,说话慢条斯理的。联谊会上那么多人,就他显得不一样,不咋呼,也不油腻。
他主动过来跟我说话,问我平时喜欢干什么。我说喜欢在家看看书,种种花。他说:“现在爱看书的女人不多了,你气质真好。”
这话我听着受用。
后来他就约我喝茶,吃饭,逛公园。去的都是正经地方,花钱也不抠搜。有一回在湖边散步,他叹了口气,说:“桂香,咱们这把年纪了,也不兴搞那些弯弯绕。我挺喜欢你,要不咱们搭个伙,互相有个照应?”
我那时候心里还热了一下。
“互相照应”——这四个字,听着多踏实啊。
我说考虑考虑,回去跟闺女视频,闺女说:“妈,你高兴就行,但别急着领证,先处处看。”
我想也是,都这把岁数了,也不图什么,就是身边有个人说说话,有个头疼脑热的能给倒杯水。
处了三个月,老周提出让我搬过去住。他说他房子大,三室两厅,我一个人就不用开伙了,省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搬过去那天,老周帮我把行李拎上楼,笑着说:“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那个笑,挺真诚的。
可我住了不到一个星期,就觉出不对劲了。
他家是真大,但也真脏。角角落落的灰,厨房油烟机上的油垢能刮下来二两,冰箱里翻出来的东西我自己都认不全。
第一天,我顺手把客厅收拾了一下。老周下班回来,看了看,说:“地拖得挺干净,就是茶几底下还没擦。”
我愣了一下,没吭声。
第二天,我把茶几底下擦了,厨房也收拾了。老周回来说:“油烟机你擦了吗?那上面油可厚了。”
我说:“还没来得及。”
他说:“没事,明天擦也行。”
第三天,我把油烟机擦了,顺便把他攒了一星期的脏衣服洗了。老周回来,这回没挑毛病,吃了饭往沙发上一躺,看起了电视。
我收拾完碗筷,腰有点酸,在他旁边坐下。他看了我一眼,说:“明天把阳台那堆纸箱子收拾一下,攒了好久了。”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时候我还安慰自己,可能男人都这样,不会干家务,有人干了就指手画脚两句,也不是故意的。
可后来我才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搬进去半个月的时候,老周的儿子带着媳妇来了。
他儿子三十出头,媳妇肚子挺着,看起来七八个月了。老周介绍我的时候,说的是“这是李阿姨,爸的朋友”。
我也没多想,毕竟没领证,这么介绍也正常。
他儿子客气地叫我李阿姨,他儿媳妇倒是挺热情,一口一个阿姨,问我在家都干什么。
我说也没干什么,就是收拾收拾屋子。
他儿媳妇笑着说:“爸这回可享福了。”
我当时没听懂这话。
后来他儿子一家来得勤了,每回来,老周就让我多做几个菜。有一回他儿媳妇说想吃饺子,我一个人和面、剁馅、擀皮、包,忙活了一下午。老周和他儿子在客厅喝茶聊天,他儿媳妇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偶尔过来瞅一眼,说:“阿姨包的饺子真好看。”
吃完饭,一桌子碗筷,没人动。老周说:“放着吧,明天再收拾。”
他儿媳妇说:“爸,你可真会心疼人。”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一桌残羹剩饭,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不对,像个保姆。
没过多久,他儿媳妇生了,是个闺女。老周高兴坏了,抱着手机挨个给人看照片,逢人就说“我也有孙女了”。
然后他跟我说:“桂香,咱俩商量个事儿。”
我说什么事。
他说:“你看,小两口都要上班,请个月嫂一个月好几千,还不放心。你在家也是闲着,能不能帮他们带带孩子?就白天,晚上他们自己带。”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他以为我默认了,接着说:“反正你也没事干,带带孩子还能活动活动筋骨。咱们一家人,互相帮衬嘛。”
又是“互相帮衬”。
我问他:“那孩子带哪儿?”
他说:“送咱们这儿来啊,你白天看着,晚上他们接走。”
我想了想,答应了。
为什么答应?现在想想,可能是那时候还抱着一点幻想,觉得既然走到一起了,能帮就帮一把。
可这一帮,就收不住了。
孩子送来的时候才三个月,正是难带的时候。白天我得抱着、哄着、喂奶、换尿布,趁孩子睡了赶紧收拾屋子、做饭。老周每天回来第一句话就是“孩子今天乖不乖”,第二句话就是“晚上吃什么”。
有一回我实在累得不行,跟他说:“老周,我腰疼,今天你做饭吧。”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不会做啊,你随便弄点就行。”
我说:“我真弄不动了。”
他沉默了一下,说:“那咱们出去吃?”
我说行。
结果他带我去的是楼下的小面馆,一人一碗面,他吃得飞快,吃完就说:“快点,孩子还在家呢,别醒了找不到人。”
我低着头吃面,没说话。
那碗面什么味道,我没尝出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晚上十点才能坐下歇会儿。孩子哭了我得哄,孩子睡了我得干活,老周下班回来就是往沙发上一躺,看电视、刷手机,偶尔指点两句——“地拖得不干净”、“孩子衣服怎么穿这么少”、“今天菜咸了”。
有一回,他儿子儿媳妇来接孩子,他儿媳妇看了看我,说:“阿姨,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我说还好。
他儿媳妇说:“多亏有你,要不然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办。爸找了个好伴儿。”
老周在旁边笑,说:“那是,你阿姨能干着呢。”
我也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想这些事。
我想起联谊会上他说“互相有个照应”,想起搬过来那天他说“以后这就是你家”,想起他儿媳妇说“爸这回可享福了”。
我把这些事串起来,忽然就明白了。
他找的不是老伴,是一个能干活、不花钱、还能带孩子的保姆。
什么“互相照应”,照应的是他,是他儿子,是他刚出生的孙女。
那我呢?我照应谁?
我闺女在北京,一个月打两次电话,每次问我“妈你过得好不好”,我都说“挺好”。可我真的好吗?
我白天带孩子,晚上腰疼得睡不着,老周从来不问一句。有一回我感冒发烧,早上起来头晕,跟他说今天可能带不了孩子。他皱着眉头说:“那怎么办?小两口都上班了,孩子送哪儿去?”
我说:“你请个假?”
他说:“我请什么假,我又不会带孩子。”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那天我还是带了孩子,咬着牙带的。老周下班回来,看了看我,说:“烧退了?”
我说:“退了。”
他说:“那就行,晚上做点清淡的,我胃有点不舒服。”
我没说话,去做饭了。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那天。
那天下午,孩子睡着了,我好不容易坐下来歇会儿,老周提前回来了。他一进门就皱着眉,说:“地怎么没拖?”
我说:“孩子刚睡,我怕动静太大吵醒她。”
他说:“那你不会趁她醒的时候拖?”
我说:“她醒的时候我得看着,哪能拖地?”
他不说话了,去厨房转了一圈,出来又说:“厨房垃圾怎么没倒?”
我说:“准备晚上倒。”
他说:“家里一股味儿,你没闻见?”
我看着他,忽然就不想忍了。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站起来,看着他。
“老周,我问你一句话。”
他说:“什么话?”
我说:“你当初说咱俩搭个伙,互相有个照应。你告诉我,这俩月,你照应我什么了?”
他愣了一下,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我每天从早干到晚,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你呢?你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动过一根手指头吗?我生病那天,你问过我一句难不难受吗?你只关心孩子没人带。”
他脸色变了,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计较?咱俩不是一家人吗?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说:“一家人?那你干过一件一家人的事吗?”
他不说话了。
我说:“你找的不是老伴,是免费保姆,还得是带薪的那种——连工资都不用发。”
他急了,说:“你这说的什么话!吃我的住我的,干点活怎么了?”
我笑了。
“吃你的住你的?行,那我问你,这俩月菜钱谁出的?孩子奶粉尿布谁去买的?你每个月给我一分钱了吗?”
他噎住了。
我说:“老周,我不是跟你算账。我是想告诉你,我李桂香这辈子,没让人这么使唤过。我退休金够花,房子够住,一个人过得挺好。我跟你搭伙,是图有个伴儿,不是图给你当保姆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去房间收拾东西,半个小时后,拎着箱子出来。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说:“你真要走?”
我说:“走。”
他说:“那孩子明天怎么办?”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真可笑。
“那是你孙女,不是我孙女。你自己想办法。”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但心里特别敞亮。
在小区门口,我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那栋楼。住了六十天,像是做了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我还是我。
后来老姐妹问我后悔不后悔,我说不后悔。
六十天,认清一个人,值了。
人这一辈子,到了我这个岁数,什么都不图,就图个舒心。要是连舒心都没有,那还图什么?
我现在还是一个人住,种种花,看看书,偶尔跟老姐妹逛逛街。闺女打电话来,问我还找不找老伴。
我说:“找什么找,我有我自己就够了。”
她是真笑了,说:“妈,你这话说得真硬气。”
我也笑了。
硬气吗?其实也不是硬气。就是活明白了。
什么互相照应,照应来照应去,最后照应的都是别人。与其给别人当保姆,不如给自己当主人。
我今年五十五,身体还行,手里有点钱,心里不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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