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爸蹲在卫生间门口，拿指甲盖抠了抠竹纹花砖和奶油暗纹砖的接缝，突然抬头说：“这胶打得比咱结婚证还齐整。”我妈正踮脚擦书房门楣上的金漆边，闻言笑出声，抹布顺手一甩：“你懂啥，那是留了两毫米伸缩缝——师傅跟我说的。”
我真没想到，去年秋天我妈拎着三本翻烂的《中华室内》旧刊、两支荧光笔、一部存了278条收藏视频的手机，就开始干这事。没请设计师，没签装修合同，连监理都没喊，就她一个人，天天坐小板凳上量尺寸、比色卡、掐时间等瓷砖返碱期过去。邻居张姨头回来串门，以为进了哪儿的美学展厅，问：“这谁设计的？”我妈端出青瓷杯，茶汤刚落盏底，她笑：“我啊。退休前在厂里管过十年库房——码东西，得会看气儿。”
胡桃木色地砖是她跑了七家建材城定下的，不是因为多贵，是看中它纹理里带点“毛边感”，不像机器压出来的那么死。墙面那层奶白，调了四次才定稿，第三次她让我哥举着色卡站在阳台斜光里看，说“要像煮开的豆浆浮那层皮，薄、匀、不晃眼”。硬装真没拆过一堵墙，吊顶只走了一圈0.8公分宽的哑光金属线，背景墙？压根没做。就靠沙发后那扇半透的格栅屏风，把书房和客厅轻轻隔开，人在里面看书，影子在屏风上晃，像旧宣纸洇开的墨。
最绝的是那盏灯。不是雕龙画凤的仿古款，是带竹节灯臂的黄铜吊灯，开灯前你只当是件摆设，等暖光漫下来，光晕在胡桃木纹上慢慢爬，连我家那只总爱在窗台打盹的玳瑁猫，都把尾巴卷得更紧了些。我妈说，这光不照人眼睛，只托住人的影子——你坐那儿，影子就安安静静陪你坐。
卫生间那面墙，上半截竹子花砖，下半截奶油暗纹砖，上下交界处用一道浅灰美缝剂压着。她特意选了带磨砂面的砖，说“拖地不用使劲擦，水一冲就亮”。我蹲那儿看了五分钟，发现每块竹纹方向都不一样，却奇异地没乱，像风过竹林，有疏有密，但风停了，枝叶还守着自己的位置。
前天楼下李叔带着他刚买房的儿子来“取经”，临走塞给我妈一袋自家晒的桂花，说：“你这屋子，看着不费劲，住着不费神。”我妈没接话，只把桂花倒进青花缸里，加了点凉白开，盖上盖子搁窗台。
今天早上我看见缸里桂花沉了底，水却泛着浅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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