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俩在厂里干管理、跑产线，孩子在中山读完初中，户口还在温州。

这年头，听人说“温州人都是老板”，可我表叔表婶就是普通干活的，工资不比本地人低，但也没开公司。

表婶说中山冬天不湿冷，膝盖不疼了。温州老家一到冬天，被子潮得能拧出水，她妈那辈人关节炎都犯得勤。中山哪怕下雨，空气也软和，晾衣服一天就干。她前年带婆婆来住过两个月，老人睡得香，药都少吃两样。

表叔在厂里管五金模具装配，之前在乐清干过七年。他说中山这边厂子不赶命，德资厂规定加班超40小时要批，夜班有补贴，还教人考技能证。他在温州那会儿，老板拍桌子喊“今天不搞定不出厂”，回家倒头就睡，连孩子脸都记不清。

他们俩在中山租了八年房，去年咬牙买了小两居。首付是家里凑的，月供四千多，比温州同面积房租贵不了多少。更实在的是孩子上学——中山镇里公办初中，交社保满一年就收，不用托关系。温州老家县城，非户籍生要交三万择校费，还不能进好班。

我翻过表婶手机里的微信聊天记录，全是“中山家政群”“新中山人家长群”“模具工互助群”。群里有人发社区托育点照片，说两百块一天包午饭午睡；还有人拍自己在“共富工坊”学做收纳师的结业证。她们不喊口号，就图个孩子放学有人接，婆婆摔了能叫到护工，自己周末能休息半天。

温州不是没好工作，但房价涨得太快，厂子招人越来越挑年轻力壮的。表叔今年四十二，技术好，但温州那边新厂只要三十岁以下的。中山几家电器厂缺的就是他这种懂图纸又会带人的，工资谈得明明白白，不画饼。

去年中秋，他们回温州扫墓，顺路看了趟新公租房排号单——前面还排着一万七千多户。表婶拍照发群里，底下有人回：“排到我，娃都上大学了。”她没回，只把中山学校招生简章又转发了一遍。

表叔在朋友圈晒过一次工资条：实发一万零八百，扣掉五险一金和房贷，剩六千二。下面有人评论：“这还叫打工人？”他回了个龇牙笑的表情，没说话。

他们家冰箱上贴着三张纸：一张是孩子下学期课表，一张是社区免费体检通知，还有一张是老家村委发的“留守老人关怀登记表”，上面“是否常住”那一栏，表婶用红笔划掉了。

去年年底，表婶把温州的医保转到了中山。

转完了，她删掉了手机里所有“温州人才网”的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