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死一般沉寂。

赫图阿拉城,大汗的寝帐内,一盏孤灯如豆,映着一张布满惊恐与狂怒的脸。

那是努尔哈赤的脸。

这位百战功成、一手缔造后金基业的雄主,此刻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跪在身前瑟瑟发抖的萨满巫师,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你……再说一遍?”努尔哈赤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萨满巫师早已汗流浃背,一身华丽的法袍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他不敢抬头,只是将额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大汗……天命……天命如此……老奴……不敢妄言……”

寝帐的角落里,还跪着一个人。

是皇太极。

这位刚刚在萨尔浒之战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四贝勒,此刻却像一只被扼住喉咙的羔羊,脸色苍白如纸,一动不动。

他想不明白,就在半个时辰前,父汗还当着所有兄弟的面,亲手为他斟满了庆功酒,赞他“智勇兼备,有乃父之风”。

可现在,父汗的眼神却像两把淬毒的刀子,直直地插进他的心脏。

只因为萨满巫师在他看过相后,对父汗耳语的那句,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心头的谶语——

“此子,将来必反!”

01

时辰倒退回一个时辰前,赫图阿拉的夜,是喧嚣的,是炙热的。

熊熊的篝火燃起,照亮了半边天空,烤全羊的香气混合着浓烈的马奶酒味,在空气中肆意弥漫,刺激着每一个后金勇士的味蕾和神经。

萨尔浒一战,惊天动地。

努尔哈赤以少胜多,几乎全歼了四路明军主力,打出了后金的赫赫威名,也打出了一个即将撼动整个天下的新王朝的雏形。

今夜,便是庆功之宴。

大帐之内,努尔哈赤高坐于主位之上,虎皮大椅更衬得他威猛不凡。

他红光满面,花白的胡须上都沾染了酒气,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扫视着帐下济济一堂的儿子和将领们,充满了志得意满的豪情。

“都起来!都给本汗起来!”努尔哈赤举起手中的金杯,声音洪亮如钟,“今夜,不分君臣,不分父子!只有一同浴血奋战的兄弟!来,干了这杯!”

“谢父汗(大汗)!”帐内众人轰然应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高潮。

四大贝勒,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分坐于努尔哈赤下首两侧。

大贝勒代善,作为诸子之首,未来的汗位继承人,此刻也是满面春风。

他端着酒杯,频频与周围的将领们示意,姿态谦和,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储君气度。

三贝勒莽古尔泰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他生性粗犷暴躁,此刻更是喝得满脸通红,扯着嗓门和身边的护卫吹嘘着自己在战场上如何手刃明将,唾沫星子横飞,引得一阵阵粗野的哄笑。

而坐在最末的四贝勒皇太极,则显得有些安静。

他不像代善那般长袖善舞,也不像莽古尔泰那般张扬外露。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面带微笑,为兄长们的豪言壮语鼓掌,为父汗的开怀大笑而高兴。

他身形并不如莽古尔泰那般魁梧,但宽阔的肩膀和沉稳的眼神,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

萨尔浒之战,皇太极功不可没。

正是他,在关键时刻率领正黄旗主力,从侧翼突袭,一举击溃了明军总兵杜松的主力,为整个战役的胜利奠定了基础。

努尔哈赤显然没有忘记自己这个儿子的功劳。

酒过三巡,他目光落在了皇太极身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老四,”努尔哈赤开口了,喧闹的大帐瞬间安静下来,“这一战,你打得很好。以少胜多,当机立断,有乃父之风!”

这句赞誉,分量极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皇太极身上,羡慕、嫉妒、审视,不一而足。

皇太极连忙起身,恭敬地跪下:“儿臣不敢当。全赖父汗运筹帷幄,天威浩荡,儿臣不过是奉命行事,侥幸得胜。”

他不卑不亢,将所有功劳都推到了努尔哈赤身上。

这份谦逊和沉稳,让努尔哈赤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满意地点点头,亲自走下主位,拿起酒壶,为皇太极斟满了酒杯。

“好!说得好!”努尔哈赤将酒杯递给皇太极,“不骄不躁,这才是能成大事的样子!来,父汗敬你一杯!”

父汗亲自为儿子敬酒!

这在后金,是天大的荣耀!

大帐内的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大贝勒代善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虽然很快恢复如常,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而三贝勒莽古尔泰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他重重地将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冷哼道:“父汗未免也太偏心了些!不就是打了个胜仗吗?战场上哪个兄弟没拼命?论杀敌,他皇太极能比得过我?”

莽古尔泰的声音很大,虽然压低了,但在这相对安静的时刻,依旧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气氛顿时尴尬到了极点。

皇太极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

他知道自己这个三哥的脾气,勇则勇矣,却毫无城府,心里的嫉妒和不满,从来都写在脸上。

努尔哈赤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猛地回头,凌厉的目光射向莽古尔泰:“混账!有你这么跟你弟弟说话的吗?你的功劳,本汗记着!但老四的智谋,你有吗?!”

被父汗当众呵斥,莽古尔泰脖子一梗,还想争辩几句。

“三哥,”皇太极却抢先开口了,他端着酒杯,对莽古尔泰遥遥一敬,脸上带着真诚的微笑,“三哥说的是。论冲锋陷阵,勇猛无双,小弟自愧不如。这一杯,小弟敬三哥!若无三哥在正面牵制明军主力,小弟也断无偷袭得手的可能。”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伸手不打笑脸人。

皇太极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莽古尔泰的勇猛,又巧妙地将自己的功劳说成是辅助,给足了莽古尔泰面子。

莽古尔泰看着皇太极,张了张嘴,一肚子火气,却不知该如何发作,最终只能闷哼一声,端起酒杯,也一口干了。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冲突,就这样被皇太极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

努尔哈赤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他既为莽古尔泰的鲁莽而生气,又为皇太极的隐忍和智慧而感到欣赏。

他重新坐回主位,心中却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儿子们都长大了,也都有了各自的心思。

这到底是福,还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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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就在大帐内的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起来的时候,一个苍老的身影,在亲卫的引领下,缓缓走了进来。

来人身穿一件缀满了骨片和羽毛的奇异法袍,手中拄着一根盘龙拐杖,正是后金最为德高望重的大萨满,巴克什。

巴克什萨满已经很老了,老得据说已经见过三代人的生生死死。

他的脸庞如同干枯的树皮,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而深邃,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

在女真人的传统里,萨满是沟通神灵的使者,地位尊崇,即便是大汗,对他们也要礼敬三分。

巴克什的突然到来,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努尔哈赤也站起身来,迎了上去,脸上带着几分敬意:“大萨满,您怎么来了?有什么要紧事吗?”

巴克什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古老的礼节,声音沙哑地说道:“大汗,我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数颗将星熠熠生辉,光芒万丈,此乃大兴之兆。我特来向大汗贺喜。”

“哈哈哈,好!好啊!”努尔哈赤闻言大喜,扶着巴克什的手,将他请到自己身边坐下,“大萨满亲口说的吉兆,那定然是错不了的!来人,给大萨满上最好的马奶酒!”

庆功宴上,又有了神灵的祝福,这让所有人都兴奋不已。

努尔哈赤更是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

他看着帐下英武不凡的儿子们,一个大胆的想法,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端起酒杯,对巴克什说道:“大萨满,您既然能观天象,可知未来。今日我这几个儿子都在,您何不就此,为他们看一看面相,卜一卜前程?也让他们知道,谁才是上天选定的,我后金未来的栋梁之材!”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给王子们看相,定前程?

这不仅仅是看相了,这几乎是在变相地考察谁有资格继承大统!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大贝勒代善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作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莽古尔泰则是一脸的不屑,在他看来,打天下靠的是拳头和刀,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面相。

而皇太极,则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总觉得,父汗此举,有些太过草率了。

将国之未来,寄托于一个萨满的几句谶语,实在不是明君所为。

但他身为儿子,自然不敢有任何异议,只能静观其变。

巴克什萨满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看了一眼努尔哈赤,又扫视了一圈各怀心思的贝勒们,最终缓缓点了点头:“既然是大汗的旨意,老奴自当遵从。”

努尔哈赤大笑:“好!那就从代善开始!”

03

看相的仪式,在一种庄重而又诡异的氛围中开始了。

巴克什萨满没有用任何复杂的道具,他只是点燃了一把晒干的艾草,让那青色的烟雾缭绕在帐中。

他首先走到了大贝勒代善的面前。

代善立刻起身,神情肃穆,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和紧张。

巴克什绕着代善走了一圈,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在代善的额头、眉骨、鼻梁上轻轻拂过。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悠远而空灵:“大贝勒额头宽广,眉骨高耸,乃是贵人之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主仁厚宽和,能聚人心。他日必为国之柱石,可安天下。”

这番话,几乎就是给代善的储君之位盖了章。

代善闻言,脸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喜色,他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大萨满吉言!”

努尔哈赤抚着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

代善是他的长子,也是他最早属意的继承人,萨满的这番话,正合他的心意。

接下来是二贝勒阿敏和三贝勒莽古尔泰。

巴克什对阿敏的评语是“勇武有余,谋略稍欠,可为镇守一方之大将”。

而对莽古尔泰,他的评语则更加直接:“性如烈火,勇冠三军,乃是冲锋陷阵的无双猛士。然,刚则易折,需以仁德中和。”

这番评语,也算是精准地点出了两人的性格特点。

莽古尔泰虽然有些不满自己被说成“易折”,但在父汗面前也不敢发作,只是闷闷地坐下了。

终于,轮到了皇太极。

大帐内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已经变得和之前完全不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父汗刚刚亲口夸赞过的四贝勒身上。

他们都想知道,这位智勇双全的四贝勒,在萨满的眼中,又会是怎样的一番前程?

皇太极心中坦然,他缓缓起身,对着巴克什萨满微微躬身。

不知为何,当巴克什萨满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过来时,皇太极的心,没来由地猛地一跳。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条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盯上了,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瞬间竖了起来。

04

巴克什萨满走到皇太极面前,他并没有像看代善他们那样,立刻开始观察面相。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皇太极,眼神中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惊讶,有疑惑,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大帐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努尔哈赤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了,他皱起了眉头,沉声问道:“大萨满,怎么了?为何不看?”

巴克什萨满仿佛被惊醒了一般,身体微微一颤。

他没有回答努尔哈赤,而是伸出那只比鹰爪还要干瘦的手,猛地抓住了皇太极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冷而有力,像一把铁钳,死死地箍住了皇太极。

皇太极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手腕处瞬间传遍全身。

他想要挣脱,却发现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

“你……”巴克什萨满死死地盯着皇太极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你的眼睛……你的眼睛里,藏着一片大海……不,是一片火海……还有一条……一条黑色的龙!”

黑色的龙?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龙,在女真人的文化里,是至高无上的图腾,是大汗的象征。

说皇太极的眼睛里藏着龙,这是何意?

莽古尔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什么黑龙白龙的,我看这老家伙是喝多了,开始说胡话了!”

但努尔哈赤的脸色,却在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萨满的谶语,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继续说下去!”努尔哈赤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巴克什萨满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他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恐惧。

他猛地松开皇太极的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皮囊,倒出几块被磨得光滑的兽骨,双手颤抖地将它们抛在地上。

那几块兽骨在地上翻滚了几下,最终停了下来,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

当看到那个图案的瞬间,巴克什萨满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指着皇太极,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

“龙潜于渊,其志在天!”

“一遇风云,则化而为龙,非池中物也!”

“大汗!大汗!此子……此子……”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努尔哈赤霍然起身,一步跨到他的面前,厉声喝道:“此子如何?快说!”

巴克什萨满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

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最终,在努尔哈赤杀人般的目光逼视下,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缓缓地凑到努尔哈赤的耳边。

没有人知道他对努尔哈赤说了什么。

人们只看到,在听完巴克什的耳语后,努尔哈赤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凝重,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了一片铁青!

他缓缓地转过身,那双曾经充满了欣赏和慈爱的眼睛,此刻却像两把出鞘的利剑,冰冷、锋利,不带一丝感情地,射向了还跪在那里,一脸茫然的皇太极。

然后,那句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判词,从他的口中,一字一句地吐了出来。

“此子,将来必反!”

05

轰!

这六个字,仿佛一道晴天霹雳,在大帐内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空气凝固了,篝火的噼啪声,将士们的呼吸声,似乎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努尔哈赤那双充斥着杀意的眼睛,和皇太极那张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的脸。

反?

谁反?

皇太极反?

那个刚刚还在为父汗的江山浴血奋战,那个刚刚还因为父汗一句夸奖而欣喜不已,那个刚刚还用自己的智慧和隐忍化解了兄弟矛盾的皇太极,要反?

这怎么可能!

皇太极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冻僵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父汗,嘴唇翕动,想要辩解,想要质问,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父汗的眼神,是那么的陌生,那么的冰冷。

那里面,再也没有了半分的父子之情,只有猜忌,只有怀疑,只有……凛冽的杀机。

“父……父汗……”

皇太极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然而,努尔哈赤根本没有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

“拿下!”

冰冷的两个字,从努尔哈赤的牙缝里迸出。

侍立在两旁的亲卫们先是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冲了上来,明晃晃的钢刀,瞬间架在了皇太极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直到这一刻,皇太极才猛地惊醒过来。

他没有反抗,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努尔哈赤,眼中充满了痛苦和不解。

为什么?

父汗,这到底是为什么?

就因为一个萨满虚无缥缈的几句话,您就要这样对待您的儿子吗?

难道我们之间的父子之情,难道我在战场上为您流过的血,都抵不过一句荒唐的谶语吗?

他的心中在呐喊,在咆哮。

但他的脸上,却只能露出无尽的悲凉和绝望。

大帐内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三贝勒莽古尔泰。

他的脸上,先是震惊,随即被一种狂喜所取代。

他猛地站起来,大声道:“父汗英明!我就说这小子不对劲!平时装得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心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呢!原来是天生反骨!依我看,此等乱臣贼子,留着就是祸害,应该立刻拖出去,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他一边说,一边用恶狠狠的眼神剜着皇太极,仿佛皇太极已经是一个死人。

大贝勒代善的眉头紧锁,他看了一眼被制住的皇太极,又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父汗,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站了出来,躬身说道:“父汗,儿臣以为,此事体大,不可草率。四弟是否有反心,仅凭萨满一言,尚难定论。不如先将四弟收押,严加审问,待查明真相后,再做处置,也不为迟。”

代善的话,听起来像是在为皇太极求情,但实际上,却是将皇太极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收押”、“严加审问”,这几个字一出口,就等于给皇太极定了罪。

一旦进了宗人府的大牢,是生是死,还不是任由他们这些兄长拿捏?

好一个“仁厚宽和”的大贝勒!

皇太极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看清了。

在“谋反”这顶天大的帽子面前,所有的功劳,所有的亲情,都变得不堪一击。

曾经对他和颜悦色的兄长,此刻一个个都露出了狰狞的面目,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他置于死地。

而那个他最敬爱、最崇拜的父汗,此刻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眼光看着他。

他成了一个孤岛,被整个世界所抛弃。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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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

喧闹的庆功宴早已散去,只留下一片狼藉和冰冷的空气。

皇太极没有被立刻处死,也没有被关进宗人府的大牢。

他被带到了努尔哈赤的寝帐,那个他曾经无数次进来领受教诲和嘉奖的地方。

但这一次,这里给他的感觉,却如同地狱的入口。

努尔哈赤背对着他,独自一人站在那里,凝视着墙上挂着的那把跟随了他半生的战刀。

那把刀,见证了他从十三副遗甲起兵,到统一女真诸部,再到建立后金汗国的全部辉煌。

帐内,只有一盏油灯在噼啪作响,昏黄的灯光将努尔哈赤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头沉默的、择人而噬的猛兽。

皇太极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不知道父汗在想什么,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

是赐死?是圈禁?还是……更残酷的折磨?

他的心,在希望与绝望的边缘反复挣扎。

他想起了母亲孟古哲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要他永远忠于父汗,辅佐父汗。

他也想起了自己在战场上,与父汗并肩作战,看着父汗的背影,感受到的那种无与伦比的安全感和自豪感。

难道这一切,都将在这一个荒唐的夜晚,化为泡影吗?

不知过了多久,努尔哈赤终于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也平静得可怕,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皇太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起来。”

努尔哈赤的声音,沙哑而冰冷。

皇太极依言站起,但双腿,却因为长时间的跪立而有些麻木,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努尔哈赤没有伸手去扶他。

他只是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扔在了皇太极的脚下。

那是一把极其精致的短刀,刀柄镶嵌着绿松石,是皇太极十三岁生日时,努尔哈赤亲手送给他的礼物。

皇太极的心,猛地一颤。

“父汗……”

“你不用叫我父汗了。”努尔哈赤打断了他,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从现在起,你不再是我的儿子。”

皇太极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血色从脸上瞬间褪尽。

“拿着这把刀,”努尔哈赤的目光,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去你额娘生前住过的那个院子。”

“在那里,等着我最后的命令。”

06

夜风呜咽,卷起地上的枯叶,像是在为谁哭泣。

皇太极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小院。

那是他额娘,孝慈高皇后叶赫那拉·孟古哲哲生前居住的地方。

自从额娘去世后,这里便被封存了起来,成了宫城中的一处禁地,也成了皇太极心中一处不敢触碰的伤口。

院门上的铜锁已经生了绿锈,亲卫粗暴地将锁砸开,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发出了“吱呀”一声刺耳的悲鸣。

一股尘封多年的霉味和草木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四贝勒,请吧。”亲卫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敬意,只有冷漠。

皇太极迈步走了进去,身后的院门,被“砰”的一声,无情地关上。

他,被彻底隔绝在了这个被遗忘的角落。

院子里杂草丛生,齐腰高,曾经额娘最喜欢的秋千架,只剩下两根腐朽的木桩,孤零零地立在月光下。

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皇太极走到正屋的廊下,颓然坐倒在冰冷的台阶上。

月光如水,洒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里的那把短刀,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光。

这是他十三岁那年,父汗送他的生日礼物。

他记得那天,父汗将这把刀交到他手里,拍着他的肩膀,用洪亮的声音说:“好儿子,你已经是个男子汉了!这把刀,你贴身带着,它会替父汗,时时刻刻保护你!”

保护我?

皇太极的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苦笑。

如今,送他刀的人,却要用这把刀,来了结他的性命。

这是何等的讽刺!

他将刀锋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只要稍一用力,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甘,都将烟消云散。

可是……他真的甘心吗?

他想起了额娘临终前,气息奄奄地拉着他的手,一遍遍叮嘱:“皇太极,你父汗……他不容易……你要帮他……一定要帮他……”

他想起了萨尔浒的战场上,自己率领铁骑冲入敌阵,为父汗的江山浴血奋战的场景。

他还想起了父汗在庆功宴上,亲手为他斟满酒,那双眼睛里,分明是充满了骄傲和欣赏的!

那样的眼神,怎么可能是假的?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一个个疑问,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不甘心!

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

“啊——!”

皇太极猛地将手中的短刀掷了出去,刀锋深深地插入了对面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的树干里,刀柄在月光下不住地颤抖,发出“嗡嗡”的悲鸣。

他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地落在地上,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比起心口的剧痛,这点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那轮清冷的明月,一双眼睛里,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父汗,我等着。

我等着你最后的命令。

但我也要一个答案!

07

时间,在死一般的沉寂中流逝。

院子里的秋虫,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鸣叫。

夜,静得可怕。

皇太极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身上的血已经凝固了,伤口传来一阵阵刺痛,但他的心,却在漫长的等待中,一点点地冷却,变得坚硬如铁。

他想了很多。

想到了大哥代善的伪善,想到了三哥莽古尔泰的鲁莽,想到了朝堂之上,那些见风使舵的臣子。

他也想到了父汗。

想到了父汗的雄才大略,也想到了父汗的多疑和冷酷。

在权力面前,父子之情,真的就如此脆弱吗?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慢,很轻,一步一步,仿佛踩在了皇太极的心跳上。

来了。

终于来了。

皇太极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吱呀——”

院门被再次推开。

皇太极没有睁眼,他已经准备好迎接自己的宿命。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冰冷的刀锋,也不是一杯致命的毒酒。

而是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

“四贝勒,天凉了,披件衣服吧。”

皇太极猛地睁开眼睛。

只见昏黄的灯光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缓缓地向他走来。

来人手中提着一盏灯笼,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貂皮斗篷。

是巴克什萨满!

皇太极的瞳孔瞬间收缩,一股滔天的恨意,从心底猛地窜起。

就是这个老家伙!

就是他的一句谶语,将自己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来做什么?”皇太极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是来看我笑话的?还是来亲眼确认,你的预言有没有成真?”

巴克什萨满没有因为他的无礼而动怒,他只是将灯笼放在台阶上,然后走上前,将那件斗篷,轻轻地披在了皇太极的身上。

“老奴不敢。”巴克什萨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歉疚,“老奴是奉大汗之命,来给四贝勒解惑的。”

解惑?

皇太极冷笑一声:“我还有什么惑?‘此子将来必反’,这六个字,还不够清楚吗?”

巴克什萨满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摇了摇头:“四贝勒,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墙外的风听了去。

“老奴在贝勒爷的眼中,确实看到了一条黑龙。”

“但那条龙,不是要噬主,而是要……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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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吞天?

皇太极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巴克什萨满。

巴克什萨满叹了口气,继续用那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老奴看到的,不是贝勒爷要反大汗,而是贝勒爷的命格,要反这片‘天’!”

“这片天,是明人的天!更是我女真人千百年来的旧俗的天!”

“大汗起兵,是为了给祖辈复仇,是为了让女真人不再受人欺压。可大汗的志向,是建立一个能与大明分庭抗礼的汗国。”

“但您不一样。”巴克什萨满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老奴在您的命格里看到,汗国,只是您的起点。您的未来,是要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能够取大明而代之的,真正的皇朝!是要做那入主中原的,天下之主!”

“要做皇帝,就必须革除旧制,集八旗大权于一身。而这,恰恰就是要‘反’了如今八王议政的祖制!就是要‘反’了那些手握重兵、骄横跋扈的兄弟和亲贵!”

“这,才是您‘必反’的真正含义!”

一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皇太极的脑海中炸响。

他彻底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那句将他推入深渊的谶语,背后竟然是这样的含义!

他看着眼前的萨满,嘴唇哆嗦着:“你……你说的这些,为何不当着众人的面,向父汗解释清楚?”

“糊涂啊,四贝勒!”巴克什萨满跺了跺脚,一脸的痛心疾首,“这话,能当众说吗?”

“您想一想,如果今天在庆功宴上,老奴说您是未来的天下之主,是天命所归的皇帝。那置大汗于何地?置大贝勒代善于何地?”

“到那时,您就不是‘将来必反’,而是‘现在就反’了!大汗为了稳固汗位,为了安抚诸贝勒,不管他信不信,都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立刻杀了你,以绝后患!”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皇太极如梦初醒,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巴克什萨满那句看似恶毒的谶语,和努尔哈赤那雷霆万钧的怒火,竟然是在用一种最极端,最残酷的方式,保护他!

“那……那我父汗……”

“大汗他……什么都明白。”巴克什萨满长叹一声,“大汗的雄才伟略,远非我等所能揣测。他或许早就看出了您的潜质,只是苦于没有机会。老奴的这番话,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借口。”

“一个考验您,磨砺您,同时也为您扫清障碍的借口。”

“他就在外面等着您。”巴克什萨满指了指院外,“去吧,有些话,只有你们父子俩,能说。”

09

皇太极推开院门的时候,正看到努尔哈赤的身影。

他没有穿那身威严的汗王袍服,只穿着一身普通的布衣,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月光下,背影显得有些萧索和苍老。

听到开门声,努尔哈赤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没有了之前的杀意和冰冷,只有一种父子之间,复杂难言的情感在流淌。

“想明白了?”努尔哈赤的声音,有些沙哑。

皇太极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他几步冲上前,重重地跪倒在努尔哈赤的面前,泪水夺眶而出。

“父汗!儿臣……儿臣不孝!儿臣愚钝!”

他泣不成声,将头深深地埋在地上。

努尔哈赤没有去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任由他发泄着心中的委屈和后怕。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起来吧,我努尔哈赤的儿子,流血不流泪。”

皇太极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皇太极,”努尔哈赤看着他,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你记住,从今天起,你不是汗王最宠爱的四贝勒了。你是一个被父汗厌弃,被兄弟猜忌的罪人。”

“你会被收走兵权,会被削去爵位,你会成为赫图阿拉城里,最大的笑柄。”

“你的兄长们,会因为你的失势而弹冠相庆,他们会放松对你的警惕,甚至会变本加厉地羞辱你,打压你。”

“而你要做的,只有一个字——忍。”

“忍他们的轻视,忍他们的打压,忍所有人的白眼和嘲讽。你要像一头受伤的狼,暂时收起你的利爪和獠牙,躲在暗处,默默地积蓄力量,观察你的敌人。”

“父汗能给你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去走。”

“你……能做到吗?”

努尔哈赤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敲击在皇太极的心上。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父汗的良苦用心。

这哪里是惩罚?

这分明是用自己的威望和名声,为他挡住所有明枪暗箭,为他铺就一条最艰难,却也最稳固的通往权力巅峰的道路!

父爱如山,却非青山绿水,而是冰山,是火山!

外表冰冷,内里却蕴藏着足以焚毁一切的力量!

皇太极再次跪下,这一次,他没有哭。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说道:

“父汗放心,儿臣……明白!”

“儿臣,定不负父汗所托!”

努尔哈赤看着儿子眼中重新燃起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的火焰,终于欣慰地笑了。

他扶起皇太极,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尘土,就像很多年前,他为那个十三岁的少年佩上短刀时一样。

“去吧,”他指着远处的天空,“天,快亮了。”

10

第二天的朝会上,努尔哈赤当着所有王公大臣的面,宣布了对皇太极的处置。

“四贝勒皇太极,心怀叵测,德不配位。念其在萨尔浒之战中尚有微功,并为其母孝慈高皇后求情,朕不忍杀之。”

“即日起,革去其正黄旗旗主贝勒之职,降为闲散贝勒,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出府!”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虽然没有被处死,但这番处置,也等于彻底断送了皇太极的政治前途。

一个被夺了兵权,降了爵位的闲散贝勒,和一个废人,又有什么区别?

三贝勒莽古尔泰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

他冲着面如死灰的皇太极,轻蔑地“哼”了一声,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大贝勒代善则走上前来,假惺惺地拍了拍皇太极的肩膀,叹息道:“四弟,你也别太难过了。父汗这也是为你好,你好生思过,将来……或许还有机会。”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施舍和怜悯。

皇太极低着头,一言不发,身体微微颤抖,仿佛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打击。

他按照父汗的剧本,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失魂落魄的失败者。

他任由那些曾经巴结他的大臣们,用同情或鄙夷的目光扫视着他。

他任由兄长们的冷嘲热讽,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身上。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看到莽古尔泰的嚣张,看到了代善的伪善,也看到了其他兄弟和大臣们各怀鬼胎的嘴脸。

在父汗为他搭起的这座舞台上,他成了最完美的观众,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被剥夺了一切,却也因此,得到了窥探一切的自由。

当他佝偻着身子,失魂落魄地走出大殿时,没有人注意到,他那低垂的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是比寒冬的冰雪,更加冷冽的锋芒。

好戏,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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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的王座,从来都不是温情脉脉的馈赠,而是用最残酷的试炼浇筑而成。

努尔哈赤,这位开创时代的雄主,他给予儿子的,不是庇护的羽翼,而是一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骗局。

他用一句“将来必反”的谶语,亲手将最钟爱的儿子推下悬崖,却也因此,为他斩断了通往巅峰之路的所有荆棘。

这是一种帝王式的父爱,冷酷,无情,却深沉如海。

他伤害他,羞辱他,剥夺他的一切,只为让他学会隐忍,学会蛰伏,学会在黑暗中磨亮自己的爪牙,最终成为一个合格的,能够驾驭这片天下的孤狼。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那一夜的惊心动魄,终将淹没在岁月的尘埃里。

但对于皇太极而言,他的帝王之路,恰恰是从那个被父汗“抛弃”的夜晚,才真正开始。

那是一条铺满了孤独、隐忍和鲜血的道路,而路的尽头,是一个崭新王朝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