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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给田晓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除夕前夜的娘家。

“喂?”

她的声音淡淡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晓晓,”我咽了口唾沫,“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她轻轻吸了口气,然后说:“我不回去了。你陪爸妈过年吧。”

“什么叫不回去了?”我声音一下子高了,“大过年的,你抱着孩子跑回娘家,我爸妈大老远从老家过来,你就这么对他们?”

“陈锐。”她叫我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妈照顾我八十六天,我记得清清楚楚;你妈和你一天都没照顾,我也记得清清楚楚。”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雪粒子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客厅里传来我妈的声音,正在跟我爸抱怨暖气不够热。我盯着黑掉的屏幕,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上来是恼火还是别的什么。

八十六天。

我想起她说的这个数字。孩子出生到现在,正好八十六天。

八十六天前,田晓在妇幼保健院剖腹产。

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等了四个小时。护士推着她出来的时候,她脸色煞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见我就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是个闺女。”她说,声音虚弱得像一片羽毛。

我凑过去,想亲亲她的额头,却被护士挡开了。推床从我身边滑过去,轮子在地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那是我这八十六天里,最后一次见到刚生产完的她。

项目组第二天就催我回去。我在的那个部门接了个大单,甲方催得急,老板亲自打电话来,说陈锐啊,你是骨干,这个节骨眼上不能掉链子。

我跟田晓商量。

她躺在床上,还没下奶,孩子饿得哇哇哭。她妈在旁边手忙脚乱地冲奶粉,一边冲一边拿眼睛斜我。

“去吧。”她说。

我松了半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不太应该。

“那我周末回来。”

她点点头,没看我。

我拎着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妈正把孩子递给她,她接过孩子的时候皱了下眉——刀口疼的。我知道她刀口疼,昨天护士来换药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那道口子从肚脐一直划到耻骨,缝了十几针,针脚又密又细,像一条蜈蚣趴在肚皮上。

我站在门口,想说点什么。

“还不走?”她妈头也不回,“别在这儿杵着了,净添乱。”

我就走了。

那个周末我没回去。

项目出了点问题,甲方临时改需求,整个组通宵加班。我给田晓打电话,打了三遍她才接。

“怎么了?”她的声音很疲惫。

“这周回不去了,”我说,“项目太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孩子的哭声,很尖,很急,像小猫叫。

“她饿了,”田晓说,“我先喂奶。”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的走廊里,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往里灌。我想再打过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走廊那头有人喊我,陈锐,过来开会!

我就去开会了。

后来我数过,那八十六天里,我总共回去过五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周六上午到,周日下午走。最多的一次待了三十个小时,最少的一次,周六晚上到,周日一早走,在家睡了一觉,连孩子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每次回去,田晓都抱着孩子坐在床上。她瘦了很多,怀孕时候圆润的脸颊凹下去了,颧骨凸出来,眼底下一片青黑。

“你妈呢?”我问。

“去买菜了。”

“她天天在这儿?”

田晓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的人。

“她不在这儿,谁在这儿?”

我噎住了。

是啊,她不在这儿,谁在这儿?

我看看房间里。尿布台占了半个过道,婴儿床挤在床边,窗台上晾着尿布,暖气片上搭着小衣服。到处都乱糟糟的,到处都弥漫着一股奶腥味和尿骚味混合的气息。

“你辛苦了。”我说。

田晓低下头,没吭声。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小的脸皱成一团,嘴还在一吸一吸的,像是在梦里吃奶。

我站在床边,觉得那三个字轻飘飘的,什么分量都没有。

我妈一直没来。

田晓出院那天我给她打电话,妈,晓晓生了,闺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妈说,哦,闺女啊。

我说,妈,您什么时候过来看看?

我妈说,看什么看,又不是没见过孩子。你爸最近腿疼,我得在家伺候他,走不开。

我说,那等爸好点了呢?

我妈说,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楼道的灯坏了,黑咕隆咚的,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很累。

我知道我妈为什么不高兴。她想要孙子,心心念念地想要孙子。怀孕的时候她就念叨,找人算了,说是儿子。结果生出来是个闺女。

这话我没敢跟田晓说。

后来我又打过几次电话。妈,您什么时候来?

我妈说,家里忙。

妈,晓晓她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您来换换手?

我妈说,她妈不是在那儿吗?

妈——

陈锐,我妈打断我,你爸腿疼,我得照顾他。再说了,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就她金贵?

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两点,躺在公司休息室的沙发上,怎么也睡不着。我想给田晓打个电话,又怕吵着她和孩子。我想给我妈再打个电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谁的电话都没打。

田晓她妈,我叫岳母,其实身体也不好。

她那年六十七了,有高血压,还有冠心病。田晓生孩子之前两个月,她刚做了一个心脏支架手术。

这些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天我回家,一进门就愣住了。岳母正弯着腰在洗尿布,洗着洗着突然直起身,扶着腰喘气。她的背佝偻着,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发灰。

“妈,我来。”我走过去。

她摆摆手:“不用,马上洗完了。你去看晓晓。”

我没去。我站在那儿,看着她把尿布一条一条拧干,搭在晾衣架上。她的动作很慢,每拧一条都要歇一下。

“妈,”我说,“您身体怎么样?”

她没回头:“挺好的。”

“我听晓晓说,您做了个手术?”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把最后一条尿布搭上去,慢慢转过身来。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陈锐,”她说,“晓晓是我闺女,我不伺候她谁伺候她?但是我告诉你,这八十六天,我记着呢。”

我愣住了。

“你妈一天都没来过,”她继续说,“你也没怎么回来过。我知道你忙,工作要紧。但是晓晓是你媳妇,孩子是你闺女,这个家是你家。你想想,你为这个家做过什么?”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尿布在风里晃来晃去,滴着水,水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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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那天,我妈给我打电话。

“陈锐,我和你爸明天到,你把家里收拾收拾。”

我愣住了:“妈,你们要来?”

“怎么,不欢迎?”我妈的声音高起来,“过年了,我们不去儿子家去哪儿?”

“不是,我是说……”我挠挠头,“家里地方小,就一个卧室,你们来了住哪儿?”

“客厅不能住?我们睡沙发。实在不行你跟晓晓商量商量,让她妈回去过年?”

我没吭声。

“陈锐?听见没有?”

“妈,我问问晓晓。”

挂了电话,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外面在下雪,雪花从楼道的窗户飘进来,落在我肩膀上,凉丝丝的。

晚上我给田晓打电话。我说,晓晓,我妈说要来过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来就来吧。”她说,声音听不出喜怒。

“她说,让咱妈……让你妈回去过年。”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听见她笑了,那笑声很奇怪,不像是真的在笑。

“陈锐,”她说,“我妈照顾我八十六天了。她心脏不好,腰也不好,夜里孩子一哭她就起来帮我哄。这八十六天,她瘦了十几斤。现在你跟我说,让她回去过年?”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妈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田晓继续说,“你妈想住哪儿就住哪儿。但是陈锐,我妈哪儿也不去。”

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

腊月二十八下午,我爸妈到了。

我去车站接的他们。我妈拎着大包小包,一见面就抱怨火车上人多、暖气不足、隔壁座的小孩太吵。我爸跟在后头,瘸着一条腿,走得很慢。

“家里收拾了吗?”我妈问。

“收拾了。”

“晓晓她妈在不在?”

“在。”

我妈撇撇嘴,没说话。

到家的时候,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客厅里没人。卧室的门关着,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和田晓低低的哄声。

“人呢?”我妈把行李往地上一放,“也不出来迎迎?”

“妈,孩子哭呢。”

我妈哼了一声,自顾自地坐到沙发上,开始翻我带回来的年货。我爸也跟着坐下,打开电视。

我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这个家很陌生。这明明是我和陈锐住了三年的房子,沙发是我挑的,电视是我买的,墙上还挂着我们的结婚照。但此刻我妈坐在这儿,我爸坐在这儿,我却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卧室的门开了。田晓抱着孩子走出来。

她瘦了很多,真的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尖的,眼底下一片青黑。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垂在脸侧,显得很憔悴。

“妈,爸。”她叫了一声。

我妈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

“这就是孩子?抱过来我看看。”

田晓走过去,把孩子递给她。我妈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嘀咕着:“眼睛像你爸,鼻子也像,这下巴……”

“像晓晓。”我说。

我妈瞥我一眼,没吭声。

气氛有点僵。田晓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我妈抱着孩子,也不说话。我爸盯着电视,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我去倒水。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岳母正在里面择菜。她背对着我,弯着腰,动作很慢。择几根,歇一歇,择几根,歇一歇。

“妈。”我叫了一声。

她没回头。

我端着水出来,岳母也端着菜出来。她把菜放在茶几上,对我妈点了点头:“亲家母来了。”

我妈抬起头,上下打量她一眼:“来了。你什么时候走?”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我愣住了。田晓愣住了。岳母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妈,”我赶紧说,“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吗?”我妈把孩子的往田晓怀里一塞,站起身来,“这屋子就这么大,我们来了她住哪儿?让她回去过年,过完年再来,不行吗?”

“妈!”

“别叫我妈。”我妈瞪我一眼,然后转向岳母,“亲家母,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也辛苦这么久了,该回去歇歇了。过年嘛,我们一家人团圆团圆,你在这儿多不方便?”

岳母看着她,平静地说:“亲家母,这八十六天,你一天都没来过。”

我妈脸色变了。

“陈锐出差,你也不来。我一个人伺候晓晓坐月子,伺候孩子,白天黑夜的熬。”岳母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这八十六天,我瘦了十五斤,做支架的那个地方疼了好几回,我都硬扛着。现在你来了,一进门就让我走?”

“你——”

“你让我走也行,”岳母打断她,“你问问晓晓,问问你儿子,问问这孩子,这八十六天是怎么过来的。你问清楚了,再说让我走的话。”

她说完就进了厨房,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鸦雀无声。

我妈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我爸关掉电视,干咳了一声。

田晓抱着孩子,站在那儿。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孩子在她怀里动来动去,哼哼唧唧的。

“陈锐,”她说,声音很轻,“我先哄孩子睡觉。”

她进了卧室,也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面对着我妈和我爸。我妈坐回沙发上,开始数落岳母不识抬举。我爸又打开电视,调到戏曲频道。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那天晚上,田晓没出来吃晚饭。

我把饭菜端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她把碗接过去,又把门关上了。

我妈在客厅里嘀咕:“娇气。”

我假装没听见。

夜里我睡沙发。我妈和我爸睡卧室,田晓和孩子睡在卧室的地铺上——她把床让给了我爸妈。

我躺在沙发上,听着客厅里暖气片咝咝的声响,怎么也睡不着。快十二点的时候,我听见卧室的门开了。脚步声轻轻的,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我坐起来,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见田晓的背影。她穿着睡衣,披着一件外套,瘦得像个纸片人。

“晓晓。”我轻声叫。

她停下来,回头看我。光线太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睡不着?”我问。

“给孩子冲奶。”

她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她端着奶瓶出来,从我身边经过,没有停下脚步。

“晓晓。”我又叫了一声。

她站住了。

我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对不起?说辛苦你了?说这八十六天我对不起你?

这些话太轻了,轻得说不出口。

她等了几秒,见我不说话,就继续往前走。卧室的门轻轻关上,咔嗒一声,把我和她隔在了两个世界里。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一个行李箱。

那是个红色的行李箱,是田晓结婚时候买的,去度蜜月的时候用过。我盯着那个箱子看了几秒,脑子里有点懵。

我坐起来,喊了一声:“晓晓?”

没人应。

我站起来往卧室走,卧室的门开着,里面空空的。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铺上的被褥也收起来了。我妈我爸还在睡觉,打着呼噜。

“晓晓?”我又喊了一声。

卫生间没人,厨房没人,阳台也没人。

我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一直延伸到小区门口。雪还在下,新雪快要把那串脚印盖住了。

她走了。

她抱着孩子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雪花飘进来,落在我的脸上、肩上。我忽然想起昨天她说的话——我妈照顾我八十六天,我记得清清楚楚。

八十六天。

她是在数着日子过的。

我回到客厅,看见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田晓的字,写得很快,笔画有点潦草:

“我回我妈那儿过年。冰箱里有菜,你自己做。”

就这两句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我握着那张纸条,站在客厅中央。我妈的呼噜声从卧室传出来,我爸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暖气片咝咝地响着,窗外还在下雪。

我忽然觉得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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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我没敢告诉我妈。

她去卫生间的时候看见敞着的卧室门,问我:“晓晓呢?”

“出去买早点了吧。”

我妈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到了中午,田晓还没回来。我妈坐不住了,开始给田晓打电话。打了三遍,没人接。

“陈锐,”我妈脸色不好看,“你媳妇呢?”

我坐在沙发上,没吭声。

“打电话!问她去哪儿了!”

我掏出手机,拨了田晓的号码。响了几声,接了。

“晓晓,”我说,“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开了免提。我听见孩子的呼吸声,轻轻的,细细的。

“我在我妈家。”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什么时候回来?”

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我不回去了。你陪爸妈过年吧。”

我妈在旁边听见了,一把抢过手机:“田晓!你什么意思?大过年的你跑回娘家,我们大老远来,你就这么对我们?”

我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看见我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把手机摔给我,气呼呼地坐回沙发上。

“她说她妈身体不好,要陪她妈过年。”我妈咬牙切齿的,“她妈身体不好?她妈身体不好当初干嘛要揽这个活?现在装可怜给谁看?”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嗡嗡的。

“陈锐,”我爸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你媳妇这样可不行。大过年的,哪有把公婆扔下自己回娘家的?像什么话?”

“就是!”我妈接话,“你打电话告诉她,让她马上回来!不然这个年还怎么过?”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雪还在下,比上午更大了。楼下的小广场上,几个孩子在堆雪人,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我拨了田晓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晓晓——”

“陈锐。”她的声音打断了我。

我愣了一下。

“我妈照顾我八十六天,我记得清清楚楚;你妈和你一天都没照顾,我也记得清清楚楚。”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阳台上,雪粒子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我想再打过去,但手指按在屏幕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八十六天。

她是在数着日子过的。每一天,每一个晚上,每一次喂奶,每一次换尿布,每一次孩子哭闹她挣扎着爬起来,每一次她妈扶着腰帮她洗衣服……

她都在数着。

我回过头,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正在跟我爸抱怨暖气不够热。茶几上的年货摊了一堆,瓜子皮扔得到处都是。

这个家忽然变得很陌生。

十一

除夕那天,我一个人去了一趟田晓她妈家。

车开到楼下,我坐在车里,看见她妈家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我能想象得到——田晓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她妈在厨房里忙活,电视开着,放着春晚的节目。

我想上去。

我想敲门,想看见她,想抱抱孩子。我想说对不起,想说这些日子我错了,想说从今以后我会改。

但我的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怎么也推不开那扇门。

因为我知道,八十六天不是一句话能抹掉的。

她妈瘦掉的十五斤,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补回来的。她起过的每一个夜,不是一句我错了能抹平的。那些我不在的日子,那些我妈不来的日子,那些她一个人抱着孩子流泪的日子——不是任何一个理由能解释的。

我没有资格上去。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然后我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

路过超市的时候,我停车进去买了两袋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田晓爱吃的那种。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煮速冻水饺。看见我手里的饺子,她撇撇嘴:“买这个干嘛?我都煮好了。”

我没说话,把饺子放进冰箱。

年夜饭吃得没滋没味的。我妈一直念叨田晓不懂事,我爸闷头吃饺子,偶尔附和两句。我坐在那儿,食不知味。

十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田晓发来的照片。

照片上,孩子裹着小被子,睡得正香。脸小小的,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像一只小猫。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新年快乐。”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锁屏。

新年快乐。

我想起去年的除夕。那时候田晓还怀着孕,肚子已经很大了。我们窝在沙发上,一边看春晚一边包饺子。她往我脸上抹面粉,我追着她满屋跑。后来她累了,靠在我肩膀上,说,明年这时候,孩子就会坐着了,咱们买个小餐桌,让她也上桌吃饺子。

明年这时候。

现在是这时候了。

我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客厅。我妈在卧室里打电话,跟我姨抱怨儿媳妇不懂事。我爸在沙发上打盹,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很低。

孩子的小餐桌,终究没有买。

十二

大年初二那天,我一个人又去了田晓她妈家。

这次我上楼了。站在门口,我听见里面的声音。孩子咿咿呀呀的,田晓在笑,她妈在说着什么。

我抬起手,想敲门。

手悬在半空,又放下了。

门忽然开了。田晓她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垃圾。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陈锐?”

“妈。”我干涩地叫了一声。

她看着我,目光很复杂。然后她侧开身子:“进来吧。”

我进去了。

田晓坐在沙发上,抱着孩子。看见我,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就像是早就料到我会来。

“来了?”她说。

“嗯。”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坐哪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孩子在我怀里扭来扭去,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我。

“她长胖了。”我说。

“嗯。”

“你……瘦了。”

她没说话。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八十六天,那么多日子,那么多事情,那么多我没看见的辛苦和眼泪——它们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

“你爸妈呢?”

“在家。”

“他们什么时候走?”

“初六。”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

孩子在怀里动了动,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她低头看着孩子,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时候她刚大学毕业,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喜欢穿白裙子,喜欢在头发上别一枚小小的发卡。

那时候她多好看啊。

现在她也好看,但是不一样了。她的脸上多了疲惫,眼睛里多了东西——那是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认命。

“晓晓。”我叫她。

她抬起头。

我想说对不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饺子,”我说,“我买了你爱吃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

“陈锐,”她说,“你知道吗,我妈照顾我这八十六天,我没吃过一口她做的饭。不是不想吃,是没时间吃。孩子一会儿就醒,醒了就要吃奶。我抱着她的时候,我妈把饭端到床边,我就着她的手吃几口。有时候吃着吃着孩子哭了,我就放下筷子去哄,等再回来的时候,饭已经凉了。”

我听着,没有说话。

“有一天夜里,孩子肠绞痛,从十点哭到凌晨三点。我和我妈轮流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走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睡了。我妈去厨房给我热牛奶,热着热着,我发现她靠在灶台边上睡着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想叫她回屋睡,但走近了才发现,她的手捂着胸口,脸色发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闷。我说去医院,她说不用,歇歇就好。陈锐,你知道我当时什么心情吗?”

我摇头。

“我怕。”她说,“我怕她倒下。我怕她为了我,把自己累垮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几天我天天做噩梦。梦见我妈倒在厨房里,我抱着她哭,怎么叫也叫不醒。梦见我一个人抱着孩子,站在医院走廊里,不知道该找谁。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脸上还有眼泪。”

她顿了顿。

“那些夜里,你在哪儿?”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在哪儿?

我在公司加班,在开电话会议,在跟甲方喝酒,在宾馆的床上刷手机。我不知道她做噩梦,不知道她害怕,不知道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天亮。

“陈锐,”她说,“我妈照顾我八十六天,我记得清清楚楚。每一天,每一件事,我都记得。你妈和你一天都没照顾,我也记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我,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不是要怪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

十三

那天我在她妈家待了一下午。

我抱着孩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孩子很乖,趴在我肩膀上,偶尔咿咿呀呀地说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田晓在旁边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得很慢。她妈在厨房里准备晚饭,锅铲碰着锅沿,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孩子脸上。她眯着眼睛,伸手去抓那道光线,抓了几次抓不住,就放弃了,继续趴在我肩膀上。

我忽然想,如果这八十六天,我都在,该多好。

如果每天下班回来,能看见她在沙发上等着我,能接过孩子抱一抱,能问她今天累不累,能帮她分担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该多好。

但世上没有如果。

晚饭的时候,她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都是我爱吃的。

“多吃点。”她妈给我夹菜,“看你瘦的。”

我低头扒饭,不敢抬头。

田晓在旁边喂孩子,一小勺一小勺地喂米粉。孩子吃得满嘴都是,她拿纸巾轻轻擦掉,动作很温柔。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话——温柔不是天生的,是被生活磨出来的。

她以前也是个被爸妈宠着的姑娘,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煮个方便面都能煮糊。现在呢?喂奶、换尿布、哄睡、做辅食,什么都会了。

生活把她磨成了一个母亲,一个妻子,一个家里的顶梁柱。

而我呢?

我在这个过程中,缺席了。

吃完饭,我帮忙洗碗。她妈在旁边收拾灶台,忽然说了一句:“陈锐,以后常回来看看。”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晓晓她……”她顿了顿,“她不容易。我也不能一直在这儿。过完年,我就回去了。”

“妈——”

“我知道你工作忙,”她打断我,“但家也是家。孩子一天一个样,你不多看看,她就长大了。”

我听着,没有说话。

洗完碗出来,田晓已经把孩子哄睡了。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

我在她旁边坐下。

“晓晓。”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这八十六天,我不在,是我不好。我不该找借口,不该让我妈不来,不该让你一个人扛着。我知道错了。”

她没说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我继续说,“但我会改。以后我会尽量多回来,帮你带孩子,陪你和孩子。你妈回去以后,我会想办法照顾你们。我知道这很难,但我会努力。”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陈锐,”她说,“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我摇头。

“不是你不在,”她说,“是我在最难的时候,回头一看,没有人。”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上。

“我生孩子那天,你在。第二天你走了。之后那几天,我躺在床上,刀口疼得睡不着,孩子哭,我妈手忙脚乱,我连动都动不了。那时候我想,你什么时候回来?哪怕只是回来看看我,跟我说说话也好。”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后来你偶尔回来,待一天就走。我跟我妈说,他忙,工作要紧。我妈不说话,但我看得出来,她心疼我。她心疼我,所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她一个人扛着,扛到胸口疼,扛到脸色发白,也不肯告诉我。”

她低下头。

“陈锐,我不是怪你。我只是难过。”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瘦得只剩下骨头。

“对不起。”我说。

她没说话,也没抽回手。

窗外,烟花忽然升起来,砰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芒映在玻璃上。新的一年到了。

十四

初六那天,我送爸妈去车站。

路上我妈一直没说话。检票进站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我。

“陈锐,”她说,“过年的时候,替妈跟晓晓说声对不起。”

我愣住了。

“妈——”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她打断我,“重男轻女,不去伺候月子,大过年的去你们家添堵。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

“但我是你妈。有些话,我说不出口。你替我说吧。”

她说完就进去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候车大厅里。

我站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开始用奇怪的眼神看我。然后我掏出手机,给田晓发了条微信:

“我妈让我替她跟你说声对不起。”

过了很久,她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原谅?不原谅?无所谓?

我想问她,但又不知道怎么问。

有些事,可能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的。

十五

正月十五那天,我搬回了家。

不是那个和陈锐一起住的家,是我妈家。我妈回老家了,房子空着。田晓说她想一个人静一静,不想见我。

我住在客厅的沙发上,每天上班下班,周末的时候去看看孩子。

孩子长大了很多,会笑了,会伸手抓东西了。每次看见我,她就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小米粒一样的牙齿。

田晓瘦了一些,但气色比之前好多了。她开始上班了,把孩子送去了托儿所。每天下班回来,她就抱着孩子,跟我说话。

说的都是孩子的事——今天吃了什么,睡了多久,学会了什么新本事。

关于我们的事,她一句也不提。

我也不问。

有些事,可能真的需要时间。

有一天晚上,我陪孩子玩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陈锐。”

“嗯?”

“你那天说的话,还记得吗?”

我愣了一下。哪天?什么话?

“你说你会改。”她说,“你会努力。”

我想起来了。初五那天,在她妈家,我说过的话。

“我记得。”我说。

她看着我,目光很平静。

“那你就改给我看。”

她把孩子递给我,转身进了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抱着孩子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孩子在我怀里动来动去,咿咿呀呀地唱歌。

我低头看着她,轻轻地说:“妈妈原谅爸爸了。”

孩子听不懂,只顾着玩自己的手指。

我把她抱紧了一点,往卧室的方向走去。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我推开门。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